卧龙山虽在盛京，却远在皇城之外，大齐帝都依山而建，自有讲究。

盛京城依山向阳，每当旭日东升之时，整座皇城仿若被佛光笼罩，神圣而庄严。

车马打着相府的旗从城门下穿行而过，一直走到南城墙下朱雀门外才有缓步停下来的趋势。

皇宫内苑，出行自当谨遵宫规，但本可以乘坐马车行到景龙门才下的相家兄妹却在朱雀门前就被守卫叫停了下来。

城门守卫只告诉相府小厮今日是特殊情况，内苑正在检查宫禁，车马不便入宫。而相元楷也没有多想，将相思沅从马车上扶下来，两人并肩步行往内苑走去。

“这一条长路清静自在，走起来倒也不觉得累，只是平常也不见这么多的士兵巡逻，感觉皇宫守备严了许多，难道今日宫中要办什么大事？？”

相元楷扫视了一眼周围的龙甲军，笑道：“我都三年没来过皇宫了，都快忘记皇宫该有多少守备了。”

由于两人在出城门之时并未掀窗，所以没有注意到连城门的守卫也比平时多了两倍不止，城门守卫畏于相府的地位，并没有掀帘严查，只照常比对了一下车夫身上的相府令牌就立刻放行了。

宫墙深深，从朱雀门至景龙门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宫内不得擅自使用轻功，所以两人都是实打实的走着，好在平日行军走得多，相元楷并不觉得费力，于是就把多余的精力放在了关心相思沅累不累上，然而频频的关心示好并没有得到一丝感谢，大多数时候相思沅都是反瞪他一眼，脚下速度不减，惹得相元楷好生难过。

至拱宸门，便要分前朝内苑了，相元楷低声对着相思沅嘱咐了几句，便由着身前内监将她带去拾翠殿，自己理理衣摆，阔步往庆安殿后面的宣武阁走去。

宣武阁名为武，实际上却是当今皇帝私下处理政事的御书房。

先朝时，这宣武阁本来是大齐皇帝与武臣们交流武功的地方，门前由着一大片修葺精美的练武场，只是如今的皇帝不谙武艺，所以便将此处改书房，门前大片练武场如今也都摆满了芙蓉水仙供闲时赏玩。

相元楷经内监传召后，方缓步跨进殿门，眼见一道月白龙纹在御案上闪动，忙低头弓腰，深深跪拜在地：“微臣相元楷，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御案前那人，着月白龙纹锦袍，束金丝东珠皇冠，手执一只黑漆描金紫毫笔，躬身于案前，正在小心的描着一幅画，听到相元楷的声音后方才落笔抬头，轻轻一笑，略带关切道：“元楷来了，快快起身！”

齐皇浅笑晏晏，眉目温和，脸上似乎并没有皇帝该有的凌厉气质，说起话来更显温润如玉，像个世家的翩翩公子。

但是谁也不敢小觑这样温雅的男子，他刚登基之时不过十六岁，吐谷浑部趁大齐国丧新皇立根未稳之机入侵大齐西境，是他策令大军将吐谷浑人赶出西境。南楚皇帝当庭斩杀大齐使臣，他又派镇北铁骑一夜攻破南楚边境，一举拿下南楚三座城池。现在又在大齐重设立崇文尚学宫，用以监视诸国皇子，蓄势待发，准备一统九州，小小年纪，政绩已然超过了他的先祖们，更何况，他如今还尚未及冠。

相元楷再次拜叩道：“谢陛下。”

“你呀，”齐皇笑着从御案后走出，亲自将相元楷扶起，指了指身侧圆凳，“快坐下，这一路风尘仆仆，朕都没来得及为你接风洗尘，不过不急，眼下正有个好机会……”

话说到一半，齐皇突然停住，相元楷刚想问一下是什么“好机会”，就看见齐皇起身向门外喊道，“忠和，端两盏上好的茶来。”

门外随即传来一声细嫩的回应：“是，陛下。”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将端着的两盏茶匆匆放下，又匆匆跑了出去。

“快尝尝。”齐皇起身将茶盏端过来递给他，惹得相元楷一阵惶恐，

“谢陛下。”相元楷将身子挺得笔直接过茶水，纵然这是亲姐夫，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但毕竟人家已经皇帝了，三年不见，心中竟然有些生疏畏惧。

齐皇往茶杯上轻轻吹了口气，唇尖点了一下，觉得太烫，又将茶水当下了，转而对着另一个正在品茶的人道：“这几年在南境过的怎么样？”

相元楷将茶杯窝在手中，正色回道：“回陛下，边境虽然艰苦，但南境在陛下天威护佑之下日渐安稳，臣自然过得不错。”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官腔了？”齐皇略显惊讶，不过还是笑了一下，“不必如此紧张。虽然军报早早就从南境传回来了，但是朕还是想再听你讲一遍你带兵一夜攻破了南楚阳城那一战！仅仅是一张军报就将朕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与你一同作战，定国侯真是虎父无犬子啊，朕要好好奖赏你！奖赏你们定国侯府！”

相元楷道：“微臣愧不敢当，镇北铁骑勇猛彪悍，臣只是尽点指挥之责，这次将士们也难得回家一趟，陛下还是多奖赏他们就行了。”

齐皇听了连连点头，“镇北铁骑一向由定国侯统领，你是侯府嫡子，他们都愿意听你的，你指挥起来应该也是得心应手。朕一开始还担心你父亲卸职后，镇北铁骑无人统领，朝中也暂时没有可以交付的人手，没想到你能愿意亲赴边境与将士们同甘共苦，还打了一个大胜仗，好好扬了镇北铁骑的神威，朕将镇北铁骑交托到你手中十分安心。”

提起由相家先祖创建的镇北铁骑，相元楷颇为自豪：“镇北铁骑以前只戍守北境，现在可以驻守四方，微臣一定会将镇北铁骑发扬光大，将四境守得悍若牢笼！”

“有你在，朕当然放心！”齐皇拍拍他的肩膀，突然开始感慨道：“三年前与吐谷浑的那场大战，是朕初登大位后做的第一个决定，也是第一件扬我国威之事。朕知道新朝刚刚开始，应该先把精力放在稳固朝政上，所以驱赶吐谷浑的时机不对，导致吐谷浑激烈反抗，西境险些失守！但是……元楷，你能理解朕吗？外贼不逐何以安民心，朕永远都会记得相家对大齐做出的贡献，是你的父亲和你的叔伯们亲自从北境带着镇北铁骑过来，不仅化解了西境的危局，还将吐谷浑赶出大齐三百里外朕的江山免受侵扰……这些，朕永远都记得……”

相元楷用力握着手中的茶杯，尽量不去想三年前吐谷浑大战给相家带来的伤害，但是忍了许久，还是有些哽咽：“相家身为大齐子民，理所应当为陛下分忧。”

齐皇微微摇头叹气道：“朕知道与吐谷浑一战使你们一家损失惨重，朕也心怀愧疚，所以，即使从西境回来你父亲向朕请旨卸任镇国大将军一职，不愿再领兵出战……朕都没有阻拦他。但是倾琬……倾琬她久居深宫，不能单单依靠朕一人，朕也不能看着相家就此衰败，好在如今你能独当一面了，朕就不必担心相家了。”

这大概是身为君王能为臣子做的极限了吧。

开国功臣之后，簪缨世家之臣，世代领兵、独掌虎符的金印紫绶之将，就因为在一场战争中损失了几个亲人，就不愿意再带兵打仗了，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心寒！普通的士兵难道就死不足惜？如果人都因为畏惧死亡而不上战场，那还有谁会去保卫疆土？

可是，当任的定国侯就这样做了，当任的大齐皇帝竟然也答应了，而且齐皇还为定国侯隐瞒了真相。

对外的说法是：定国侯在大战之前不服从调配，延误作战时机，导致西境险些失守，将士们伤亡惨重，本应惩治，但是后来他又能够戴罪立功，率领镇北铁骑冲锋陷阵，力挽狂澜，反败为胜，也是为大齐的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遂功过相抵，官贬三级，收回虎符，闭门自省三个月。

这就是三年前吐谷浑大战之后定国侯府明明付出最多，却在没有在得到应有的封赏的原因。

一时间，有说天子凉薄的，有说定国侯府失了本心的。

在外人看来，定国侯府在新皇登基后一落千丈，应当是位高权重终于被皇帝忌讳，说不准西境之危就是他想建立新朝故意引起的。

于是朝臣们也见风使舵，开始巴结起朝中新贵。

只有那几个人知道，定国侯府的衰败只是新皇的保全罢了。

相元楷心中有说不出来的酸涩，还有其他更难以名状的情绪，“臣谢陛下照顾，谢陛下隆恩！”

齐皇摆摆手，眼角似乎也有一些湿润：“哎，就不用一直与朕道谢了，说到底，咱们也是一家人，叔叔伯伯战死沙场，朕心中的难过不必倾琬少。”

相元楷连忙道：“臣并没有因为叔伯们战死沙场而对陛下有所不满，所以臣依然愿意将自己交与大齐，为陛下驻守边境，开疆拓土！”

“好！朕相信，今日的你我，定能像当日的□□与定国侯先祖一样，开疆拓土，一统九州！”

齐□□重用定国侯，定国侯为齐□□训练出镇北铁骑，两人并肩打下天下的故事乃是一段千古佳话，人谈及齐□□都是乱世英王，提起定国侯都赞其治世能臣，相元楷一想到自己也将能像先祖父那样与一位懂得自己理想抱负的主君惺惺相惜，情绪也逐渐沸腾起来：“陛下既有此雄心壮志，臣定当忠心耿耿，誓死为陛下效力！”

齐皇道：“说什么晦气的话！今日是值得高兴的日子，咱们聊点别的……思沅不是和你一起去了南境，她那么骄纵，在军中怎么过得惯的？”

“……她一向很能吃苦……况且她赶来的时候，臣已经拿下了阳城，她也只在军中呆了半年，虽然日子清苦了些，但也别有一番趣味。”

齐皇点点头，“也对，边境苦寒，却是可以磨炼人的心志，她去去也好她知道家里的荣华与安逸是来之不易的。哎？她今日没和你一起过来吗？”

相元楷愣了一下，“陛下不是差人说，贵妃娘娘想要见见思沅，所以思沅进宫后就直接去了拾翠殿，没和微臣一起过来。”

齐皇一拍额头，笑道：“朕倒忘记了，琬儿一直吵着要见思沅的，她这次也是，竟敢瞒着朕......和琬儿，就赶单枪匹马往南境去，好在盛京离南境不远，不然琬儿要担心坏了。”

相元楷跟着笑笑，谈到相思沅，殿里的气氛也稍稍活泛起来，“都是让祖母和父亲母亲给宠坏了，现在父亲母亲不住在卧龙山相府中，越发没人管着她，更是无法无天，微臣都担心她哪天把侯府给拆了！”

“哈哈哈，思沅到底小你我几岁，就是活泼些，相府拆了，朕再赐你一座新的府邸，就看她有没有能耐把朕这万里江山给拆了！”

相元楷汗颜，咬牙道：“自然不敢，陛下说笑了......”

“哈哈哈，等一下你过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齐皇忽然从榻上起来，往御案走过去。

相元楷赶紧跟上去，“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齐皇在御案上下一通翻找，将一包用黄色绸缎装着的东西拿了出来，“不知道了吧，这是宣王叔从蜀地给朕带的，特地拿给你看看......”

听到宣王二字，相元楷一愣，廖以德这个名字堵在心口，此刻不知道该不该说，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廖以德此人不守军令，擅自做主屠城南境，理应受到重罚，杀他本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可他偏偏又是宣王的妻弟，宣王宠王妃，他特意将宣王妃的弟弟送到镇北营中历练，历练的结果就是被自己斩于营前，宣王知道后肯定不会轻易罢休，事先将此时告诉陛下或许可以让他来平息一下宣王的怒火......

打定了注意，相元楷准备开口：“陛下，臣有事......”

话未说出口，齐皇的东西也还没从包里掏出来，一声尖细的嗓音忽然在门外扬起。

“陛下，各国使团如今已经入了朱雀门，正在往拱宸门赶过来了！”

“啊呀！”齐皇将手中袋子一放，恍然道，“你看朕都忘了，这会儿他们已经了，这好东西今天是来不及看了，元楷，你现在跟朕去紫宸殿，忠和，你传话去拾翠殿，说小侯爷午时怕是回不去了她好好照顾三小姐，千万不要怠慢了。”

相元楷见状只好咽下嘴边的话，跟着齐皇急到快要飘起来的脚步，往紫宸殿跑去。

这边忠和匆匆穿过宣武阁的偏门，通过撒花廊桥，抄着湖边小路往拾翠殿走去，从这走虽然远了些，但是不用从拱宸门外绕过去，可以成功避开正在往紫宸殿鱼贯而入的诸国使团，不用挨着往前行礼，推开避让，倒也清净。

但是他这刻意一避，却把自己要传话的人给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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