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初停，就看见一双人一前一后从院外走进来，打头的小丫鬟看着比宝璇大了些许，一张嫩白鹅蛋脸，两弯细细柳叶眉，梨涡带笑，穿着一袭湖绿衫裙，窄袖上精心绣着翠色竹叶，左襟处一枝红梅悄然探出，上面彩蝶翩然飞舞，针脚细密，绣的是栩栩如生，显出十分的俏皮可爱。

身后男子则穿着一袭淡灰色蜀锦衫袍，两步并做一步跨过安然居的大门走过来，“祖母还是爱与宝璇嬉闹，看来这几年祖母精神不错，”相元楷转身看向相老夫人身边的小丫头，笑道：“宝璇照顾的很好，回头去蔡管家那里领赏吧。”

“多谢二少爷。”宝璇大喜，先是对着相元楷拜了又拜，然后将大门轻轻一带，就拉着画眉一同走了出去。

相老夫人却只是听着他的声音就禁不住湿了眼眶，相元楷扶着相老夫人坐在堂中的八仙桌前，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理理整齐，看着祖母一头白发中露在外面明显的几缕青丝，他便知道祖母是想让自己觉得这区区三年的时光对她并无多大影响，心中不免微微酸涩，于是在相老夫人膝下沉沉一跪，愧道：“孙儿让祖母担心了。”

“乖孙儿，你总算还知道回来，还没忘了我这个半截身子已入了黄土的老太婆。”相老夫人忍着哽塞，看着地下跪着的孙子，哪里还有半分责怪他三年不回家的意思，只觉得他身形单薄，好像更瘦了些，连忙就要将他拉起来。

相元楷却轻轻将她的手挣开，变为盘腿坐在地上，“孙儿就想像小时候那样在祖母膝下坐着。”

相老夫人嗔了他一眼，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衫，情态有些忸怩道：“刚刚宝璇这个小丫鬟，非把这件十几年前的衣服拿出来让我穿，你看看，这一身姹紫嫣红的，我一个老太婆穿着成什么样子。”

这个年纪的相老夫人已经不如十几年前那般还有些风韵，一身红艳艳的颜色，穿着略显勉强，并不能将周身雍容大气展现出来，但相元楷却有所领会，他摸了摸下巴，神色认真，缓缓道：“孙儿看祖母如今的风采，配这五彩盘锦绣绫裙倒是绰绰有余，比京中那些未出阁的女儿还要好看呢。”

“花言巧语的说的是什么话，也不嫌自己轻薄了人家闺女。”相老夫人佯怒，眉间的笑意却藏不住。

相元楷仍保持着如沐春风般的微笑：“孙儿哪里是花言巧语，明明是祖母当时就很好看嘛。”

几句话便将相老夫人逗得哈哈大笑，“你呀，从小就嘴甜会哄人开心，你的父亲和你几个叔父说起话来真是能把我气死。”

相元楷闻言脸色一阵煞白，仿佛像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神色大哀，半响无言，相老夫人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忌讳，反倒慈爱的拍拍相元楷的手背：“你肯回来看看祖母，我就已经十分欣慰了。过去的事情也都过去了，你既然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我以后再也不会拿人借口阻拦你。”

相元楷听了这话觉得心中愧意更浓，他贴面在相老夫人腿上，哽咽道：“祖母如此惦记孙儿，孙儿实在不孝。一不顾祖母丧子之痛，执意要去戍守边境祖母心伤之余还要担心孙儿安危；二弃相府不顾，偌大山庄，百年基业祖母垂暮之年还要夙兴夜寐打理府内繁杂事务，孙儿从不曾让祖母骄傲，祖母却...却...”两行清泪从两颊无声滑下，相元楷只觉喉中苦涩，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堵得厉害。

相老夫人叹了口气，“祖母并不是有意不让你去戍守边境，你太爷爷一生的打拼最后落在别人手中固然可惜，但是你的平安对我们来说更。倾琬已经嫁入皇家，我虽然疼爱沅儿，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将来还要嫁人的，你父亲与你母亲相敬如宾，执意不肯纳妾，家里就你一个男孙，我不牵挂你牵挂谁？你要是出了事，我日后黄泉下怎能面对你祖父？况且听闻陛下早有一统九州之念，齐楚之间迟早打起来，镇北铁骑最为凶悍，将来一定会派去最凶险的战场，到时候你任主将我怎么能不担惊受怕？你祖父与你几个叔父都是丧身于沙场之上，我也是怕......你再重新上演他们的悲剧啊......”

相元楷泪眼朦胧，“是孙儿思虑不周......”

相老夫人出身簪缨世家，虽然嫁过来时家族已经逐渐没落，但在相府当了几十年主母，身上浩然之气不减分毫，眉宇之间飒飒英气，“但是我也看出来了，你确实有报国的一腔热血，也有几分你太爷爷当时的才华，既然连你父亲都没有阻拦你任主将，那我也不会说什么了......只盼你日后在朝中好好为官，在边境沙场能多爱惜自己，咱们相家是开国功臣，镇国大将，你千万不得辱没相家几代打下来的名声！”

相元楷深吸一口气，沉沉叩头，“孙儿谢过祖母深明大义。”

相老夫人慈爱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将相元楷从地上拉起来，问道：“怎么不见沅儿？她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相元楷怔仲一下，迟钝道：“孙儿也不知道......”

于是刚刚还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瞬间就变了一个脸色，眼看着一记重掌就要拍在自己背上，相元楷慌忙跳开：“孙儿确实不知，回来之后我们就各自回房了，画眉说她可能出去玩了吧！哎！奶奶！您怎么还跳起来打人，小心摔着！”

因为怕摔着在厅上追着他打的祖母，相元楷在转了两圈之后只能停下白白挨了她几下打，相老夫人到底年轻时也是习过武有些底子的人，这几下打在背上，相元楷倒觉得前胸也被震得生疼。

相老夫人跑了一圈之后坐下鼻息微重，相元楷站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喘：“妹妹走的时候没告诉我，她平时能去哪啊，清越坊、重华寺，或者去找谢典仪家的二小姐了呗......”

“天尚未亮，清越坊、重华寺哪家开门了！沅儿是我的宝贝乖孙女，她要是出了事，我就把你赶出家门！”

相元楷简直欲哭无泪，“祖母刚刚不是还说......最牵挂孙儿......相家还要靠孙儿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现在竟然要把我赶出去了。”

相老夫人轻咳，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罗衣，“你等会就出门去把沅儿找回来，等会儿午饭你就不必吃了，你赶得上吃晚饭就行。”

相元楷哀怨：“等祖母起床，孙儿在院中等了好久，如今早饭还没吃上呢，想必祖母也饿了，我们吩咐大厨房把午饭送到这来，吃了午饭再去找不行吗？”

回了家一顿热乎饭也没吃上就出门，想想也不是这么回事，相老夫人端起桌上香茶喝了几口后道：“今天十五，顾婶他们应该一早就上山去了，想来今天大厨房收获不少，我这就让他们做来。”这边说完就要起身，大有一副要亲自赶到大厨房的架势。

相元楷一把拉住她，“传个午饭丫头们过去就行了，怎么祖母要亲自过去，从安然居到大厨房少说也有一里路，祖母来来回回要半个时辰，谁陪孙儿说话？”

这番话听在相老夫人心里十分舒畅，在相元楷的搀扶下又回到了椅子上坐着，相元楷则转身向门外走去，轻击手掌三下，不多时门外便传来画眉的声音：“公子？”

“吩咐大厨房，把午膳传到安然居，哦......记得米和肉要煮的软烂些。”

“是。”脚步声渐远，窗外画眉的身影渐渐消失成一个黑点。

相元楷端起桌上的清茶递到相老夫人手中，“午饭还有一会，祖母若觉得无聊，不如听孙儿讲讲这几年在边境的事吧。”

相老夫人满脸慈爱的点了点头，“听说陛下还派你和大楚交战了？你没有受伤吧？”

“当然没有，太爷爷和爷爷训练出来的镇北铁骑相当勇猛彪悍，孙儿自然是大获全胜，还拿下了大楚边境的三座重镇......”一想到阳城之事，相元楷的话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

相老夫人不明内里，笑着问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大获全胜，这次也是奉陛下的旨意回京述职，加上极天宴将至，孙儿可以在家待好久呢！”相元楷将心中不高兴挥去，准备再讲点开心的事，这时一声尖叫从门外响起，相元楷慌忙起身去看，却见一道翩然白影在房顶乱跳，半空的公子玉冠绾发，斜眉入鬓，一双狭长眼眸顾盼生辉，身子轻盈宛如一只灵动蝴蝶。

但是下面追着的若干小婢却打破了这道靓丽的风景，公子在房梁上跳上跳下，欢快洒脱，下面的人生怕他摔着，伸着双臂在下面随他走动。

相元楷赶忙走出去，冲着屋顶上面的人低声道：“沅儿，快下来，别吓着祖母！”

梁上公子吐了吐舌头，一个纵身从屋顶下来，相元楷连忙接住她，只是才碰到她的手臂，相思沅就油滑地从他手中溜出去，向着里屋盎然道：“奶奶，沅儿好想你哦，沅儿跟着大哥去了这多么地方，还是家里最舒服，什么轩辕山的百里竹林，鬼谷子的药圃，无道老人的四季茶园，还有清远乡的九曲花溪，美是美极了，但总归不如相府上的亲切，从安然居到柒香斋一路松轩竹径，药圃花溪，茶园稻陌，藤萝翠竹，清风拂面而来，可真是畅意舒服，比西南的冷风吹着可好多了，奶奶你看，沅儿的脸都给吹破了！”

“来来来，快到奶奶跟前看看，哎呦呦，怎么黑了......”

听着屋里一派祥和笑语，相元楷又好气又好笑，气她那张脸明明白白嫩嫩，祖母也能蒙着眼睛听她的话，不过看着最的两个人都在自己身边，相家二少爷突然露出一个极具宠溺的傻笑，将门外婢女们齐齐迷在一旁盯着他。

“看什么，干活去！”二少爷忽然发怒，长腿一抬，跑进屋里和妹妹争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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