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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墨染千山

作者:却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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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方丈和山长把消息封锁,秋水天求药的事情还是很快传开,云韩仙再去学斋上课时,夫子和学生看她的目光,就都有了不同的内容,连平时从未说过话的夫子,也时常特意到她位置问候一番,碰上不认识的学生,皆敛容行礼,神情谦恭至极。厨房还为她开了小灶,在秋水天的灌输下,掌勺熊师傅对“我家阿懒”韩夫子的口味耳熟能详,倒也不用多费工夫。

云韩仙却仍是那懒洋洋的性子,她拒绝山长要人接送的建议,每天囫囵睡醒便收拾一番往书院走,走走停停,往往到了书院已是最后一节课。学生们还发觉,她讲课的时间倒是越来越长,似乎有把所有才学倾囊而授的架势,脾气也不甚好,见有人开小差吵闹急起来戒尺一抓就打在书案上,有时候一天竟要打断五六把戒尺,每个人都胆战心惊,丝毫不敢分神。即使夫子伏在书案上小睡片刻,学斋里仍是鸦雀无声。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秦水浔接到边关守将的密报,秋水天已进入太平山最东部的小兴山,沿着山脉向西搜索,打探消息的士兵在山中见过他,他餐风露宿,须发蓬乱,衣不蔽体,已如野人一般。

听秦水浔激动地说完,云韩仙出人意料地微笑,不置可否。第二天,她起了个绝早,一口气走到藏书楼,无视众人惊诧的目光,踉跄着直奔烟雨阁,扑通跪倒在太平图下,目光焦灼地找到小兴山,身体一点一点软了下去。

钱老夫子跟在她身后进来,不忍多看一眼,正要把她扶走,云韩仙突然哑着嗓子开口,“能不能给我笔墨纸砚,我要重画《太平图》!”

钱老夫子惊喜交加,立刻派人搬来书案,亲自挑选文房四宝,亲自磨墨。待一切准备妥当,云韩仙展开宣纸,用纸镇压好,竟也不去拿狼毫,端着砚台就泼了下去。

墨在宣纸上迅速洇开,层层叠叠的山峰跃然纸上,云韩仙拿起狼毫,点染勾勒,寥寥数笔就把山中的云雾和树木尽数绘出。这边墨迹未干,她顺手拉过一张宣纸,趁着纸在空中翩然欲飞,狼毫迅速点下,宛如一条潺潺的溪流从青山中逶迤而来。待纸落到地上,高高的山峰和嶙峋怪石由远及近而来,和溪流边的点点青草一起逼到眼前。

钱老夫子磨墨磨得汗流浃背,再看云韩仙,虽已连续画了十来张,却仍是脸色惨白,眉目清冷。他屏心静气,手下越发细致,云韩仙似乎颇为满意,看过砚台时,常常送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窗前斑驳的光影不知不觉到了正中,又渐渐偏移,从耀眼的金变成沉郁的红时,云韩仙突然停了笔,眉头纠结如锁。她悬着腕斟酌良久,狼毫上余墨已凝成一滴,摇摇欲坠,钱老夫子正想提醒一句,却见她轻叹一声,在崎岖的山路上画下一个戴着斗笠的高壮男子。

西方的悬崖峭壁上,斜斜长着一棵遒劲的松树,树根盘曲错节,如蜿蜒的龙身,树冠散开如盖,半轮红日在树顶挂着,似乎在以不可阻挡之势下坠,连松树都有不堪重负之感。

这个男子,正抬头望向西天,满脸粗硬的胡须遮盖了他的面貌,只剩下一双虎目怒睁,那眼神,似要把太阳摘下来吞入腹中。

云韩仙大笑着掷笔而去,烟波阁外,夫子和学生挤得水泄不通,却都满面肃然,沉默不语。

见她出来,大家自动自觉分开两边,云韩仙眸中无数情绪闪动着,怔怔无言,一路高高抱拳致意。

走出藏书楼,天色正美,半天飘渺半天红,正中却是一道柔和的白光,如同天开了眼,要救出罪孽深重且苦难深重的人们。

瀑布在那方轰隆作响,酸涩的山风把漫天水雾卷来,云韩仙突然有些恍惚,猛地站定,一手叉腰,一手指天,用最后的气力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混蛋老天,你要收就收我,把秋水天还回来,否则我要你们永远不得安生!”

藏书楼楼顶,吕山长和招福并肩而立,皆满脸怆然。吕山长颤声道:“招大人,请上奏皇上吧,懒神仙的《太平图》是绝世珍宝,书院不敢藏私。”

招福眉头一拧,低喝道:“山长,请赶快传令下去,把消息封锁,如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说的,皇上有旨,不得将书院琐事传到闲杂人等耳中,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吕山长心头顿时清明,匆匆告辞离去。

招福凝视着那愈显瘦削的背影,喃喃道:“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你娘亲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你……活下来……”

对着满山的云雾,他紧紧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滑落,流入口中,那种痛彻心扉的苦涩很快充满胸膛。

月上中天,乐乐正守在云韩仙床边打盹,一个高大的人影突然闪入,她吓得大叫一声,见方丈正笑微微地对她招手,拍拍胸膛道:“大师,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方丈轻笑道:“你先回去歇着,我看着就好!”

“这怎么使得!”乐乐哇哇大叫,方丈眉头一拧,二话不说,把她拎了出去。云韩仙听到动静,轻轻动了动,微微睁开眼睛,方丈连忙凑到她面前,以掌心抵住她掌心,把至阳的内力灌了进去,直到她脸上出了层薄汗才罢手离开。云韩仙精神好了许多,这才想起自己画了一天《太平图》,一走出藏书楼就晕倒在地,肚子里还空空如也,连忙挣扎着爬起来,方丈已端了一大碗素菜粥过来,云韩仙食指大动,几口就喝个底朝天,见方丈笑吟吟看着,心中五味杂陈,强笑道:“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孩子,你应该早些来。我答应过你娘亲照顾你,你要我如何向她交代!”方丈痛心疾首道。

“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还请大师赐教!”云韩仙豁出去了,涩涩道,“我娘亲为何对一个叫‘阿呆’的人念念不忘?”

方丈浑身一震,沉默半晌,凄然笑道:“你不要误会你娘亲,她是我的表妹,也是我青梅竹马的恋人。棠棣之战前,我怕她有事,将她从乌余接出来,为掩人耳目,接受你爹之聘,和寡母三人一起躲进云府。你爹无意中看中其美貌,千方百计逼娶,还诬赖寡母偷东西,把我们打了出来,寡母很快伤重不治,而她为筹钱帮我,只好屈从。”

“我那时年少无知,并不理解她的苦心,对她大发雷霆,不顾而去。因为势单力薄,她的身份又特殊,根本不敢申冤,我只好四处流浪,在蓬莱山下正好碰上师傅,他指引我遁入空门,并收我为徒。”

云韩仙没想到心目中神一般的爹爹会做出这种事情,思前想后,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寻,娘亲恨他至此,岂是爱与不爱能解释。她羞愧难当,沉默良久,沉吟道:“请问大师俗家名字是……”

“韩清池,如果没有想错,你的名字,应是你娘亲将我的姓嵌入得来。”灯火陡然明亮,将方丈脸上的水光照得清清楚楚。云韩仙心中酸楚,突然拂衣而起,深深一拜,正色道:“还请大师看在我娘亲的面子上,在我死后一把火烧个干净,把骨灰撒在这院子的桃树下。”

方丈双手合十,长念一声“阿弥陀佛”,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云韩仙说了这么许多话,似乎极其困乏,哈欠打到一半,身体便软软往下滑,方丈作势要继续输入内力,她轻轻推开,半闭着眼睛强笑道:“大师,你的内力来之不易,别浪费在将死之人身上,能活到今天,特别能遇上阿天,我已经很满足。”

她眼中的光芒渐渐散失,声音近乎呓语,“我不行了,我只希望……死的时候……阿天看不到……他会受不了的……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他的身体本应静养,不能再耗费心神,多活动一刻便少活一刻啊!”乐游看着在屋檐下奋笔疾书的云韩仙,忍不住深深叹息。

乐乐没有答话,噙着泪,赶着把一支新的墨条拿过去,对好水细细地磨。乐游不忍再看,负手慢慢踱了出去,唱起一曲苍凉的调子,歌声直遏云霄。

云韩仙心头微微颤抖,对她露出灿烂笑容,“乐乐,我们画个灼灼桃花如何?”也不等她回答,云韩仙拖曳着脚步踉跄而去,乐乐愣愣跟了上去,走到桃林小径入口,云韩仙驻足回望,目光定在若隐若现的天柱峰上,嘴角高高弯起。

俯身抓起一把花瓣,云韩仙用力揉了揉,把花瓣撒向天空,留下满手的粉和香,她突然疯狂奔跑,跑进小院,也不理会众人,径直扑到案几前,提笔挥洒。

乐乐悲伤的目光中,《灼灼桃花》几乎在瞬间完成,云雾袅绕的天柱峰下,是漫山遍野的桃林,桃林小径上,两人手牵着手缓步而行,走在前面的那个昂首挺胸,似得胜还朝的将军,前方,灼灼桃花中飞出一道屋檐,似一盏明灯,照亮两人回家的路程。

把屋檐勾勒完,她把笔一扔,轰然仆倒。一个瘦小的人影斜里冲出来,用力将她背在身上,乐乐定睛一看,从那满面水痕的遮掩下认出来人,连忙扶住韩夫子,两人同心协力将人送到床上,来人擦了擦脸,掉头要走,乐乐连忙叫住他,“霍小胆,不要走,你来整理夫子的画吧,这些我不懂。”

霍小尧默默点头,打水将手脸洗得干干净净,以近乎凝重而虔诚的表情,将一幅幅画研究整理好。

画过《太平图》和《灼灼桃花》之后,云韩仙的景况便一日不如一日,她又坚持着上了几日课,实在没办法挪动脚步了才罢休。乐游祖孙干脆住到她家里,到底人命关天,乐游也不敢轻慢,每天变着法子开续命的药方,云韩仙初时不肯喝,被他拿银针出来吓唬一顿,想想比起死后成为全身千疮百孔的刺猬,喝药还是要死得好看一点,这才拧着眉头,捏着鼻子,把那奇奇怪怪的黑汁灌下去。

也许是知道清醒的每时每刻都弥足珍贵,只要有一丝清明,她就会挣扎着爬起来,趴在屋檐下的案几上,抓起画笔疯狂地作画。她画的东西很多,蓬莱山、蓬莱寺、书院、翠绿的竹林、墙头的灼灼桃花、小江小海,画得最多的,却是一个永远昂首向天的男子,他壮硕异常,有时怒发冲天,有时哈哈大笑,有时满脸髯须,只余虎目圆睁,有时面容整洁,英伟异常。

倦极了,她就趴在案几上,望着柴扉外的崎岖小路,默默进入梦乡,等到醒来,她又摸到画笔,把无望的生命用最浓的墨抒写。

日继以夜。

靠着乐游的药苟延残喘到现在,她的良心备受熬煎,药材都极其珍贵,每一碗药,都能让一个贫苦人家过上一年的好日子,这样的恩德,要他如何承受。

她心愿已了,相信秋水天回来会明白她的心意,好好地活下去。于是,三天前开始,她趁乐乐不备,把药偷偷倒进台阶边的兰花丛里。三天没有喝药,果然愈发困倦,第一天还能醒两个时辰,到了第二天,便只有午后阳气最盛的时候意识清楚一会,只是,连抬手的力气都丧失了。

即使是盛夏,午后的阳光仍让她觉得冷,她眯缝着眼睛看向天空,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遮掩下幻成七彩的颜色,有的比爹爹砍头时喷出的血还红,有的比哥哥狰狞的脸色更青,有的比自己小时候和娘亲一起栽下的菜苗还绿,有的比那人身上千金一匹的云彩缎还蓝……迷离中,阳光又幻成秋水天眼底的火焰,火焰燃起时,有暗香盈满自己心中。

是什么声音穿林过花而来,在她耳际低低徘徊,是那对黑翼蝴蝶的缱绻歌声,还是风的呜咽,溪流难舍的离情,她嘴角用力弯出一个弧度,用轻颤的手指摸到案上刚完成的一幅画,画上,秋水天一身戎装,笑容狂妄,一手按在腰间大刀上,一手挥舞在空中,似在指点江山,威风凛凛。

仿佛整个身体轻盈起来,随着阳光舞蹈,她看到娘亲在向她招手,看到爹爹垂头丧气地跟在身后,看到披头散发的大娘……

她看到乐乐神色仓皇地跑来,张大了嘴巴大叫,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想劝乐乐不要惊慌,她的亲人都来接她了,谁知乐乐又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接着,乐游来了,用长长的银针扎进她的身体,方丈也来了,带着几个长眉白须的僧人,轮流用内力护住她心脉。

娘亲泪水涟涟地看着她,轻柔道:“阿懒,回去吧,有人舍不得你。”

她又慢慢飘了回来,终于听到乐乐的哭声,许多人的叹息声,还有绵绵不断的颂经声。

七彩的阳光慢慢退去,天地又沉寂下来,偶有一片青的黄的叶子,旋转着落下,仿佛谁丢下的无字书。

“你们在干什么!”仿佛晴空里一声霹雳,忙碌的众人纷纷回头,看见小江小海正上蹦下跳,嗷嗷怪叫。这时,柴扉轰然倒下,一个浑身伤痕累累,状若野人的男子冲了进来,把手中的袋子扔到乐游脚下,用嘶哑的声音吼道:“阿懒,我回来了!”

那一刻,地动山摇,日月变色,正在运功的方丈一口鲜血喷出,指着他有气无力地骂,“死小子,你想害死我!”

这一吼,云韩仙脑中的混沌似被生生劈开,颤抖从手指开始,一直传到心中,又把千万句话齐齐逼到胸口,逼到喉头,口微微一张,便是澎湃的情绪奔腾翻涌。

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一场大梦醒后,却只剩低低的一声呻吟。

这一声,如同在死水里投下巨石,刹那间,波澜万顷。

里里外外的人们,有的痛哭失声,有的默然垂头不语,有的静静走开,有的茫然望向天空,感慨命运的恩悯。

乐游把银色的细蛇尽数倒入一个大锅,心中五味杂陈,喟叹不已,没想到世间果然有冰蛇,更没想到,为了自己牵挂的人,有人愿意以身试险。

等他燃起火,院子里突然一阵慌乱,乐乐冲进来大叫:“爷爷,秋教习晕倒了!”乐游连忙要乐乐看住火,出来一看,秋水天直挺挺躺在院子里,屋檐下的云韩仙,正软绵绵靠在案几上,遥遥对他伸着手,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脸,泪眼迷离。

他心头一酸,要众人远远让开,舀了一盆水蹲在他身边。即使行医多年,看到他浑身的伤口,他还是倒吸一口凉气,秋水天全身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有的伤口已和衣裳长到一起,他不得不把衣裳一条条剪开,把伤口重新清洗止血上药。不一会,院子里满是血水,腥臭冲天。

冰蛇是天下至毒,被咬上一口可以三步毙命,乐游战战兢兢剥开他重重绑起的小腿,在左腿赫然发现一大块青色腐肉,靠近膝盖处用布条绑得死紧,中间的齿痕已变得乌黑。看来他是有所防患,也找到治疗的办法,乐游松了口气,又在他胸前发现一条深深的爪痕,看样子是什么猛兽留下的,幸运的是未伤及内脏,秋水天还用山中的草药简单地敷了一下,伤口并未恶化。

一路检查下来,乐游不觉已冷汗淋漓,待把伤口重新处理一遍,他终于长吁口气,一抬头,正对上云韩仙惊恐的眼睛,强笑道:“别担心,他身体壮得很,死不了!”

云韩仙脑中紧绷的弦一松,立刻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倾耳听,山林中虎啸风吟,亮蓝的阳光如杀人的剑,白晃晃的利刃穿胸,连骨头都在涩涩地疼。

秋水天几乎忘了自己遇到过什么,昼夜不停的奔波寻找,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张懒洋洋的笑脸,提醒他一件事,他在,那笑容就在,他若死了,那笑容将烟消云散。

他如何舍得。

从一脸惨痛和无奈,到面对他时难以遮掩的幸福微笑,他的阿懒好不容易从过去走出来,他如何舍得让这笑容消失。他甚至不敢想象,没有他温柔的阿懒,他要怎么面对漫长的夜与漫长的孤独。

太平山里的两个月,恍如一场噩梦,梦里有永远不能停歇的脚步,马蹄声碎,孤猿长啸,有猛虎嘶吼着扑来,那锋利的爪,抓得他鲜血飞溅。

梦里,隐居山中的鹤发老翁为他指点深谷里地下寒潭的位置,冰蛇惧火,他在黑暗的洞穴里呆了几天,直到能在黑暗中依稀辨物,才一步步走下寒潭,一下水,便只有一个感觉——痛。

即使吃了寒潭边能治百毒的灵芝,冰蛇的毒牙,仍然让他苦不堪言,他只觉得痛,钻心的痛,从每一处伤口一丝丝发散,一直传到心头,痛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他一次一次地吐,吐得头昏眼花,却借助疼痛清醒,捉满百条时,他痛得再也无法忍受,一手抓在自己胸口的伤处,以痛止痛。

梦醒了,他家阿懒的脸就在面前,苍白如昔,美丽如昔,那一刻,所有的痛都已值得,他的阿懒,不会永远睡着,再不能醒。

两人默默相对,不知道目光纠缠了多久,秋水天的黑眸中有对方的担忧,云韩仙的泪眼里有对方的释然,狂潮阵阵涌来,又吼叫着退去,剩下一泓静水,随着微风漾起涟漪。

这时,语言已是多余,风卷着浮云飘过,微微一笑,撒落几片绿叶,仿佛热情的信使,告诉他们,往事随风,旋身,红日喷薄处,便是天长地久。

秋水天终是忍不住,颤抖着伸手出去,云韩仙一滴泪挂在睫毛,凑进那粗糙的掌心轻轻地蹭着,热泪落入掌心,牵扯起隐隐的痛。那些关于疼痛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秋水天轻哼一声,云韩仙脸色骤然苍白,抱着他的手,全身不住发抖。秋水天从未见过她如此仓皇,哈哈大笑,笑得满脸髯须飘动,十分诡异。

云韩仙拧了拧眉,揪住他腮边的长须,朝他龇牙咧嘴地笑,回头拿出一把小刀,为他细细地刮脸,秋水天索性闭上眼,感受她温热而芬芳的呼吸。好不容易把一张俊脸清理出来,云韩仙长吁口气,摸着他脸上熟悉的疤痕,轻轻地,用唇感应他真实的温度。

以为是殊途,以为是生死两茫茫,却在最后一刻,她以轰然的狂喜,听到他的吼声,看到这个伤痕累累的男人,把伸手向他的姿势,在生命中定格成永恒。

她画下点点滴滴的告别,却知道,自己有多难舍,每一笔下去,胸膛里都触及一个疼痛的名字,似青锋的寒芒,独自冰冷,寸寸无情。

秋水天带着满身伤痕,整整昏睡了三日,她整整陪伴了三日,也揪心了三日。她明白,自己的痛于他,只是微末,甚至说出来都是笑话,她突然有些惶恐,自己只有一颗残破的心,要如何回应那深沉如海的感情。

刚刚清醒,秋水天身上仍提不起一丝力气,任凭他的阿懒温柔地吻,乖顺得如同孩童,云韩仙吻了一气,突然拍了拍脑袋,一步步挪到厨房,哐当铿锵一气后,气喘吁吁地端着一碗粥出来,趴在他身边一点点喂,还不时停下来,轻轻为他擦嘴。秋水天不吃还好,两口下去,越吃越饿,嫌她喂得太慢,低咒一声,把碗抢过去咕咚几口就倒了个底朝天。云韩仙保持着端碗的姿势,目瞪口呆看他吃完,刚想再去盛,秋水天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哇啦哇啦一阵大吼,“谁搞得乱七八糟的,不会做事别捣乱!”

云韩仙瞧瞧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手,气得往门槛上一坐,托着下巴看天边的浮云。秋水天飞快地钻出来,扑上来把她拎起,在她胸口喉头一阵乱摸,急吼吼道:“喝了药没,有没有用?”

“没有用我还好好地被你拎!”云韩仙暗骂不已,抡圆了拳头,瞥见他满身的伤痕,实在下不去手,张开双臂把他抱住,喃喃道:“我好了,谢谢你!”

秋水天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天啊,你真的好了,阿懒,我的阿懒……”他已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激动,把她横抱起来,高高地抛向天空。

可怜云韩仙本来就没几两重,加上大病初愈,瘦得已不成人形,被他卯足了力气一抛,就如离弦的箭般射了出去,一直飞,一直飞,眼睁睁地撞到屋檐,晕乎乎地掉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秋水天是最闲不住的人,所以,当第二天秋水天背着椅子出现时,众人并没有惊讶,只是当椅子上包得密不透风的云韩仙露出脸来时,几个年轻的夫子还是惊叫出来。

听到叫声,秋水天连忙把自家阿懒的脸囫囵塞到衣服里,尴尬地冲大家笑了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朗声道:“谢谢大家照顾我家阿懒!”

众人都是眼睁睁看着这对苦命鸳鸯走过来,感慨不已,笑容满面地纷纷还礼,钱老夫子慢吞吞从远处走来,含笑对他点点头,坐到云韩仙身边,定睛一看,呵呵笑道:“老天,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云韩仙顶着个鼻青脸肿的猪头,本不想出来上课,稀里糊涂被秋水天从被子里抓出来,胡乱抹了把脸就塞到椅子上,一醒来,自己已在书院,心头那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干脆把蒙脸的衣服拉下来,一把扔到秋水天头上。

见她这阵仗,大家心里明白几分,纷纷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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