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发布会现场回去之时，学辰远远便看到家中灯火通明，他开门而入，正如所料，是姚澈带着行囊侯在房中，烟圈交叠，汇成云海。

学辰开窗通风，回头对姚澈说道：“你深谙养生之道，为什么不戒烟？”

“有些事明知是错的，可不得不做。”姚澈对他说，“我爸妈走得早，家里穷，没钱供我姐学表演，我混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她有机会演戏。韩静泊能让她红，我就唯他命是从。”

学辰凉凉一笑：“如果我能让她更红呢？”

姚澈撇下行李，昂首问：“你要我怎么做？”

“留下。”

“别的呢？”

“继续你的工作，继续煲汤给我喝，仅此而已。”学辰十指张开，够触窗外的风，似乎在哼唱着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无论身在何处，顾盼左右总能瞥见许轻，她在他掉落的那粒纽扣中央镶了枚小小的粉钻，做成吊坠挂在胸前，混在粉丝群里热烈地朝他比心。

她把自己安插在他目光的缝隙，被无视也笑得恬然。

工作之余，学辰把挤出来的时间都留给了华妍城项目，一个多月保外檐亮相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把五个楼的总控施工计划全部打碎，室内二次结构穿插进行，室外市政工程暂时延后，集中火力攻取“11.9”节点目标。

施工现场早已没了井然之象，原本按部就班提前半月竣工毫无压力，现在却突然打乱工序，所有管理人员猝不及防，对宇辉高层不顾生产大局轻易允诺甲方怨声载道。

当人们认定自己这是一个错误的指令，执行力也就无从谈起。

现场协调会开了一次又一次，动员提不起士气，部署坚决不落实，问题像积木一般越垒越高。

程山及其精锐人马的进驻又让原先的整建制团队心有不服，同场竞技的劲头也没了，你们行，那你们干去吧！

一山难容二虎，两支队伍分别代表了宇辉、极光最强的土建施工力量，融合本就不够深入，工作习惯不尽相同，两个团队两条心。

学辰和苏滢拦下一众陪同人员，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室外电梯，铁栏杆铸成的大门哐当一声上了锁，脸色黢黑的电梯工倚在角落按下开关。

到了最高处，电梯与楼体之间还有一足的缝隙，学辰迈过去，在对面伸出手来扶住苏滢，即使不恐高，乘如此简陋的电梯升上35米高空也足够惊悚了。

布满钢龙骨的弧形屋面上，苏滢立于一隅，这里的风很冷很硬，吹得人就此苍老。

她俯瞰现场，这一方破与立极端冲突的土地竟显得有些悲怆。

站在顶峰，才知征服是件无趣的事，可总有人不辞辛劳去扑一场空。

苏滢怀揣这段感悟，问学辰：“千年之后，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你应该修炼成精幻化人形了。”学辰腻了她的文艺病，“斜屋面是较大坡度的仿古造型钢结构施工，含大体量玻璃和石材以及喷涂橡胶等新型工艺材料，目前，力保屋面完整度是我们面临的第一个小战役，接下来才是立面的玻璃幕安装。”

望着稀疏的动火点，苏滢问：“我草率答应华妍是不是在项目引起公愤了？”

“不是。”学辰顿了顿，“你已经成了整个宇辉的笑话了。”

“平庸的人眼界有限，所以天才都是被不理解的。”这等时刻，她还振振有词自我宽慰，选了个柱墩坐下来，“不管华妍集团受人唆使故意为难宇辉还是真的急于提前工期，只要实现11.9，什么阴谋都不攻自破了。所以，被他们将这一军，未必是坏事。”

参加过几次项目碰头会，苏滢大约搞清了什么是龙骨什么是牛腿什么是马道，然而上楼还是头一回，她向上提着气，感觉脚下稍稍用力就会踩空殉亡。

以往，她常在报道中描写施工措施，无非坚持技术先行，加强策划组织，做好资源匹配，合力攻坚克难的套话，可身处现场才明白工程都是干出来的。

那些带着护具的工人们将一道道钢筋龙骨焊接安装，密集的火星在太阳下溅出白光。

“我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些工人，现在焊工紧缺，他们夜里还要干活，不过我跟劳务部说了，每小时给他们涨30块钱。”苏滢深深吸气，脚尖点着绿色安全网，网眼之下，有个垂直的高空。

苏滢问安全网结不结实，学辰让她踩上去试试，她不敢，她说她掉下去的话婚礼就得往后拖，她一天也不想等。

望着苏滢的满目期待，学辰喉头发紧，她已不再压制自己的聪慧，却只在权谋里使用心机。

对于爱情，她自动装傻。

正无语间，外梯再度哐哐而来，尖锐的摩擦伴着一个女孩的声音：“相好的！”

学辰的心坠入深海。

来者正是许轻，那一声呐喊引得电焊工们停下作业，举目张望，憨笑在空中飘荡。

许轻跨步迈上楼层，后脚绊在木板上，高跟鞋从缝隙处坠落，电梯工赶忙过来扶住她：“姑娘，你别动，到处都是钉子，你先回来。”

她不听劝，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学辰，可刚走几步她便停住，一点一点弯膝跪了下来，被风吹乱的头发遮住脸庞，可肩头的颤动表明她正在遭受疼痛。

被钉子扎脚的情形，电梯工见怪不怪，以预言家的姿态稳步上前，可还没近许轻的身，她已被学辰拦腰抱起，风驰电掣的，两道身影从他眼前掠过，电梯轰然启动。

学辰按下一层电钮，将许轻放在轿厢正中，伤在脚跟位置，钉子刺入不深，可流出的血色泽偏黑，想是铁钉生了锈。

他用嘴吸出脏血又一口一口吐掉，许轻双手撑地，陡然想起她送给学辰那双藏有钢钉的白色运动鞋，她给他的痛，今天算是还清了吧？

思及此，她咯咯笑起来，原来创伤跟痛苦没有必然联系。

学辰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脸焦急之色泄露了他的关切。

下了电梯来到办公区，学辰抱她坐在椅子上：“在这儿等着，我找李烨送你去医院。”

许轻挣扎起身，牵住他的衣角，很小声地问：“为什么找他？你不管我了？”

学辰语塞，转头要去叫人，许轻不放手，被他带得重心不稳，学辰无奈停步，任她从背后抱住。

此刻，苏滢已经赶来，她开车带两人去了荣格。

伤口由苏默亲自处理，打了一针破伤风，包扎完毕，苏默问她感觉怎么样。

许轻看着学辰，回味一场盛世婚礼似的，柔柔说道：“刚扎进去时凉凉的，然后有点儿麻，他帮我吸血的时候，心里痒痒的。”

“不疼吗？”苏默诧异，叉腰问道。

许轻嘟嘴，脸颊浮上秋日的芙蓉，好似这小小磨难助她成佛了一般。

苏滢找了双拖鞋给她，揶揄道：“你怎么混进工地暂且不说，上楼好歹穿个厚底的运动鞋。”

“你见过公主穿运动鞋的吗？”许轻反问。

“哥，安排个精神科的医生过来吧，这主儿好像疯了。”苏滢与她天生相克。

不料许轻深敛着眉，自语道：“我是疯了。”

面对她的骤然阴郁，学辰不为所动，只顾频频看表。

许轻见此便叫他们先回去忙，学辰得了赦令似的踏出房门，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流窜，搅得许轻眼神都乱了。

苏滢犹疑着，进退不得，最终还是决定去追学辰回来，料想他为了躲避人群不会乘电梯，便径直来到狭窄的楼梯间，视线转暗，没有光的地方都是险境。

学辰正坐在台阶上。

苏滢拍手，声波燃起灯光。

断了的蛛网就在她头顶几寸处，飘飘摇摇，而学辰像极了从那网上掉下来的无家可归的飞虫。

小窗之外，刮进了说不尽的薄凉。

“躲也不是办法，看她那劲头儿，是要跟你纠缠到天崩地裂。”苏滢眼眶泛潮，学辰在她视线里越发模糊，变成了无数细霰。

“她说……”学辰回头看她，“希望我像对你那样对她。”

“你俩之间没我什么事儿啊。”说到纠缠，即使经年的情愫变了味道，她曾经对学辰那小小的倾心又何曾说得清楚？

树枝杂着花影，秀韵入骨，画在窗外澄澈的天空。学辰抬头仰望那方斑斓，躲没有用，可他给不了许轻一个最终版的态度，他在拖延。

身后有人重重地咳，脚步一深一浅。听出是许轻来了，学辰抬步而去。

苏滢拦下许轻：“想让他像对我那样对你，那就别追。”

对方听劝地倾直了身子，手指卷弄头发，斜看苏滢：“你俩的关系真是扑朔迷离。”

“你俩的关系就快形同陌路了。”苏滢回道，“现在跟我闹矛盾，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言之有理。”许轻换了套路，“学辰、韩熙、洛攀，吃着碗里的，占着锅里的，望着田里的，不如我拜你为师，把你将一众男神收入麾下的宝贵经验传授给我。”

“行，我备好课联系你。”苏滢感到心累，这姑娘噎死人不偿命。

她要走，许轻却挽着不放：“我不能等了。”她生而自负，只看到空中楼阁，从不懂脚踏实地，可这类人受了伤害，往往更难自愈。此刻，她便在求救。

苏滢想起许轻在她家中昏倒那一幕，高傲如她，不到走投无路绝不示弱。

“你越是刻意和他自然相处，他就躲你越远是不是？”苏滢开始传道了。

许轻丧气地垂下头。

“你知道他自卑的源头在哪里吗？或者你根本没觉得是自卑在作祟。”苏滢正色道，“现在的Allen任谁都喜欢，可过去的学辰有谁在意过？正因如此，他对萧萧一直心存感激，即使她做了错事，欺骗，利用，设计圈套，可学辰不忍心怪她。”

许轻咀嚼这番话，深深点头。

苏滢继续道：“你看到的学辰只是冰山一角最璀璨的部分，真实的他已经在冰冷的海水里生了根。如果你只想获取他光鲜的一面，那不就等于彻底把他撕.裂开了吗？所以，要得到学辰，首先要了解和认同他的过去。”

“了解，我可以去他生活过的每一个地方，可认同是什么意思？”许轻竟真的像个求知的学生，一板一眼咬文嚼字。

“至少要对他的经历感同身受。”苏滢解惑道，“有些人习惯了常态化的不幸，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个世界有且只有他一个人。你这样突然闯入强取豪夺，会让他不适应，甚至惶恐，在没得到之前就开始害怕失去。”

许轻蝶翼般的睫毛微微一颤，初见学辰，他为了拿到角色与父亲打赌，在餐桌上，他曾自陈身世，他说，我7岁的时候父母就不在了，怕被债务连累的亲戚们没人收留我，他们说我命硬，克死了父母。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死不死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也没有谁关心我是不是还活着。

他一席带血的话只换来她片刻动容。她的心向着别处，很快忘却他的苦难。

“作为已婚人士，你对别人家的男人研究如此深刻，这事儿不妥。”得了真传，许轻卸磨杀驴，可随即便绽开微笑，“苏滢，谢谢。”

“光嘴上说说没有物质奖励啊？起码送我本书吧，你老妈正在签售那个。”苏滢伸手索要酬谢，每个人都不像表面看去那般肤浅，许轻骨子里的骄矜带给学辰的未必只有负担，毕竟，谁是谁的天命，缘分也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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