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刹海，很美的夜，空心的人走在半透明的黑暗，每走一步，星月就变换一个姿态。

穿上暖白色的情侣装，骑双人自行车，踩脚踏船，水边凉意侵袭，可暑气还是卷在风里。

排队买冰激凌的人们以手为扇，把闷热从毛孔里驱走。韩熙在队尾停下来，问苏滢想不想吃，她摇头，眼含凌厉直视前方。

韩熙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并排而行的两个人，是许轻和乔森，他们肩头挨得不远不近，各不相干漫步街头。

许轻迎上苏滢的注视，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反倒是乔森上前说道：“韩总，这么巧啊，照片您还满意吧，那一套相框是我跟小轻万里挑一选出来的，上面镶的是捷克的石榴石。”

韩熙记得拍婚纱照那天见过这个人，他微一颔首，却不理他，只问许轻：“石榴石和粉钻，你更喜欢哪一种？”

许轻愕然，将手向后背了背，似乎在藏什么东西，欲言又止地拉乔森向划船的小码头走去。

压不住抑郁，苏滢长长叹息，这个女人是学辰避不开的劫。

身边经过一对情.人，胸围至少105的女孩挽着男友，韩熙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公然欣赏曼妙景致。

“形不错，特别挺，完全可以去当模特。”他竟然这么诚实。

苏滢捏他的脸：“嫌我平，直说啊！”

“想哪去了？我在看那男孩的衣服，是我们绅骑的。”韩熙选了一家中式风格的酒吧，青花瓷缸里有金鱼在游，小院的藤椅引发古意，通透的房间里传出一曲没听过的民谣。

“大宝，咱回家吧，碗还没洗，小……小辰也该醒了。”苏滢不愿在酒吧花冤枉钱。

“今天有人请客。”韩熙看透她。

“那你不能喝酒，啤酒也不行。”她定定坐下，“谁请客？我认识吗？”

韩熙不作答，摆弄手机，不多时，穿过昏暗灯光的两个人相携而进，是洛攀和谭歆竹。

“小学妹？”洛攀并不知苏滢也在，有些错乱。

韩熙斜睨于他：“你该叫她叫嫂子！”

洛攀在他们对面坐下，而后干脆地从命，他真的喊了“嫂子”！

苏滢的脸僵成石膏。

点了饮品，闲叙几句，男人便谈起工作。洛攀言及把绅骑还给韩熙，他并未同意，保持现状没什么不好。苏滢和谭歆竹只见过几面，记忆中不乏尖刻的交锋，她是耍小聪明换取涨薪的谭小狐狸，也是为求晋升没有底线的双面间谍。

可苏滢从不讨厌她，她有束缚人心的特质。

“你和洛攀学长的宣传画报太刺激了，绅骑的骨干为品牌代言本来就很吸睛，你们俩气场那么搭，张张都是时尚大片。”

“宣传策略是韩部长的创意，你这是夸我俩还是夸你男人呢？”谭歆竹眼角弯起，调笑道。

苏滢悄声问她：“拍的时候你真没穿衣服啊？”

谭歆竹哑然，娇笑浅白：“不排除许轻故意整我的可能性，冰库里拍片不让我穿衣服，拿围巾和领带遮着，要不是洛攀护着我，指不定走光多少次。”

“原来你们也在天空的平方拍片，许轻这人呢我不予置评，但是摄影技术还算凑合。”苏滢捂嘴偷笑，看着洛攀，“学长，当时你是不是什么都看见了？”

“没有没有，都挡着呢。不过我妈看见那图片乐了好几天，非要让我对姑娘负责呢。”洛攀竟没闪躲，若是身份对等，承认爱一个人原来并不难。

“老板你多发奖金就算负责了。”谭歆竹扭捏着，可自内而外的欢愉总也关不住，“这西瓜汁怎么酸的？”

“不会吧？我尝尝。”洛攀将自己的吸管放入她杯中，整个人顺势移得更近，“不酸啊，就是没什么味儿，你喝我的吧。”他把果汁与她交换，亲昵已是如此自然。

苏滢也学谭歆竹，抱怨道：“我这个怎么那么酸呐？”

“你那杯是酸奶！”韩熙点她鼻尖。

“我跟你换！”她满目悱恻，靠在他肩头。

“想喝什么自己点去！”韩熙笑意恬适，见她闷闷生气才来哄，橙汁喂到唇边，她努嘴去够，他又拿开。

秀恩爱的把戏肤浅至极，可玩起来乐此不疲。

苏滢附耳对她男人低语：“韩部长，你提的那是宣传策略还是红线策略？以公谋私的痕迹太明显了。”

“对付情敌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往他心里塞进另一个女人。”韩熙悄言，“告诉你个秘密，用领带给女模当衣服也是我向许轻建议的。”

苏滢偷笑，他又是这样，把阴谋变得磊落。

银锭桥下，柳媚灯明，岸花灼灼。什刹海虽名为海，却只是一池碧湖，微风习习中，波光如影如幻。湖心处，乔森正在踏船，许轻坐到他的正对面，目光随着指南针左右摆动，她想不通，学辰为什么骗她？为什么留下项链却不现身？为什么就此消失对她不理不顾？

她陷入了一种纠缠，自己与自己的纠缠，后悔对他刻薄，思念不可遏制，但又恨透了他的伪装。

想到他就心力交瘁，不想他又若有所亡。尹学辰这三个字，就快把她拖垮了。

看着许轻茫然若失的样子，乔森突然没了力气，小船悠悠停在水面。

“看看看！一天到晚就只看它，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给你！”乔森抢过她手里的项链，一把扔进湖里。

许轻张了张口，来不及说什么便跳下船去，她第一次感到黑暗是冰凉的，可怖的，带着杀气的。没了呼吸她竟不怕，曾经丢了学辰母亲的遗物，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守住他贴身十几年的东西。

呛了几口水，湖水从眼眶入侵，身体沉沉下坠，缺氧的血管被强大的外力压挤着。她只觉得冷，睁大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到，凭借感觉用手摸索，项链缠在了指头上。找到了，她心想着，暗自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失去一切束缚，体重不存在了。

濒死，却在这无涯的空间里独活。

学辰……

她只想叫出这个名字，他欠她一个结局。

半梦半醒被人拉扯，身子忽重忽轻，心慌得厉害，几口水从鼻腔窜到口腔，侧头便吐了出来。听觉渐渐恢复，四下嘈杂，有人按她胸口，柔润的唇落下来，气流俯冲，直抵心肺。

“醒了醒了！呦，这女的没死!”路人语气惋惜，盼着她被水鬼拖走似的。

许轻睁开眼睛，握了握拳，项链还在，她暗自庆幸。视线聚焦，焦点竟是苏滢的眉眼，她给她做了人工呼吸。

见她无事，苏滢躲开老远，在韩熙袖上擦嘴唇。

“那男的悬喽！不会游泳逞什么能啊！”

“狗熊救美呗！”

“绝逼正在追那姑娘，这要是亲媳妇儿谁还救啊。”

人群聚集，层层叠叠的面孔如同鬼魅，许轻这才想起乔森，他总是被她忽视，被她忘记，被她当成透明体。

乔森的情况更严重些，洛攀正在给他急救，没多久便缓了过来。

周身湿透，谭歆竹将自己的罩衫披在许轻身上：“这儿离韩部长家最近，你们先去洗个热水澡，不然肯定要受寒的。”

韩熙扶起乔森，带二人回家。

许轻没有遮挡的身体从印花玻璃的缝隙泄露到镜子里，这女人的曲线简直是尊雕塑，苏滢手捧衣服，目光没了着陆点，空芒地盯住自己两只蚊子包。

“乔森是你男朋友？”苏滢发问。

喷淋声停了，里面传出一句：“算是吧。”

“这么说，学辰已经沦为前任了。”苏滢冷笑，牙齿咬得生疼。

“我跟他在一起总是遇到不好的事，认识他之后我把下辈子的罪都提前遭受一遍。”许轻只是委屈，并无埋怨的语气。

苏滢从中听出转机，于是说道：“谁都希望过得轻松自在，可如果把开心当成恋爱的目的，那你未免也太自私了，没有彼此分担，哪来的快乐？”

自私？若真的自私何至于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许轻不言明落水原因，旁人误解，与她何干？

接过衣服穿上，耳朵还有水珠在闹，嗡嗡响个不停。她大声对苏滢说：“勒得我喘不上气，没有大点儿的吗？算了，韩熙家里出现大号内.衣，那主人肯定不是你。”

待她整理好自己走进客厅，正见乔森手捧姜汤，下唇还在发抖。不会游泳还跳下去救她，结果落水者变成了两个。

“你傻啊！”她颇为不耐，坐到他对面。

乔森没反应，好像魂魄已经融化在湖水里，捞不上来了。

深深的静默中，那只猫试探着朝他们而来，三条腿走路有些颠，可每一步都很认真，一点也不滑稽。它认得许轻又不敢确定，慢慢靠近，偷偷嗅她的鞋子。

“小小猫！”许轻抱它，腿上的伤口让她触目惊心。

“改名了，它叫小辰，尹学辰的辰。”苏滢给她一碗生姜红糖水。

许轻视线一暗，学辰又骗了她，他为什么说小小猫死了？当她看到猫窝上挂的项链，再度陷入纠缠，真相与谎言的纠缠。

乔森空空如也的眼睛盯着空空如也的房顶，他突然说：“假的，我给你那条是店里买的，为了骗你吃饭。”

为了一个替代品，她差点送了命！

许轻不知该怨谁，她的威胁不起作用，学辰竟然一丝也不顾惜她的身体，他没来看她，没留信物，根本不在乎她吃不吃东西。

她只能怨自己，怨自己的心给出去便生长在那人身上。

她跟苏滢借来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亲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

“怎么了？小辰不吃饭还是伤口发炎了？”

许轻全身冰冷，他对病猫垂爱，却不顾她的死活。

“这是我的猫，你凭什么送人？”愤懑喷涌而出，许轻冲入画室，撞上门锁。

对方屏息，空气静止。

许轻也跟着呼吸暂停：“不准挂电话，我只问你，你自杀到底是不是为了我？”

“这个问题你问了四次。”

“不会再有第五次了。”

“答案和你想的一样，容可谦在视频里宣称要我去死，于是我将计就计，轻而易举铲除了他。”

“你的将计就计，害的他家破人亡！”

“这么大反应，难道你对他余情未了？”

“从头至尾你都在跟我演对手戏，那么多经典台词，到底哪句是真的？”

“还记得在房车那晚吗？我说，我看上的是你的外表，你的内在没有可取之处。这句话我发自肺腑。”

“尹学辰！”

“也是在那晚，明明唾手可得，但我没对你怎样。因为以我的身世背景，做许励铭的女婿根本是天方夜谭。既然不可能，何必被你缠上？”

“你……”千头万绪虚实难断，许轻出言试探，“学辰，我想你，真的想你。你别装了，我都知道了。”

“许轻，说你爱我！”低微的哽咽颤动声带，他在哀求，他在哭。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学辰，我就知道你走是因为我爸反对，他肯定跟你说什么不好听的了，你别理他，你回来吧，学辰，你不在我都快疯了！”许轻意识坍塌，眼泪随之决堤。

“你还是那么喜欢自取其辱，容可谦穿破的鞋，又被一帮小混混碰过，求我要你，可惜的是我对不干不净的东西没兴趣。”他的话淬了剧毒，字字蚀骨，狞厉的笑声融进那魔窟般的夜色。

许轻哑然凝滞，不仅下辈子，三生三世的苦楚都在短短几分钟里提前难捱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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