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倒车回来，摇下车窗，朝静默的两个人说：“这么晒，你俩不怕现原形吗？”

看二人相拥进了房间，韩熙驱车回到曾经住过的地方。村子的民居保留了原本的模样。福利院在村北，韩熙却站在村南头的荷花池畔，一池菡萏随风摇曳，几步之遥便是旅游村的巨型宣传图。

宁阿姨家的大红铁门虚掩着，装饰粗糙的宅院栽上两棵柿子树，老木窗的绿色油漆褪色泛白，窗台上的盆景是倒挂金钟、指甲草、夹竹桃和粗糙的根雕，墙上挂着并蒂的宝葫芦和火红的干辣椒。铺了鹅卵石的小径旁种满了月季、串红、紫藤，高高的葡萄架下摆了一张破旧的藤椅。

高空路过的飞机发出闷闷的轰响，宁阿姨仰头凝视，他记得她说过，这辈子就想尝尝坐飞机是什么滋味。

他不敢多看，转了视线，宁阿姨单薄的背影在他晕眩的目光里分崩离析，拆成无数古槐的枝桠。

他突然想念福利院里的老树。

在香火鼎盛的寺庙旁就可看到古槐褐色的枝将太阳割成不规则的几块，他看得出神。

方依信佛，他便给她寄托。

求了平安符，韩熙来到荣格的病房，苏乾宇刚好不在。韩熙坐到方依宽大的病床上：“陷害苏滢是你策划的？”

“恰巧看到你们扔掉鞋子，而她又背着你跟小明星幽会，我只不过是临时起意。本该是天衣无缝，没想到他们会被记者偷拍。”方依慵散地调整枕头，她只做让自己舒服的事情，哪怕旁人头破血流。

“毁了我的订婚，对你有什么好处？”韩熙淡淡的眉目间扬起和煦的微风，对她的计划颇有兴趣。

“从我的婚礼到现在，韩静泊毫无动作，你以为他可以容你如此轻易地摆脱韩家？我不毁了你，他就会毁了我！”

“算了，方依，何必编这么多借口。”韩熙眉宇间敛起若有似无的竖纹，“结束这段关系，原因并不在我，你达到嫁入苏家的目的，我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也就理所当然地被你抛弃了。”

韩熙始终在笑，将平安符放入她枕下，他垂首轻轻握拳，喉头微颤背过身去：“没必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踢我出局，我不会泄露你的秘密，也请你不要伤害苏家的人，更不要伤害自己。”

看他静静离开，方依木然抚上双唇，他说的没错，这场临时起意的阴谋完全出自她的主观意识，她要借此窥探韩熙的真实意图，然而今天所观韩熙的反应，她更加费解。他始终将温柔与沉郁杂糅在伤痕累累的眼睛里，他对她不吝惜泪水，不掩饰脆弱，甘心为她做嫁衣却从不谋划如何反噬韩家。被踩踏，被利用，被抛弃，他对她没有一丝痛恨反而难过到哽咽。

方依取出枕下的平安符，望向窗外谜团般的云朵，想叹息却流出泪来。

韩熙来到苏默的休息室，他刚下一台手术，窝在单人床上睡着。韩熙叫了声雅桐，苏默从梦里跳了起来。

一见是韩熙在恶作剧，他倒回床上，蒙头接着睡。

“雅桐回来了，就在我家。”韩熙拉他，“跟我走。”

“不去！话都说到那个份儿上，我就是要断了自己的念想。”

“那你怎么不结婚？”韩熙问，“你怎么不敢去见那个女孩的家长？你怎么听到雅桐的名字就有条件反射？”

苏默也不知道为什么，终身大事一直拖着，他说：“我没你那么本事，爱完一个又一个！”

韩熙不可思议望着他，这句话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谅解与接纳是一码事，介怀他的过去又是另一码事。相识至今，苏默对于蓝茵的事情缄口不提，今天他无意间爆发了，简单几个字，喷出鄙夷的岩浆，让韩熙陷入灾难。

关于蓝茵的意象他尽量躲开，他逼迫自己不想她，不梦到她，不再眷恋着她，结果他竟真的忘了，忘记墓碑上的名字，忘记他曾经的性命。

是苏默的话，让他小心翼翼地把丢在心底最深处的眷恋打捞起来。已经站不稳了，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烈日灼伤顶楼，把这里变成一个适合屠杀的地方。那个念头又来了，韩熙坐上护栏，双腿飘在空中。

只要重心再往前一点，他就能杀了自己。

“韩熙！”苏默在身后，急切地吼他，一把将他拉下来。

地面晒得发烫，映出水纹一样的光斑。韩熙躺在上面，望向天上白茫茫的光，好想被那耀眼的光源贯穿直至魂飞魄散。

韩熙是在晚饭时分回家的，他带来了苏默,而苏默带来了甜点。

安雅桐正和苏滢一起擀面条，炸酱已经端到饭桌。见他们进门，安雅桐的目光无处可落。

“又吃面？”韩熙凑过来，敲敲案板。

“吃面顺当啊。”苏滢解释，“最近咱们太背了，雅桐姐说让咱俩睡觉时候盖毯子，把所有被子全扔掉。”

苏默忙问：“为什么？”

“因为被子的被和点背的背同音呀！”安雅桐笑答，“还有，小滢的工位风水不好，头顶大梁，背靠虚墙，再加上今年犯太岁所以诸事不顺，我决定去雍和宫请个法器再买块泰山石来给她压阵。”

似乎什么都没变，她还是15岁的雅桐，而他是18岁的苏默。那些年劣迹斑斑的疯狂已从她的空气中剥离，苏默闻着她的体香就像吸了口纯氧。

马卡龙和芝士蛋糕都是安雅桐最爱吃的，伏在餐桌上摆好点心，曾经的儿时玩伴不再貌合神离。

“黑咖啡？”苏默问安雅桐，他指指咖啡机。

“戒了。”安雅桐说，“我现在只喝白水和果汁。”

“那我给你榨杯橙汁。”苏默轻车熟路去忙活，将橙汁递到她面前。

“抱抱，么么，嗯嗯，他俩已经到最后一步了吧？”她接了杯子，把它当成珍酿来喝，“刚刚审问小滢，她还不承认，说昨天他抱着她一整晚，什么都没发生，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除非韩熙是弯的。”

“你扯证了吗？”苏默突然问，他不希望与她的对话只有苏滢。

“没呢。”

“你不问我？”

“啊？”安雅桐眨眨眼睛，“小滢说你还没有结婚的意思。”

“我不是不想。”苏默说，“是不能。”

安雅桐的牙齿嗑在水晶杯，发出一阵铃声：“你该不会是个gay吧，攻还是受？年上还是年下？小滢的文你看了没有？好期待苏璎和颜熙滚床单。”

“我敢不看吗？每天都得催更、送花、写评论，不然小滢跟我急。”苏默把抹茶口味的Macaron推到她面前，淡绿饼身下缘烘烤出纯真的蕾丝裙，身为世界上最贵的甜点却没有遥不可及的外观，清爽明快的色泽让他想起了曾经送给安雅桐的那些千纸鹤。

“Macaron像你，光是看着就心满意足了。”苏默说起情话来严谨而浪漫。

“切，法国人管这叫‘少女的酥.胸’，你说我像它，夸我、损我还是暗示我什么呢！”雅桐捏起圆圆的糕点把玩了好久轻轻咬下。

苏默看着她的笑，只觉胸中着了火，他一步上前，在她唇间印上一吻：“你住院那次我抱了你，现在又亲了你，抱抱，么么，嗯嗯，我们只差最后一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追进度？”

安雅桐傻了眼，她不相信真是真的，她做回自己，并没指望遇到曾经的他。

“我回来是因为小滢出事，不为别的。苏默，你应该找个正经姑娘，我们不合适，我也不想耽误你。”她眼中的烟花零落成灰，她还记得那些话。

安雅桐拎起包包，拿了车钥匙开门出去，苏默缠着她，追着她，坐进她的车。

看车子的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苏滢深吐一口气，和韩熙一起吃面。

“你说今晚他们会不会嗯嗯？”她捂嘴偷笑。

“我给了苏默两个方案，一是生米煮成熟饭，尽快怀上孩子，这样大伯必然求着雅桐进门，不再纠结她的过去。”韩熙慢吞吞咽下去，“第二个方案更简单，你爸一向喜欢雅桐，只要他做主，大伯不会反对。”

苏滢被他的话一震，如果这份控人心智的天资用来对待爱他的人，又会是什么结果？她深深看着他，从熟悉到刻骨的脸上辨出几分莫测。

像是受到责难般的，韩熙停箸。

“怎么不吃了？”苏滢敲着饭碗，“吃面我还是能管你饱的，咱还没穷到那个份儿上。”

韩熙没有笑，苏滢也敛眸。

他从木吉他的音孔里掏出一只盒子，里面有条手链，很普通的款式，不是一线品牌，没有宝石镶嵌，光泽也失掉了大半。几道划痕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看过千遍万遍，记下了千遍万遍。

手链之下，是他与蓝茵的照片。

“这是蓝茵留给我的东西。”他垂目交给她，“你帮我保管好吗？”

苏滢接过来，她盯着那张照片，娇小的女孩被韩熙圈在白色风衣里，一帘雪花绽开两朵笑容。原来长大后的蓝茵更加惊世骇俗，她也留着海浪般的长长的卷发。

照片背面是韩熙手写的十四行诗：若不是天堂遗落的烛火，你不会拎上迷彩一样的未来，住进我空荡荡的胸腔……

多讽刺！那首开出玫瑰的诗，竟是他为蓝茵而作。

“如果我要你扔了呢？”苏滢咬唇，身心都痛。

他摇头，他怎舍得？

苏滢赌气，她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茶杯，她的牙刷，她的存钱罐，一件一件井然有序装入双肩背。柜子上的自制相框被便利贴情诗团簇着，圈住她与韩熙的合照。

相框里的照片与盒子里的如出一辙，同样的齐腰卷发，同样的明丽笑容，裹在韩熙风衣里的女孩却不是同一个人。

苏滢摔了相框，玻璃四碎，韩熙被这声音吓住。

她夺门而出，不多时又折返而回，她接到苏默的电话，他说韩熙今天犯病了。

眼前的景象她始料未及，他不是如她所想的那般沉浸在与手链相关的意象之中不可自拔，为了那个无人可以撼动和取代的女孩缓缓地淌尽只为她而流的泪水直到心脏跟着枯竭老去。他颓然的再也禁不起一次分别的背脊微微弯曲，用失了心魂的空茫的眼睛小心呵护地上那些写着誓言的便利贴。

苏滢抓住他的手腕，他掌心握着一片碎玻璃，鲜血急涌，将便利贴染成一片殷红。

“我骗了你很多但我不欠你什么，这辈子我唯一亏欠的人已经死了。”韩熙说的很慢，很淡，没有噬心锉骨的痛楚。

苏滢翻出医药箱，取出他刺入手掌的碎玻璃，按照苏默教过的方式包扎好。她又拿来温水和氟西汀，喂他吃药。

“以前蓝茵说我有病就得治，药不能停，为了她这句话我连续几年都在服药。”他说，“可是自从答应过你，我就没再吃过。滢滢，我没病，我只是不知道该把蓝茵放在哪里。”

苏滢中了魔咒，她说不出话，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在亏欠与爱情之间，在蓝茵与苏滢之间，他逼迫自己叛离前者，放弃前者，遗忘前者，然后衍生出不灭的悲悯与怜惜。她忽然想到方依说的那句话：性情中人对于逝者，总会抱有更多的情感。而这样的情感经年累月之后，是爱是悔是思是悟，谁分得清？

她将盒子锁进抽屉，对韩熙说：“放我这里，我替你藏起来。”

“滢滢，你是第二个我爱的人，但是第二个不代表第二名。”

第二个不代表第二名，他在宣称她是他的唯一。

。VIP。♂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