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了？咱公司管计划生育的王姐知道这事儿吗？这么久没见，想我了没？”学辰问的时候，身体倾过来，空气光芒万丈。

“想……”苏滢捶在他胸口，“想揍你！越来越会撩妹啦，以前可没见你这么浪里个浪，尹学辰，你还是你吗？”

这句疑问让学辰思绪停滞，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确是让人心安的，他恍然觉得在台湾那段时光，是由另一个自己度过的。他摇摇头，对她说：“我还是不是我没什么重要的，我想知道的是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有没有变过。”

“我心里压根儿没你，哪来的位置？”怕韩熙发疯，苏滢岔开话题，“《双夜》明天首映，你应该很忙吧？等哪天有空，约上毕然李烨他们一起聚聚，北京的手机号没换吧？”

学辰又摇摇头，神色安定而强大。

“滢滢，我们走。”韩熙一手推车，一手为她撑开阳伞。

他们并肩走着，每当韩熙的手微微晃动，阳光刺到脸上，苏滢便大喊：“哎呀哎呀，晒死我啦，我要现原形啦。”

只看背影，学辰也知道，那是属于睿暄的毫无杂质的笑意。

学辰回到车里，默默跟着他们。在西餐厅吃过饭，刚出门口，不知是小脑萎缩还是心理失衡，苏滢脚下一软就地摔倒，韩熙扶住了她。她身着盛装坐在马路牙子上，韩熙脱下她的高跟鞋扔在一旁。

似乎是鞋子将她的脚磨伤了，韩熙在路边摊买了双拖鞋给她，那一身华丽的小礼服搭上凉拖，毫无违和感，她不需要昂贵的修饰，她有自己的分量。

韩熙送她到了家门口，他们在绿茵之中吻别了好几次。韩熙骑车离开，苏滢看他走远。

学辰觉得好磨叽，开了大灯晃过去。苏滢遮住眼睛，似乎又要骂人，看到是学辰从车上下来，她才掩口。他带她来到程山项目部旁边的小广场，这里路灯稀疏，没人看得清他的原貌。以前在工地，常常看到有人放风筝，是很长很长可以亮灯的那种，小时候，跟随父母到郊区消暑，每晚都放飞这样的风筝到星空。

今晚来这里纳凉的人依旧不多，学辰摘了口罩，吸到了对面工地独有的落寞味道。

卖风筝的老人目色浑浊，生意很差，运气却不错，仅有的两个顾客买下所有风筝，让他帮忙放起其中一只。

亮灯的风筝升上空中，追随着飘摇不定的风，真假难辨的星星邈如萤火，诗化了黑暗，天空全部都是梦的侧影。

“原来你是带我来放星星？”夜很远，心很安详，苏滢喜欢这种文艺的感觉。

“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不过跟你玩儿没什么意思，下次我带韩熙来。”

“看来我的命真的不好。”

“我妈说，人生控制不了的部分才叫做命运。”苏滢教育他，“在这拼亲爹拼干爹的社会，靠自己的力量连稀粥烂饭都吃不上，可是你从我们玩笑中的男神变成了大荧幕上的男神，我真挺崇拜你的。”

学辰迟疑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韩熙他没钱没地位甚至不是韩家大少爷，你还会嫁给他吗？”

“他现在就是没钱没车没地位，指着我养活呢。”说到这里，苏滢咯咯笑起来。

“他破产你这么开心？”

苏滢狠狠揍了他一拳：“呸呸呸，你才破产，你们全家都破产！GF只是暂时资金周转不灵。”

学辰被她的高分贝搅得心神不宁，他想起父亲出事之前，在讨债人堵截的公司门口，那个长长的叹息把他变成出墓的游魂，见到妻儿，他又有了影子，满身溃伤也不治而愈。

学辰跟父亲一样，这一身光芒不过孤独的磷火，走到哪里，哪里便成了一座墓。

半晌没动静的手机闪了光，苏滢看了消息，嘟起嘴：“哼！狐狸精勾引我爸，霸占我家，还假惺惺约我一起做SPA，搞不好在精油里掺了辣椒水，让我顶着满脸大包去见韩熙爸妈！”

连骂人都合辙押韵，学辰别过脸笑起来，苏滢端详着安静微笑的学辰，曾经的怦然心动见鬼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望无语也毫不违和的深刻信赖，时间让你看清一个人的模样也让你更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心。

“你要去见家长？”学辰问她。

“我明天订婚。”苏滢回答。

“心好疼。”学辰捂住胸口，苏滢笑他演技浮夸，走向老人剪断了风筝线，蓝色长龙变成了没头苍蝇。

她这是名副其实的放星星，或许含着暗示，或许没有，她只是突然想这么做。

学辰仰望星空，感到花坛后面的异动，有人在偷.拍。他知道那是容可谦的部署，于是将计就计，对苏滢说：“如果我给GF代言，韩熙就能起死回生。你跪下来求我的话，我可以考虑看看。”

苏滢一怔：“亲哥，你又在玩儿我吗？”

“我认真的。”他回答。

四顾无人，苏滢双膝落地：“你考虑好了吗？”

“回去跟麦哥商量，明天给你答复。”他没扶她，只顾着笑，“自己打车回家吧，我去工地看看师父他们。”

苏滢自顾自起身，骂他没良心：“你不送我？夜路遇见鬼怎么办？”

“你遇见鬼，那是鬼的不幸。”学辰真的将她丢在那里，开车驶入工地。

走回去也就是半小时路程，苏滢舍不得打车，溜溜达达回了家，苏乾宇正在门口候着，问她：“方依没跟你一起？”

“她约我来着，我没去。”苏滢失望透了，他在等他的女人。

“不早了，快去睡吧。”苏乾宇难掩焦灼，目光始终望着远方。

这个眼神，苏滢曾在妈妈脸上见过，小时候，每天晚上她和妈妈一起守在门口，大宝耳朵一竖，父亲的影子就拐进胡同。有些往事，真的不能碰，一旦拎起来，就把人坠入悬崖。

苏滢感到心酸，她回房洗澡，然后躺在床上发信息给韩熙。

大宝，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

那是谁在回我？

你的狗。

哈哈哈哈……

明天的饭局你别闹，我们两家心平气和吃个饭，好吗？

看心情吧，我跟后妈犯冲，她什么货色，我就什么脸色。

方依惹你了？

她让我爸着魔了。

你也让我着魔了。

没看出来！

等我的活子时一到，你就看出来了。

我查过典籍，想练活子时啊？你得采药，不能动欲。

我不采药，我采花！

讨厌，我都开始联想了，不跟你说，我要睡了。

苏滢当然睡不着，她觉得气闷，开了窗还是不能缓解。楼下嘈杂未歇，过了11点，仍是灯火通明。

苏滢下楼，正见一老一少两名警察先后进门，年长的一位打量着苏滢，问道：“苏滢是吧？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啊？这个问题，有标准答案吗？”苏滢犯傻。

年轻的警察示意她过来，小声耳语：“你最好盼着你方依死不了，故意伤人跟故意杀人判的年头可不一样！”

年长警察跟苏乾宇客套了一番，然后进入正题：“今天晚上10点左右，您夫人方依在美容会所摔下楼梯，左腿骨裂，没有生命危险，目前还在昏迷。我们在她手机上看到一条短信是发给您女儿苏滢的。”

苏滢这才嗅到阴谋的气息，反驳道：“她是发信息约我去会所，可我没回她信息，也没去，会所一定有监控，调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年长的警察钦佩她的冷静，说道：“会所的后门有个两层楼高的临时楼梯，因为挨停车场近，很多顾客都从那里进出，刚巧那里没有监控，而方依也是从那里摔下去的，楼梯附近有疑似犯罪嫌疑人遗留的一只高跟鞋。”

年轻警察打开平板电脑上的照片，那只鞋确是属于苏滢的。

脑袋里被人捅了蜂窝，苏滢却不辩解，她想试试在父亲心中，女儿与妾，谁更重要。

“鞋是我的。”她淡淡说，“香奈儿新款，很漂亮可惜不太合脚。”

不知是怒是恼，苏乾宇骤然拧眉：“二位警官，方依在哪家医院？”

“荣格。”年长警察说道，“是会所的老板发现她受伤并报警的，他知道方依有亲戚在荣格，所以特意送到那里。”

“我先去医院看看她，至于小女……”苏乾宇犹疑片刻，“你们按程序办就好。”

父亲就那么走了，周管家失了主意也跟上去。

两位警察也要离开，准备等方依醒了再继续调查，可苏滢拦住他们，赌气地说：“我跟你们回去。”

直到坐在派出所很不舒服的凳子上，苏滢才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前一秒仰望星空，后一秒身陷牢笼！苏滢终于明白为什么头上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律会给康德带来那么多的惊奇和敬畏之情！

年长的警察扔给她一件上衣，苏滢不顾浓重的烟草味裹在冷却的身体上。

“直接证据先放一边。苏滢，我们聊聊时间证据吧，9点半到10点半这一个小时，你在哪儿？跟谁在一起？”

“我跟我男朋友吃完饭，他送我回家，大概是9点半。然后……”苏滢攥住衣服，“然后我觉得无聊，去广场看风筝！”

年长的警察盯住她垂下去的眼睛：“自己一个人？”

苏滢点头，把学辰牵扯进来如何跟韩熙交代？如果给学辰带来绯闻，影响他的声誉，又该怎么办？

“不说实话，得嘞，那您就耗着吧！”年长的警察应对有方，转到别的地点办公。

蜷在角落里的苏滢再也没人理会，眼皮栓了称砣，很重很重。身体不自觉发颤，从未经历过的缧绁之厄让她害怕。凌晨两点，年长的警察递来单子，让她签字走人。苏滢写下自己的名字，却没有了结这场无妄之灾。

在大厅值班的两个辅警交头接耳。

“不说实话原来是要维护小情.人啊。”

“郁强跟这网站的记者联系过，他真的看见Allen和苏滢在一起。”

“花前月下的，哪有闲心教训他后妈呀！她跟Allen绝对有一腿。”

带苏滢来的年轻警察干咳一声，二人住了嘴。苏滢夺过年轻警察藏到背后的平板电脑，揉揉眼睛望向屏幕，与学辰对望聊天和下跪拜求的照片暧昧不清地与标题相互印证：白富美的谜局，如日中天的人气偶像还是即将陨落的商界新星？

冗长的题目迸射出激光，苏滢闻到自己皮肤被烤焦，刺痛一帧一帧匀速钻入骨缝。

听到外面的嘈杂声，年轻警察拨了苏滢的手机号：“男人最恨什么？不是自己媳妇劈腿，而是她劈腿之后还把绿帽子挂网上让60多亿地球人参观。你男朋友来了！别怕，在这儿他不敢对你怎么样，但是出了这门我就不敢担保了，我叫郁强，有事给我打电话！”

韩熙还是一副温柔而危险的淡漠神情，他停在她面前，浅浅一叹，扯掉苏滢披的脏衣服。

“不是真的，方依陷害我，我不知道……学辰和我……没有……”苏滢抓着他手臂，睫毛一抖，泪便掉落。

郁强上前逞英雄：“你这什么架势？要当着警察面儿打人？”

韩熙淡淡看他，脱下衬衫罩在苏滢身上，俯身吻住她干裂的唇。

身体被一个吻解剖，灵魂覆灭在爱情的牢。苏滢仰头望着韩熙，而他拢住她的头发：“再冷也不能穿别的男人衣服，亲一口暖和点儿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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