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把她送走，韩熙在房中转着笔，不料苏滢又一次蹑手蹑脚跑过来：“在画什么？”

“GF夏装新品。”他说出自己的构想，“很多高定客户都对传统文化研究颇深，我想从命理入手，融入玄学和宗教的理念，设计一个全新的系列。”

苏滢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但她对于五行倒是很有见解：“东方木，在色为苍；南方火，在色为赤；中央土，在色为黄；西方金，在色为白，北方水，在色为黑。金木水火土，人各有命，白黄黑红青，与之相匹。”

“你的创意是将五色融入设计，让客户根据自己命理选择相应色系的服饰，与服饰之间建立一种精神上的契合。滢滢，你果然是我的灵感。”韩熙微笑间，草图已在脑海成型。

“我只是显摆一下我懂得多而已。”苏滢不敢居功。

“当时那段话我是怎么说的？文字虚无缥缈……”韩熙想起很多年前，他一见她便出口成章。

“错！”苏滢纠正他，“文字的形态可以虚无缥缈也可以掷地有声，可以朦胧婉约也可以豪气干云，无论是洋洋洒洒的大作还是小抒情怀的美文，能够联通作者的心境与读者的共鸣才算得上字字珠玑。我毕业典礼那天上台发言，引了这段话，如果那天你没迟到，我们早就相认了。”

“现在也不迟。”他庆幸没有更晚，晚到他丧失颜睿暄。

苏滢打乱了布局，她真的跳出了棋子和资源之外，成为他身边第三种人，比他的命更为重要的人。

“没得穿了，你给我做件毛衣。”苏滢撒娇伸开双臂，“帮我量量。”

他不用尺子，双手在她身上游走，指腹的薄茧有种深刻的温度，带来那阵刺痒分明蕴含了今生今世永不相离的承诺。他贴上她，贴得很紧：“胸围好像大了些。”

“长得好不如戴的好。”苏滢忍不住笑，逃回屋去睡了。

整晚辗转反侧，韩熙打开台灯，设计他和苏滢的情侣毛衣，底色雪白，袖口晕染彩虹的颜色，她的蝙蝠袖毛衣是太阳的图案，而他的基本款点缀几颗黑色星星。

天还没亮，他守在苏滢门口，迫不及待拿给她看。苏滢揉揉眼，看到设计图，乐不可支对他说：“你那件改成高领更好看。”

韩熙说：“我穿不了高领的衣服，会难受，总觉得有人用绳子勒我。”

苏滢揽过他倾国倾城的脖子，找准动脉的位置，轻吻下去。他第一次清晰感到自己凌乱的脉搏，他恋爱了，和他的命中注定。

“滢滢，我小时候的事你不可以问，我不想解释的事也不要逼我，就算之前我对你所有感情都是假的，从今天起，你要相信，我只为你一个人活着。”

苏滢拼命点头，她不知道面对誓言，自己该说些什么。

“你信我吗？”

“我不信自己爷们儿信谁啊？”苏滢微笑，挠他的咯吱窝。

韩熙捉了她的手放在心口捂着：“苏默跟雅桐这么下去不行，你叫雅桐回GF，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苏滢把设计图拍了照片发给安雅桐，她说：韩熙叫你回来上班，薪水要多少给多少。

接到微信时，安雅桐正在医院复查，伤口愈合很好，医生说再过一个夏天基本上就看不出痕迹了。她只回了苏滢一行字：他的毛衣改成高领。

穿过排队产检的人群就能到达直梯，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首，却见一个不相识的大肚子女人。

那人迎面朝安雅桐走来：“不记得我啦？林蕙，苏默的同学。”

骄傲之外，安雅桐从不显露其他表情，但这次她的身体却是明显一颤，辨认出那张三好学生的脸，她缓缓说：“对不起，没印象了，长成你这样的，满大街都是。”

“安小姐，你结婚了吗？”

“林女士，这是我的隐私。”

“你没变。”林蕙凄凄垂首，“苏默也没变。”

“我好像没有和你叙旧的交情。”安雅桐受不了，她对一切故弄玄虚都极度没有耐心。

“小时候，你用什么洗发水？飘柔，绿色的？”

安雅桐感到古怪，惊异地看她。林蕙带她到值班室里，倒了杯热水给她。两个女人的立场十分诡异，她们都以敌人身份活在彼此的记忆里。

“说来也巧了，我交过三个男朋友，全都姓苏。”林蕙笑道，“我结婚那天，还有亲戚问我老公，小苏啊，你还在电视台工作吗？是不是去大裤衩上班啊？他们都以为那是我前任，其实我老公在大学教生物。”

“你不会专挑姓苏的祸害吧？”安雅桐也在笑，很露骨的嘲笑。

“如果把苏默也算上的话，那被我祸害的就是四个了。”

“什么叫算上？”安雅桐觉得讽刺，她占得先机拥有苏默，为什么不珍惜到最后？

“其实刚上高中我就看上他了，后来跟他报了同一所大学，我以为我俩顺其自然能成了，结果顺其自然做了哥们儿。”

“你们没在一起过？”安雅桐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我的初吻换了他一巴掌，说来满满都是泪。”林蕙抚上脸颊，勾出一个平凡的微笑，“高考结束那天，他在一家冰激凌店支着脑袋睡着了，机会难得，所以我就偷亲了他，他呢回应还挺热情，我以为我们可以心照不宣地交往了，没想到他睁开眼就抽了我。后来问他才知道，他闻到了我头上绿飘的味道，以为那是你。”

真相为什么总是迟到？

林蕙还有很多规劝没说出口，安雅桐早已跑向远方。她疯了似的冲出医院，疯了似的边哭边跑，疯了似的摔倒又爬起来。

苏默的房门是反锁的，她忘了敲门，倾尽全力撞上去，撞得她五脏六腑都碎裂掉。

门开了，她被苏默请进去。小小的空间饭香四溢，鱼香肉丝、香菇油菜、酱肘子、干烧鲈鱼、玉米浓汤，满桌子苏默最爱的菜色。

她记得苏默不善厨艺。

浴室里有个精美的嗓音在问：“谁来了？”

“我发小儿的闺蜜。”苏默喊着，喷淋的声音停了，里面的女人应了一声，说洗完头发就出来，嘱咐他给客人倒水。

“这么快就有主儿了？”安雅桐心神涣散。

“爸妈催得紧，小滢和韩熙都定亲了，我能不着急吗？”苏默低头拌着凉菜，不看她也不张罗她留下吃饭。

安雅桐扫到桌上的四副碗筷，想起苏默父亲那句伤人的话，骤然又想要逃。

“叔叔阿姨快到了吧？”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她哽住，他在轰她走，怕她破坏这场团圆。

苏默从挂在衣架的素色围裙上寻了一根红头发，拿给她看：“雅桐，你头发的颜色别人染不出来，跟你一比，里面那位就成了赝品，但是赝品也有赝品的好处，不在意也就不心疼，这道理我要是早点参透，现在早就儿孙满堂了。”

“你现在是准备跟一个赝品培养感情？”安雅桐握拳，也许她还有转机。

“感情这东西要么出于本能要么养成习惯，我的本能已经不会去爱谁了，所以我想试试细水长流。”苏默目光清冷，“再说了，娶个真品回家还不是供着，赝品实惠，是正经姑娘就好。”

在苏默说出前一句话的瞬间，安雅桐深刻地感到自己一息尚存，可现实才不管你多么想要重生，它只负责一刀一刀隔断希望的咽喉。

她觉得自己很傻，苏默早就走出来了也活明白了，困在过去的人只有她一个。

“今儿个秦朝皇帝没陪你来啊？”苏默专心布菜。

“他在香港筹备婚礼，我来是想拜托你帮我跟小滢告别，她要是知道我以后不回来了一定偷我护照不让我走。下午的飞机，你明天再告诉她。”说谎其实很容易的，对安雅桐来说，这是维护自己的基本技能。

“行。”无情无感。

“那我就不给这个和谐社会添乱了。”安雅桐逃走，一口气跑到楼下，她站了几分钟，她还抱有幻想，她以为苏默会来。

她没等到，什么也等不到。苏默于她，始终都是最枯朽的期许，最厚重的压抑，最魇人的梦。

这样也好，如果贪恋一个眼神都成为奢望，戒掉他会变得容易些。

在这个听不到哭声的城市里，一个人的离去微不足道，悲伤浮在天空就被风吹走，而走在风中的人宁愿将它安放于心底的微小一隅。

安雅桐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苏滢是从苏默那里得来的消息，他带着一个红发的女孩来家中做客，不紧不慢看蓝山咖啡与冰块相溶，然后不紧不慢对苏滢说：“雅桐前两天来找我，让我转告你，她走了，不回来了。”

“苏默，你就是个双黄的蠢蛋，给你21天能孵出一对儿傻子！真该打口金丝楠的棺材送你上路，留个仁者无敌的标本给子孙后代参观！”苏滢咽回眼泪，肩头起伏，可她不能哭。

红发女孩不明所以，还当是妹妹跟哥哥闹起了小脾气，问苏默为什么是仁者无敌？

苏滢解释说：“仁嘛，人二！二人！”

“妹妹你真有意思。”那女孩不是装傻就是蠢得可以。

苏滢本想说谁是你妹？可话锋一转，问道：“头发哪儿染的，好像颜色不太正。”

“他非说好看，我也没办法。”女孩娇嗔，笑嘻嘻打苏默。

苏乾宇和方依招呼客人吃糕点，韩熙陪坐着，在苏默耳边说：“哥，别让我看不起你！”

他言尽于此，大手覆上小手，和苏滢一起切开芝士蛋糕。

听说苏默带了女朋友过来，周管家也来凑热闹，一见那瀑布般的红发，他强笑几声，跟大家聊在一处。

蛋糕吃完了，气氛静默而尴尬。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训犬的节目，周管家来了兴致：“老苏你看，跟大宝一模一样。”

韩熙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发现他在叫狗，看苏滢，她正缩着肩膀偷笑。

“我妈以前有条柴狗，从娘家带来的，跟了她十几年，还帮她逮过蟊贼。我妈就叫它大宝，她说贱名好养活。”苏滢这话，一半说给韩熙，一半说给方依。

苏默二人刚走，苏滢就回房查看邮件，如她所料，安雅桐一个字也没有留下。韩熙从背后抱着她，让她在怀里哭出声来，很快她便睡着了。

他回到他的房间收拾衣物和随身用品，毕竟没有正式提亲也没有婚姻的承诺，住在这里对苏滢的清誉有损。方依上来帮忙，冷冷说道：“我说你爱上苏滢，你还不承认。”

韩熙默默整理，半晌才说：“我已经达到摆脱韩家的目的，但我不会放弃你，赌债我一定帮你还清，到那时，真的爱苏乾宇就留在他身边，不爱就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那我们的计划呢？”方依明显动摇了，她在韩静泊眼中是棋子，是宠物，是杀人于无形的刀剑，可韩熙却许给她一个由她定夺的未来。

“没有我们！你终究会抛弃我的，不是吗？”说到“抛弃”二字，他的嘴角一瞬苍白。

“你不想对付韩静泊？不想为蓝茵报仇了吗？”

“方依，你也应该换个活法。”

方依迷惑了，他和自己不一样，他不喜欢独吞和私享，他只是一味地帮她、怜她、支撑着她，从一开始就洞悉她的目的还是甘愿做她嫁入苏家的阶梯，一次又一次帮她偿还父债救她于水深火热。

为了苏滢，他放下了仇恨。然而不会恨的人，还能言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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