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兄弟二人的外貌，除去气色上的差异，简直毫无二致。

方知文平静地叙述：“依依出国那年，他查出了肺癌，怕拖累依依才跟她断了来往，他把积蓄给了我，让我送依依上飞机。”

“我只问，你的目的。”韩熙挑目，却不看他。

“今年身体实在拖不过去了，小武才肯来北京看病，我偷偷跟着过来。”方知文没有间断他的怀旧。

韩熙料到他本性难移，于是说：“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想苏乾宇不会对你弟弟坐视不管，他的医药费你也不必负担。”

“这是一方面。另外……”方知文总算露出了涎水四溢的獠牙，“我一个人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开销也不小。你要是愿意帮我填饱肚子，我自然也愿意管住我的嘴。”

韩熙不禁失笑：“这次你要多少？”

方知文的骨血当中仿佛只有自私自利的兽性，这让他的目光镀上一层嗜血的锋芒之色，他整理衣襟，微笑道：“你跟依依，一个嫁给苏乾宇，一个要娶苏乾宇的独生女，你们俩勾勾搭搭有什么阴谋我懒得理会，不过你说，如果苏乾宇知道我这个臭名昭著的老丈人还活着，或者知道你跟方依暗地里帮我还债，他会怎么想啊？你觉得这个秘密值多少，就给我多少。”

用诡计胁迫一场阴谋，稳赢的豪赌。

韩熙只得妥协，于是对他说：“你今天在苏家的表演，是为了让依依跟他解开误会。后面的事情我会处理，而你要做的是马上消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方依和你的关系。”

“这个当然，我是赌徒，但不是无赖。”方知文得意极了，再没朝病房望一眼，很斯文地搭上电梯，消失在韩熙面前。

韩熙以方依朋友的身份探望了方知武又到护士站询问了他的病情，让苏默联系荣格的肿瘤专家，近日转到他们医院。

稍后，他又打给阚云松，电话那头很吵，正在席宴之间。

“哥，美儿百天，你在忙吧？”韩熙记得今天是阚云松女儿的百日宴。

“你呀，抓紧生个娃，跟我结上亲家，你的产业不就落到美儿手里了吗？小子，使劲奔，奔一辈子到最后全都便宜我们老阚家。”

“阚云松，你又来劲了是吧。”韩熙笑道，“从绅骑调200万打进方知文的账户，还有，我会寄一张请柬给你，你转交洛攀，元旦那天是苏乾宇和方依的婚礼，你做他的司机，亲自带他过来。”

“得令！”阚云松不问缘由应了下来，“可是万一他不去怎么办？他又不认识苏家人。”

“我给你传张照片，婚礼当天你把照片和请柬给他，他一定会去。”

“妥了！哟哟哟，美儿又笑啦，闺女你说什么？哦，跟叔叔要贺礼呀？”阚云松大笑，“小子，你大侄女要红包，你给多少？”

“快递应该到了，是BVLGARI的彩宝项链，送嫂子的，你们关注点全在孩子身上，所以嫂子的情绪由我来照顾。”

“给我媳妇儿送项链，听着那么别扭呢？就这么着吧，我先去收份子钱。”

韩熙挂断电话，发了张他和苏滢的合影给阚云松，对方回了他一段文字：这么个干净的小姑娘，可别辜负人家。

苏滢的确干净，而他或者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污迹。

再次回到苏家，回到苏乾宇莫测的注视之下，韩熙毛骨悚然。

“你很喜欢对我的家事擅自做主。方知武转到荣格，你经过谁的同意？”苏乾宇泯茶，略微沾湿的唇，焕出晨曦般的色泽。

韩熙只觉一阵心悸：“对不起，叔叔，我希望方依在结婚之前跟她的叔叔和好如初，毕竟是唯一的亲人。”

“我倒不知，你这么关心方依，在美国的时候，你也是这般在意她的吗？”苏乾宇的拐杖一下一下叩响，在地毯上标出圆形的印记。

苏乾宇的身形迸发出洞悉一切阴暗的威凛，重压袭击了脑波，韩熙的意识溃不成军，铠甲或是面具，都被苏乾宇深沉的笑意打得粉碎。身体最脆弱的地方被人千刀万剐，胃部一阵痉挛，韩熙轻呕，掩口进了卫生间。

周管家紧随着他，拍着他的背：“怎么了这是？哎呦，脸色刷白刷白的。”

只是干呕，就振出一身冷汗，周管家骇了起来：“怎么样？疼得厉害？走，我送你去苏默那儿。”

“不用了。”韩熙眼角呛出了泪花，镜台支撑的身体是没有灵魂的，“叔叔他从来没信过我，是不是？”

周管家牢牢扶住他，叹了一声：“我也不瞒你，之前小滢搬出去，老苏每天派人监视，想必你们俩也发现了。”

“叔叔他知道了转院的事，他又监视我了吗？”

“没有没有，苏默他刚打了个电话，跟老苏请示汇报来着。韩熙你呀，心思太重了。”周管家微叹，投了热毛巾给他。

精神上的虚弱捣毁了身体，即使有惊无险，韩熙还是许久缓不过气：“我不是心思重，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是一向都很有主意的吗？”苏乾宇的话缓慢有力，一字字碾磨在韩熙心上。

韩熙身形不稳，似被惊住了。呆滞片刻，他转身告辞：“叔叔，我先走了，剩下的请柬我带回去写。”

“我让你走了吗？”苏乾宇揽住他的肩，望着镜中韩熙陡然孱弱的背影，“上楼去，在小滢房里睡会儿。”

韩熙侧身看着面无表情的苏乾宇，而苏乾宇直视前方，手中的拐杖一下一下敲打地板，发出让人无法镇定的轻微杂音。

苏滢的被子没有叠，枕边还有一只粉色棉袜。进入专属于她的小世界，韩熙顿时呼吸舒畅了许多。床头柜上，他送她的紫色“城堡”是唯一装饰，韩熙躺下，看到一张俊美异常的脸悬在屋顶，容可谦的海报贴在了天花板上。

门响了，方依送来一碗热汤。

“睿暄。”她锁好门，投入他的胸膛，“我刚刚以为一切都完了。”

“我才知道，你的聪明和演技是遗传了谁。”韩熙抚着她的头发，并不笑，也没有宽慰的力度。

“他这次要多少？”

“多少我也要买单。”韩熙说，“幸好没让苏乾宇起疑，你将计就计跟叔叔和好，他当初是有苦衷的。”

“我去美国时学费不够，跟叔叔借，他却跟我断了联系，反倒是我爸给了一笔钱，送我上飞机。我早该察觉的，钱是叔叔让我爸给我的，他不理我是怕我发现他得了绝症，放弃学业为他治病。”方依想哭，但抑制着，喂他饮下了汤，帮他盖好被子。

“你后悔吗？”韩熙躺下，轻轻地问。

“我只怕，你会后悔。”

韩熙没办法接话，悔吗？他无法界定，只知道自己内心最坚硬的盾牌早已被五彩的阳光刺穿了，而这阳光，来自苏滢的眼睛。

“睿暄，你记着，后悔与否，都是鱼死网破。我们没有退路。”

方依走了，韩熙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折磨着，很累却闭不了眼睛。

方知武转院到荣格之后，没有签字做手术，他在生命耗尽的最后日子里和侄女解开了误会多年的结，苏乾宇出资送方知武到疗养院生活，自知时日不多的方知武接受了这份馈赠，虽然很想参加作为唯一的亲人参加婚礼但又怕虚弱的身体为方依横生枝节，不得不放弃这个愿望。

元旦这天，昔日地产泰斗苏乾宇的中式婚礼不算奢华，淡出商界又性情孤冷，只乏味地请来各路亲友中规中矩按程序办事。

成就这段姻缘的彭巍携妻带子赶到现场，与苏乾宇叙说旧事，他的儿子彭岩如今已有14岁，因为患病的关系，眼神空洞而茫然，他只对方依微笑，他叫她老师。

清欢阁中，女方的座席间坐满GF的员工，主桌上的韩静泊看了看正朝他微笑示意的方依，她的嫁衣婉约到极致，貂绒立领潜伏着古人的审美意识而蕾.丝盘扣又让西方的优雅倾然而出，红裙暗涌着玫瑰花纹，只在短襟之上飞舞灵动的凤凰，明黄与大红底色在中西合璧的样式中摆脱了俗艳，远望中，正如金色胭脂在红绸上染就了曼妙迷醉的芬芳，一袭嫣红，清雅出尘。

方依挽着新郎向韩静泊道谢:“韩董事长，我小门小户出身，父母不在，又没什么亲戚，多谢您赏脸，一家四口都来给我撑场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

韩旭一见曾经的钢琴老师就递上了珠宝礼盒:“方老师，这衣服简直Amazing！新郎呢？是那个帅哥吗？”

他指向候在门口指引宾朋的苏默，韩熙以手掩口给了弟弟禁语的暗号，韩旭听从老大命令再也不说话即使在苏乾宇摸着他脑袋问他今年几岁的时候。

韩旭捂嘴看向哥哥，韩熙略一点头他才开口：“我10岁了，伯伯”。

韩静泊比苏乾宇略大几岁，于是对儿子说：“别乱叫，应该是……”

“爷爷。”韩旭没等父亲“叔叔”二字出口就先抢答。

韩熙捏了下韩旭的耳朵说：“别胡闹，这位是苏滢的父亲，快道歉。”

韩旭自知闯了祸，恭恭敬敬深鞠一躬：“对不起，苏叔叔，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别我一般见识。”

苏乾宇笑着说：“韩熙还真有让人服服贴贴听命于他的本事，控制人的思想，这就是所谓的领袖气质吧。”

韩静泊贺道:“老苏，咱哥俩多年不见了，你与方老师喜结连理，我代表女方亲友前来，实在荣幸之至。”

苏乾宇冷笑一声：“老周，回礼。”

周管家奉上的是极品墨玉吊坠和西泠八家之一陈曼生所制的紫砂壶，壶铭曰：鼓和五口，水彰五色，用作茗瓯，润身以德。

韩静泊领会他在暗指自己缺德，可李婉看不出眉眼高低，只知道那墨玉的价值至少是珠宝礼盒的两倍，笑嘻嘻接手:“这礼尚往来倒显得生份了。”

苏乾宇说:“我和静泊兄原本就已断交多年，往后也没有交好的打算，礼数自然要周全。G服饰30周年庆典的时候，我人在美国，却无缘与静泊兄相见。”

“是啊，那时韩旭尚在襁褓之中，这一晃十年就过去了，到了这个年岁才知道杜甫那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是什么意思。”彭巍道，他深知苏乾宇对韩静泊嗤之以鼻，故意引开话题，避免不愉快的交谈。

但苏乾宇铁了心让韩家人下不来台，笑道：“我可不是在感怀光阴荏苒，当日没去宴会，至今想来真是憾事，不过更遗憾的是，我错过了一场难得的好戏。”

韩旭拉住韩熙的手问:“老大，什么好戏？你看到了吗？”

苏乾宇沉郁的目色添了几分玩味，低首道：“他何止看到了，还是主角呢。方依，我哥他们来了，咱们过去吧。”

苏乾宇脚步刚刚抬起，李婉便对韩熙嘲笑道：“苏滢不知天高地厚，她老子更是嘴上无德，姓苏的都这么狂傲自负，大老远的跑这儿找不痛快来了，真是晦气！”

韩静泊却轻松地说:“为了一个苏滢花费这么多时间得不到认同不说还让我们全家跟着蒙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真不知道该说你执着还是该说你蠢！”

韩旭挡在哥哥身前，表情忿忿，喊道：“我哥爱苏滢姐姐，苏滢姐姐也爱我哥，她肯定能当上我嫂子！”

这一喊不要紧，整个礼堂都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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