铝合金推拉门很旧了，苏滢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带着一身冷空气，爬上吊炕，把自己裹进蓝绿条纹的厚棉被。

韩熙打开管灯，见她光脚穿着凉拖，显然刚洗完澡便跑来了。他抽出她的双足捂在手上，问她：“上回没病够？女人的脚不能受凉，小心生不出孩子！”

“只要你当个好农民，勤奋播种，荒地也能成绿洲，放心，你绝不了后。”苏滢感到双脚被极致的温暖揉.搓，可他的胸膛并不炽热，微冷的体温放佛时时刻刻都在等待安抚，她欠他的暖，拿一城的阳光都还不完。

“喜欢睡炕？那我们换房间。”韩熙在她脚背吻了一下，为她盖好被子。

“你要走？”苏滢拉住他，“不是你弹琴勾我过来干坏事儿的吗？”

韩熙讶然苦笑：“你当我司马相如呢？”

同样宴会相识，同样以诗定情，唯一不同的是苏滢待字闺中而卓文君是一枚寡居的小红杏。苏滢很开心，自己的恋情与千古佳话如出一辙，韩熙的十四行诗就像司马相如弹奏的那曲《凤求凰》，撩.拨她私奔的念头。

父亲的严密布控，让她生出一种反叛，她问韩熙：“你种的草莓什么时候熟？”

“再有一个月吧。”

“我现在就想吃，不是红颜，不是章姬，是黄色的草莓。”苏滢从他腋下扑进怀里，两个人以一种莫名诡异的姿势拥抱着，最后韩熙笑了，抱她乖乖躺好，而自己伏在她上方以指代唇吻过她的额头，眼睛，鼻尖，嘴角，下巴。

时间在他们的对视里暂停了。

韩熙说：“你这是在跟你爸较劲，我不想渔翁得利，也不想你将来后悔。”

“你是不是嫌我平？”苏滢站在悬崖边逼迫韩熙。脚下万劫不复的狂风呼啸而来，吹得两个人狼狈不堪，循环往复地悬空又坠落，肢体找不到一个牢固的支点。白色的衣衫，白色的天空，白色的雾，唯一冲击眼角膜的颜色是彼此眼底的猩红。

韩熙的手游走在苏滢脸颊，然后慢慢与她拉开距离，苏滢感到一层厚厚的巨大的安全感正在流失只能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韩熙被生生圈回身边，她吮着他的唇，为了失而复得的庇佑。

苏滢从不知肌肤相亲可以让人忘乎所以丧失底线，她只想抱着韩熙跃入深渊彻底沦落，四肢被苏滢禁锢着，韩熙挣了挣，又被苏滢吻住，含着撕咬成分的刺激一寸一寸逼进身体里，残杀他的理智。

苏滢视死如归地主控这场厮杀，迫不及待想死在他手里。似曾相识的场景，轻柔迟缓的触碰，相同质感的长发混乱了思绪，从体内生发到喉间那个含混的字到底是“滢”还是“茵”，韩熙已无从分辨。

“滢滢，今天还是算了吧。”他不能过界。

今晚她做好了迎接温存的准备，在他面前，傲骨与姿态，她都放得下，为他做着再卑微的事情都如蒙受天恩，她用日积月累的能量在他防守最严密的地方敲开一道缝隙，似乎有种发光发热的丝线一缕一缕钻了进去，绵绵不绝直到天荒地老，他害怕这力量有一天会遣散蓝茵的余温。

苏滢闷闷把玩自己的手指头，半天才问：“韩熙，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不举还是不孕？”

韩熙无奈答道：“外面风声一响，我就吓得直哆嗦，怕你爸突然闯进来，一边骂我淫贼一边剁我手指头。”

“那你就等着绝后吧！”心脏坐了一回过山车，苏滢咯咯地笑。

韩熙从背后抱着她，对她说：“半年租期到了，你搬回家住。带我去见你爸，我们按礼数来。”

她点头又摇头，执拗着又期盼着，最终她退了一步，要他陪她睡。韩熙同意了，中间隔开一床鸳鸯戏水的棉被，他躲她远远的。苏滢看得到他深沉而有预谋的克制，那晚，她睡得很安稳。

她是被自己笑醒的，睁眼正见梦里的人，他坐在炕沿，将最后一个便利贴粘好，相框中是他们的合影，相框四周，写有十四行诗的便利贴摆成心形，一页便是一句誓言。

他的誓言不是舌尖上的莲花，他给她的承诺也不是廉价的我爱你。

人们看到的韩熙无非一个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只有她见过他本真的样子，背负着所谓家人的嘲讽折辱，受制于自卑与自负此消彼长的死循环，他的博古通今和诗人情怀只能藏匿在静默的冷酷之下，没有人知道那双游离于生死的眼睛是多么渴望爱与自由。

过了立冬，抬首间满是绿意不再的枝桠，北风未止，寒冷袭来，总有些与秋天不尽相同的萧索。就是在这样一个很容易失去温暖更容易找到温暖的季节里，苏滢不想再让他等下去，她要让他成为实至名归的她的男人。

没过几天，苏滢带韩熙回家。苏乾宇推开韩熙为他设计的礼服，端着架子一言不发，陪坐不到一分钟便去书房练字。7点的钟声如梵音灌顶，每个人都从各自的安静中看向一人多高的瑞士落地钟，天然树皮贴花是沉郁的琥珀黄，简约的罗马柱撑起太阳表盘，贝壳钟摆摇过了岁月的痕迹。

苏滢握紧了韩熙的手，悄声说：“我爸打沉默战，怎么应对？”

“乘隙插足，扼其主机才能反客为主，我去书房看看。”韩熙说着便站起身来。

苏滢死死拉住他：“不行，我爸的武功可不是盖的，三五个流.氓近不了身。没见他从来都不请保镖吗？”

周管家说道：“不入虎焉得虎子，富贵险中求嘛。提醒你啊，进去之后跟他用古代人的对话方式，之乎者也，令尊令媛，诗词歌赋，总之说文言文就对了，千万别拽英语。”

“文言？”韩熙拱手抱拳，“阁下点拨之恩，韩熙铭感五内，此番书房之行，祸福难料，若侥幸生还必大摆筵席聊表谢意。是这个调调吗？”

他在书房外立定片刻，正了正神色才进去，可他居然忘记敲门，径直上前看苏乾宇写的字：一帘夜雨戏秋风，空余满阶落红乱。

“好像不是某位先贤的诗，看来您很有雅兴，后面的还没想好吗？”韩熙问。

苏乾宇用茶水漱漱口，啐在韩熙身边道：“本来酝酿好了，你贸贸然闯进来，什么都忘了。”

“不知道您是在感念哪里的秋景？”韩熙暗忖自己失礼，只好尽快转移话题。

“20多年前去过苏州，亦古亦今的感觉至今难忘，上个月重游故地，山塘街虽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可还是掩不住深秋的落寞。”苏乾宇背手而立继而不着痕迹地一笑，“跟你们年轻人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尤其是像你这样国外留学的孩子，英语比古语懂得多，正经八百老祖宗的东西还能记得几分几毫？”

韩熙废话不说直接迎战：“既然我有错在先，打扰了叔叔的诗兴，不如您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如何补救？莫非撬开我的头盖骨找出那句诗？”苏乾宇已是有些气恼。

韩熙倒也镇定自若：“姑苏第一街七里山塘的景致韩熙虽未见过但也能想象出几分，不嫌弃的话，我就献丑，狗尾续貂。”

他还未得到应允就瞬间落字，笔走龙蛇间，不懂行的人绝看不出这首完整的诗文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水巷垂虹自翩跹，华灯如昼绛河浅。

苏乾宇震惊了。

水中的虹影独自舞动无人欣赏，银河在市井物欲的灯火中黯淡失色，一个“浅”字既道出了深秋时令又渲染了自然之光在人工雕琢的古代世界里兀自寂寞。

无论用词还是意境，远远超过了他的原作。

韩熙心里没底，轻声说：“叔叔，见笑了，我没怎么斟酌，想到什么写什么，还有您的柳体书风遒劲，骨力十足，我也只是仿个皮毛。”

震惊之后的苏乾宇不由对眼前这个外表轻浮的男人刮目相看，他自己都搞不清现在该庆幸还是该发火，幸的女儿看上的并不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火的是这后辈的传统文化底蕴足以让他汗颜。

“方依教课还没回来，我去打个电话。”苏乾宇把面子问题暂时搁浅，背着手走向客厅。

手机铃声响在门廊中，方依笑着迎上来正要如往常那般给苏乾宇个拥抱，一见苏滢和韩熙便作罢了，赶忙说：“小滢和韩熙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苏滢没好气道：“我回自己家里，需要跟外人预约吗？搞笑。”

火光四射之时，周管家一场及时雨浇下来：“开饭啦，赶紧入座吧。”

苏滢却总有本事让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势，奔向餐桌撤掉了女主人的椅子：“周妈，我不是说过这把椅子是我亲妈专用吗？谁那么不积阴德跟死人抢位置啊？”

方依温顺地走向客座，正与韩熙面对面。她不发一语扮演着贤妻良母，给未来女儿夹了块沾了洋葱的牛眼粒。

“我不吃洋葱！”苏滢嘟起了嘴。

韩熙盯了她一会儿：“又挑食，不记得我说过洋葱在欧美是蔬菜皇后，防癌抗衰老的吗？”

“哦，那我给皇后点儿面子吧！”苏滢把碟子里的食物全部吞下去。

方依与韩熙略一对视，取出木质锦盒递给苏滢：“小滢，这是我送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被当掉的红碧玺龙牌失而复得。

苏乾宇慢慢站了起来，终于对女儿吼出今晚第一句话：“这是你妈留给你的嫁妆，怎么，怎么会在别人手里？”

韩熙扶住了盛怒的老人，看着低头不语的苏滢：“上次你给我爸妈的礼物，难道是用这个换的？”

“这是从典当行淘来的，没想到这么巧，乾宇，许是小滢的生母在天有灵，让我替她完璧归赵。”方依一席话让笃信宿命的苏乾宇湿了眼眶。

沉重的话题暂时搁浅。苏乾宇开始审视韩熙：“你比小滢大四岁？”

韩熙略一点头，还没接话，苏滢可算找到了进攻的时机：“方依姐姐跟韩熙是同年同月生人呐，韩熙是6月1号，那就是说，比姐姐你还年长几天喽！”。

韩熙对着苏滢咳嗽一声：“滢滢，我胃不太舒服，帮我倒杯苏打水好吗？”

“哦，是不是着凉了？你等下。”苏滢去了好久，她不仅为他倒水，还打电话给苏默寻医问药。

看着飞窜出去的女儿，苏乾宇笑道：“让她吃洋葱，使唤她去倒水，还让她当掉了那么重要的东西讨你父母欢心？韩熙，你究竟使了什么法术？”

方依温柔一笑，意味深长地看向韩熙：“劝她搬回来住的也是你喽，看来，你对女人很有办法嘛。我在美国时听说，有个叫蓝茵的千金小姐也对你痴心得很！”

韩熙的叹息很短，短到听不出苦痛，他说：“蓝茵是我交往时间最长的女孩子。”

方依摇了摇红酒杯，对上苏乾宇错综的神色：“报道上说她父亲去世之后，你又提出分手，她受不了打击穿着婚纱跳楼自杀了。尸检时才发现她还怀着你的孩子。”

“那个孩子的确是我的……”

嘭！苏打水的气泡散落了无数NaHCO?分子，匍匐、扩散，流淌成一道曲折的花纹。

。VIP。♂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