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滢紧张地等待这个规规矩矩的接吻之后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而他规规矩矩地放开她便自然而然地说：“现在，我饿了。”

苏滢去煮开水，听到韩熙给美国总部打电话时趵突泉般流畅怡人的美式英语腔调，突然发觉自己与他似乎在两条相反的道路上背道而驰。她在土鳖满地爬的井底仰望着洋气袭人的时尚之峰，而他正在最高点极目远眺指点江山。

苏滢喜欢这种崇拜的感觉，如果你所喜欢的男人恰好是你崇拜的，这份喜欢也会跟着厚重起来最终沉淀为爱。

“我爱你，韩熙。”苏滢脱口而出。

“我知道。”听筒在耳侧，他却没有错过她的表白，而他的回应多多少少让苏滢有些失望，哪怕一句“我也是”都好过他以领导口吻随随便便吐出的那三个字。

韩熙挂断手机走向她，又被另一个电话拦截在半路，韩熙有些错愕地看了看苏滢然后笑着接了。

苏滢听出那是个女人的声音，韩熙仿佛是在应她的约，冷峻的脸上乐开了花，她盛好饺子，趴在窗前啃指甲。

韩熙自己吃饭，揉乱她的发，给她看通话记录：“是唐觅，她说毕然排列三中了一万块，要请咱俩吃饭。”

苏滢不可置信：“毕然是我同事，唐觅是我闺蜜，请吃饭怎么可能先问你而不是直接找我？”

同样的问题在新世界百货的绿茶餐厅门口苏滢又问了唐觅一遍，而对方的回答是：“帮你排查小狐狸。”

“你好好想想那么多钱怎么花，不用操心我男人。”苏滢觉得这群人是怎么了，一个个儿都对韩熙不放心。

毕然沉沉笑着，表情还是很闷却明显比以前放得开了。餐厅门口，排号等位的人很多，韩熙坐他旁边，聊着冬季施工的冷门话题。

毕然满腹积怨：“我们工程要进入冬施了，编冬施方案要了我亲命了。这两天浇筑混凝土，累得我够呛。”

“浇筑混凝土不是挺简单的吗？我见过。”苏滢不懂装懂。

韩熙说：“常温下当然没问题，天一冷麻烦就来了。浇筑完一块之后必须立刻找平，要覆盖保温被，还要加热，时时刻刻都要有人盯着监测温度。”

“呦，懂行呀！”毕然说，“找平完了之后，得立马盖上一层塑料布，外加两层阻燃草帘保温被，还得用燃油加热机加热，直到达到受冻临界强度。”

两个文科生完全听不出逻辑，结伴逛街，心不在焉扒拉几件新款羽绒服，唐觅把她拉进卫生间。

唐觅在镜前补妆，时不时看看手机，对苏滢说：“我们学校有一北体毕业的体育老师，不知道人家怎么长的，要哪儿有哪儿，该圆圆，该翘翘，王昭君见了她肯定跟摇滚青年似的把琵琶给砸了，西施见了她也没心思浣纱，一头栽进水里跟鱼一块儿沉了。”

苏滢笑笑：“美女有无数类型，但丑女只有两种，一种是打扮打扮还能见人，另一种呢，死命捯饬也只能去见鬼。说正经的，你约韩熙出来是不是有事儿？”

唐觅向门口观望，一扬头，眼神亮起聚光灯，拍拍苏滢：“有事儿还是没事儿，全看她了！来了来了，她去挑韩熙他们，咱俩在这儿看戏。”

那位让四大美女失色的体育老师确是极品，白色皮草掩映下的酥.胸是引人入胜的神话，观众如坐云端。

“您把包拿一下，我想坐这儿。”体育老师柔声恳求毕然，弯下腰，白茫茫的神话流成了毒，一眼致命。

毕然转头看韩熙，不敢回应。

“不好意思，这儿有人。”韩熙说完，接着刚才话题，问毕然冬施物资筹备是不是很复杂，彩条布、岩棉被、配电箱、测温仪什么的需不需要重新购买。

“二位是工程师？我特崇拜搞建筑的。”老师把唐觅的包放在大腿上，坐在毕然身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毕然神色慌乱，躲开一些，目光却来回扫动，他说：“还不就是拿着鼠标的民工，没啥好崇拜的，瞎混。”

“能认识一下吗？我叫Honey。”老师凑近了一点，宝格丽香水邪.魅的雅致。

韩熙与她对视，黑色眼睛里是慵懒的冷，他拒绝道：“对面有座位。”

“欲擒故纵我见多了，数你演技最好。怎么称呼？”老师把手搭在他椅背上。

韩熙略一抿唇，凑到她耳边说着什么。

听不到韩熙的话，苏滢气得捶墙，刚想冲过去质问，就看到那位老师翻着白眼落荒而逃。

Honey真的叫Honey，并非轻.佻的假称谓。

勒住唐觅的围巾，Honey不知道把气撒在哪儿好：“靠，姐妹儿我今天开了眼了，碰见一拒腐防变能力五颗星的！看我跟看大白菜似的，这少说也有千年的道行啊，是你男朋友？”

苏滢点头，又问：“他刚跟你说什么？”

“我问他怎么称呼，他说：我叫有妇之夫！”Honey给自己顺着气，高挑的身材凹凸有致，渐渐平复下来的Honey，审视苏滢。

“宝贝儿，多吃点吧，关键部位欠油水，专业术语来讲你这叫寡.妇身材。”

苏滢抻抻衣领干咳一声：“什么叫寡.妇身材？”

Honey立正站好开始上课：“开着灯的时候，男人全是视觉动物，关了光就成了触觉动物。没手感，男人不爱碰，不当寡.妇当什么？哎，他实战时候不嫌你平啊？”

苏滢退后了一些，看看自己的白色毛衣：“他还没见过。”

唐觅一惊：“晕，你们俩认识一年多，好了5个月，不会还没实战过吧。哦，对了，毕然怎么样？要是通过考验，我就下狠心领证了，时间就是金钱。”

“毕然嘛，本人负责任地宣布，他可以作为实战对象了。典型的闷骚，有贼心没贼胆，老实巴交但又不会完全没情趣，比较靠谱。”Honey给唐觅吃了定心丸。

苏滢小声问：“那韩熙呢？”

琢磨了一会儿，Honey摇摇头：“看不出来，城府太深，智商情商都高得离谱，我可不敢妄加评论。不过有一点，他心里认定一个人，眼里就容不下其他人了。”

“是，他就是那样的。”苏滢放心了。

“哪样的？男人还不都一样，饭饱思淫.欲。你要抓牢他，得多予，少取，放活。”Honey机关枪的语速转着托马斯旋，她揽过苏滢，“如果你网购了一件货到付款的衣服，拆快递时什么感觉？迫不及待撕开验货，这就是男人撕女人衣服的心理，先验货，再决定付不付款。你得换位思考，该给就给，该放就放！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吃饭去吧，我走了。”

这一餐，吃的有些腻。

面包诱惑是韩熙点的，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来喜欢甜食了。

冰淇淋半化在香酥的面包上，就像Honey白色皮草下曼妙的身体。

那次小聚之后不久，毕然和唐觅领证了。而苏滢，前所未有的病倒了，连喝下去的水都吐了出来。苏默说是胃肠感冒，只有她自己知道病因是对韩熙的爱消化不良，韩熙近来太规矩了，中规中矩的接吻，中规中矩的调笑，中规中矩的谈论时事，可他从来不说我爱你。

苏滢又吐了，原来把涩苦的胆汁吐出来是这种感觉，绞痛、虚脱、头疼欲裂，食管撕裂着扩张，整个人化成了片段，软绵绵地漂浮，踩不到地面。

可韩熙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多难受，也没有承认过自己的疼痛。

明天就要组稿，还差一篇《BIM技术节约成本之道》的文章没有采写，冯霈本要代徒弟去项目部采访，苏滢不同意，人情最难偿还，谁也没有义务替谁受罪。

韩熙接她去工地，她在不疾不徐的车速里睡去，醒来的时候，车子停在项目部，只有她一个人。低头看表，已是五点多了。

本期刊物的重头稿件，泡汤了！

苏滢头更痛了，晃到施工组办公室，彩钢夹心板的墙体观感与塑料泡沫无异，污泥在地面上结出疙疙瘩瘩的土痂。她听到毕然的抱怨：“我天天组织图纸会审就够受了，总部组建了BIM中心，非让我当什么组长，把我掰成八瓣使。”

韩熙戴着白色安全帽，冬日里的阳光落满了他整个背脊，可看上去他还是很冷，由内而外的冷。

“你们已经交用的大剧场，就是因为推广了BIM，节约了300多万成本，甲方特别满意，后续合作才能谈得那么顺。”韩熙边说边记，他采访不用本子而用卡片。

李烨说：“当时要花15万买设备，老师傅们不同意，说BIM比不上自己的眼睛，电脑强不过人脑。是学辰坚持争取的，大晚上不睡觉自学软件，要不哪能省下那么多钱。”

“以前学辰就跟我说过，“BIM＋LC”管理上要突破，就得以BIM贯穿进度、质量、安全、成本、功能加运营维护的整个管理链条，他说的正是极光现在强推的理念。”毕然把冷掉的茶掉了，又从暖壶倒了杯热的给韩熙。

韩熙接了茶，他刚从现场采访回来，裤管上还有些邋遢的土，安全帽来不及摘。

苏滢直勾勾看着他：“卡片采访你也懂？”

韩熙把捂暖的椅子让给她坐：“资深记者都这么做，卡片按照一定逻辑排序，稿子就拼出来了。”

“那采访的望闻问切呢？”

“望就是观察采访对象的相貌气质、居室陈设、案头书札，闻就是认真倾听拉近距离，问要围绕主题设置问题，发掘采访对象的思想活动，至于切，就是适时拦住话头，以免跑题。”

“你偷看我学习笔记！”

“你的字相当难看。”韩熙笑她，“饿了吧？”

“嗯。我想吃麻小儿。”她就那么旁若无人钻进他怀里。

麻小儿被否决。韩熙在项目部食堂熬了杂粮粥，把什锦咸菜里的酸黄瓜挑给她吃，苏滢说过，以前最爱吃妈妈腌的小黄瓜。

她说的每句话他都记得，是习惯性搜集猎物的情报还是不由自主的关心，他分不清，也害怕分清。

苏滢舔干净碗边的粥沫，满满当当的幸福挂在嘴角。为她擦去唇上的玉米渣，韩熙摘下自己的围巾把她包成木乃伊。

“去他们宿舍打声招呼，咱们再回去。”

板房楼下，灯火通明，大家趁着休息时间收拾屋子，为暖气安装腾地方。上上下下都是忙乱的脚步声，喊一声“李烨”无人答话，苏滢蹲下来，托着沉甸甸的脑袋，心里默数韩熙商务范儿十足的步子。

看着看着，突然起身将他扑开，同一瞬间，从二楼滑落的电暖器砸在苏滢脚边。

不足一秒，意外是对生死的戏弄。

“下面的，没事儿吧，伤着人没？”电暖器的主人着实吓得够呛。

她救了他，从突然造访的厄运里把他推开，就像她一直在做的那样。

韩熙扶起苏滢，莫名发怒：“你傻啊！差点死了知不知道？”

苏滢看看闻声而来的李烨、毕然和其他同事，踢了踢断成两截的电暖器：“我没死，它死了。”

大家被她的话逗乐了，道别之后四散开去。

回去的路上，韩熙没说话，只是送她上楼的时候静静搂了她很久。苏滢是后怕的，遇险的那一刻，身体自己动起来，她像个不由自主的机器人，被某一股神秘的电流控制了。

不分我与他，不顾生与死，就那么自然自然地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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