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滢撰写的《企业文化.部服务基层情况汇报》交给韩熙审阅把关，受那句“走进工地发现问题、走近职工听取意见、走访甲方了解实情”启发，GF秋冬新品进入卖场之后，韩熙在各个店铺巡回办公。

大牌明星代言的竞争品牌门可罗雀，GF却可以在一众沉闷中脱颖而出，安雅桐独具匠心的设计功不可没。她说，衣服有档次，模特有性格，一眼看过去就走不动道儿，被眼睛蒙蔽的人才会心甘情愿掏腰包。于是韩熙在橱窗陈列上花尽了心思，七彩水晶灯下的岩石古堡，寒冷的幽暗里仿真模特展示主打服装，清俊的脸，随性的笑，僵硬的塑料脱胎换骨，五官有八成学辰的影子。

陈设是他一贯的格调，玻璃里是不清不透的传说，想要探寻的人终究会把自己迷失在晶莹的清冷之中。

“韩总，9月的销售量是去年同期的11倍，您在这里的一天又创了店里新的销售记录，再这么下去，您要给我调人手过来了。”店长按着计算器，笑眯眯地忙活着。

“你们店铺地段一般，但每年都是销售冠军，今天终于知道奥秘所在了。”韩熙将客人试过的衣服纯熟地叠好，“一是店长脸蛋喜庆是个万人迷，二呢，是导购姑娘们太漂亮，顾客抵挡不了。”

请当值的店员们吃过晚饭，随手翻开新品图册，韩熙被一双眼睛窒住了。崔京南来找他签字，韩熙没头没脑地问：“还有几天？”

看到图册上尹学辰的照片，崔京南说：“三天！韩总，等他成了万人追捧的大明星，我把他请回来给咱们品牌代言，GF最缺的就是个有影响力的广告。”

韩熙彻底服了他的宣传头脑，正襟笑道：“盯着他代言的商家不少，这件事你要提早筹谋。”

崔京男笑道：“谨遵圣训，微臣定当不辱使命。”

随后而来的汪敏嘉头发换成了紫色，抬头睨视：“到哪儿都是一副太监样儿，崔，你应该生在晚清时代。”

跟她置气就会失去还击的思考能力，崔京南嬉皮笑脸：“呦，头发在哪个村儿做的？15块钱洗剪吹，烫染免费！怎么难看怎么倒饬。”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矛盾可以相互转化，所以美丑是对立而并存的，你眼睛是丑的，当然看不到美好的一面。”汪敏嘉的用词比发型古典得多。

“你知道什么是世界三大奇葩吗？”

“你们一家三口。”

“错！世界三大奇葩，女子，小人，汪敏嘉！”

“我谢你祖宗八代。‘万种奇葩呈艳丽，十分春.色在枝头’，奇葩在古代是比喻美丽出众的人，这个称谓我就当之无愧地接受了。”

看这架势是要吵个天翻地覆，韩熙放下图册无奈一笑，开车去接苏滢下班，远远就见极光楼下围了不少人。争议群访，苏滢只在文字材料里见过，真正置身其中，反而有种生怕事态不够严重的刺激感。加班修改汇报的苏滢第一次遭遇了围困。拿不到劳务费的农民工横横竖竖躺在一楼的地面，用身体堵截所有人的出入。

前来谈判的代表黑黑壮壮，后脑勺的头皮底下均匀分布着几块脂肪疙瘩。纹了弥勒佛的肘子撞破一把手办公室的门，里面自然是空的，得到消息的大领导早在后门被堵之前溜掉了。

和谈不成，代表不犯横，不发威，不起急，麻袋里一罐罐臭豆腐砸在墙上，气味散发前，退回一楼员工活动室玩起了力量训练器。

劳务结算需要层层审批，总会计师出国没法签字，钱没有按时拨，准备回家忙秋收的队伍只好正当维权了。

韩熙来到前台，密密麻麻的行为艺术叹为观止。跟代表聊了几句家常，这位憨憨的性情中人便让兄弟们给苏滢让出了一条出口。

苏滢如履薄冰，捧着肚子穿过人堆，韩熙隔着衣料摸摸里面的猪头抱枕，对小头领说：“兄弟，谢了啊。”

对方眼泛泪光：“俺媳妇也怀上了，五个月。”

韩熙带她远离包围，苏滢低头抚摸“宝宝”：“实践证明，馊主意和旁门左道最吃得开。”

“苏默说叔叔最近身体不太好，请了两个医生在家里看护，回去看看他吧。在台湾你答应带我回家见他，忘了？”

苏滢不做表示。

“你以为食堂改成一日三餐，还聘了大厨是公司转变作风服务职工吗？那是叔叔暗中派人给你们食堂投钱。不说话代表默认，听我的。”韩熙突然掉头驶向苏滢的家。

墅群绿茵如画，苏滢筋骨血肉都在打颤，躲在家门口的花房边不肯进。

“小滢！”周管家的声音在身后，惊呼突如其来，“小小滢！”

太过紧张的苏滢还没有抽出肚子里的猪。

周管家不是一个人在散步，苏乾宇的拐杖和“混帐”二字同时落在韩熙头上。眉骨处划了道血痕，安静的殷红慢慢加深。

“韩熙……”苏滢抓紧他的手，想发飙却做不到，父亲瘦了太多，胳膊上的皮肤因脂肪骤减而松松皱起，秋风鼓起的衣形和干枯花白的发一样凌乱，声线衰老羸弱。在清秋中步履蹒跚的老人和她记忆中宛若神明的父亲为何判若两人？

韩熙一阵晕眩，隐隐听到花房内响起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

“父亲！”苏滢眼中的晴空雷电交加，“花房是你专门给我妈盖的，除了你、我和周妈谁都不让进，里面是人是鬼还是妖啊？”

花房变琴房，完成了女主人的新旧交替，母亲的地位被取代，自己的温度在消失，过去不在了，亲情架空了，顷刻间她便成了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

周管家手背的青筋就快透出表皮，嚷嚷着：“你还管什么房子，现在最要紧的是孩子，你们也太不像话了，几个月了？”

苏滢取出抱枕拎在怀里：“妈，我不是方依，我知道礼义廉耻。”

周管家捂心顿足，强笑道：“瞧这事儿闹的，韩熙快进来，让孟医生给看看伤口。”

苏滢却不领情：“打人给治，杀人管埋，您可真讲道义。不过我们俩命贱，死在外面也不用你们操心。劳您驾多提防着方依，那厮把我爸照顾成这样儿，不是明摆着谋财害命吗？”

苏乾宇看他们走远，后悔刚才的冲动却又拉不下面子喊住二人。进入花房，玫瑰丛里的水蓝纱裙清绝出尘，与墙面的颜色呼应出神魂颠倒，他一直觉得那是只有妻子才能匹配和驾驭的颜色，没想到穿在方依身上，素雅也可以有摄魂的韵致。

苏乾宇怒气自退，如落潮的海水：“家里那么大地方不够你折腾么，把琴搬这儿来做什么？”

“乾宇，我跟自己打了个赌。”方依笑起来甜若花蕊，双手保持着祈祷的姿势，谦卑而虔诚。

“哦？赌什么？”

“你说过这是苏家的禁地，我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看你会不会对我发脾气。”

苏乾宇朗笑而立：“对你发火的话，你要怎样？”

“离开你！”方依弹了两遍音阶，“我知道花房是你为她建的，也知道自己只是她的影子，你心里没了她，自然也就没了我。可是我不想一辈子当替身，还妄想你能放下她，我这个人很矛盾是吧？”

“那么，你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不求你给我名分，就算你真的想娶我也要先做婚前财产公证，你的钱我一分也不要，你的人我也不奢望一个人霸占，只要在你心里有一点位置就够了。虽然这样可我还是没信心，我甚至预想到你会打我骂我。”前一秒还在微笑的方依突然哽咽，生生吞下泪水。

苏乾宇心疼至极，将她揽入怀里，原来他让她这么不踏实，这么没有安全感。

方依说：“我以为很简单的，爱就爱了，年龄，背景，家世，财富怎么能跟缘分抗衡？可是世俗的人太多，阻力太多，谣言太多，小滢跟你反目也是因为我。”

“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我看呐，小滢肯定是我前世的情敌，我们俩之间压根就别别扭扭说不上两句话，没有你，她迟早也得离家出走。”苏乾宇难得开起玩笑。

善解人意的明眸一转，她说：“我拜托韩熙告诉小滢你生病的事了，这两天她应该会来看你。”

“她来过了。”

“什么时候？”事先收到韩熙的消息，她自然选准了练琴的时机。

“你刚刚弹琴的时候。”

“啊？她在哪儿？我去解释。”

苏乾宇坐下来，用食指弹了遍音阶，笑道：“我的女人在我的家里弹琴，有什么好解释的。”

“小滢是和韩熙一起来的吧，乾宇，你为什么一直对韩熙有所顾忌？”她问。

苏乾宇冷笑：“这小子怎么看都深不可测，我让老周派人去美国查他的底，结果给我拿回一张韩熙在研究生阶段全A的成绩单，看来连老周都被他策反了。”

“我在美国时跟韩熙有所接触，你为什么舍近求远不问我的意见呢？”

“你教韩旭弹琴，在那样演技超群的家庭里，你除了一派和谐父慈子孝之外看不出别的吧。那你说，韩熙是个怎样的人？”苏乾宇柔视着她，等待她的回答，就像在等一场法庭宣判。

方依明白，此时此刻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左右这场赌局的结果，她采取最保守的战术。方依回忆道：“那时候离他女朋友跳楼身亡过去整整三年了，我去他家教韩旭弹琴，偶尔跟他见上一面，他就像一个平平常常的优等生，很有礼貌但我从没见他笑过。”

“那个女孩就是蓝岩国际的独生女吧，报道上说，她怀着他的孩子自杀了。”

“报道是真是假，韩熙没有澄清过，我只知道他和蓝茵认识之前是出了名的花心，蓝茵死后，他就再也没有招惹过谁。后来，有了重整GF的机会，他回了北京，刚好和我是同一班飞机。”

苏乾宇想起在机场他初见韩熙的那一幕，高高瘦瘦的身形凝敛一股严正之气，既消沉又蓬勃。他略通相面之术，一眼就看出韩熙文学英华、出尘之器的木行微带水之相，也看出了他早年命理中的坎坷和深埋内心的仁慈。

方依见他不语接着说：“他在北京没什么朋友，我就请他去你的隐退晚宴，没想到那一整晚，他眼睛都没离开小滢，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笑。”

“我看得出他对小滢心意不假，可我不想让小滢变成第二个蓝茵。好了，方老师，检查一下学生的作业吧。”苏乾宇版《致爱丽丝》断断续续，虽然生疏却没有弹错一个音。

对于任何细节他都敏感而认真，若非认定之人，若非绝对信任，他的至情至性从不显露。

和女儿一样患有精神洁癖。

决心隐退修补和女儿的裂痕之时，遇到了跟妻子外貌神似的方依，她教孤独症患儿弹钢琴的样子慈爱安详，领间的丝巾竟和自己送给妻子那条是同样的花色，苏乾宇相信宿命所以不愿错过，哪怕女儿咆哮着反对。

从小在赌场里长大，所以方依最明白怎么设局，怎么下注，怎么赢得漂亮以及怎么在输得一塌糊涂的谷底成功翻盘。骗过他的眼睛首先要占领他的心，她知道她已经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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