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韩熙又变了另一种形态，相识之初，他将她视为瑰宝，惟命是从。做了朋友，他眼里只有她一个女人，轻佻得耀眼。而现在，身旁的他不惜宠溺，无微不至，然而待她的感觉却像是在照料自己的妹妹。

“韩熙，明天我们就回去了，我能再去看看学辰吗？我想把处理过的《燕巢》给他，我拜托几个学姐把他演的情景剧配上了英、韩、日语三种字幕。我想问问他能不能发网上……”苏滢狡猾地看着他，此刻，她正在台湾大学的椰林大道喂鸽子，那些鸟儿不怕人，朝着人的肩膀飞，而韩熙隐在树荫里，暮光在他睫毛安静的停歇。

“你帮尹学辰，算不算对不起你男人？”他故意模糊概念，姿态傲慢地审问她。

“其实是李烨他们的主意，现在网络投票容可谦高了我亲哥四倍多。”

“视频我交给许励铭，怎么处理由他决定，这样的话你还要见他吗？”

“那算了。”苏滢没有修炼到进退裕如的地步，话音飘飘徐徐，明显不悦，她转盼，却见那低调的校门口有人围观着什么。

是学辰，认出他的学生跟他要签名，他一一回应。人群散开，他双手插兜闲散而来，温雅清俊，好整以暇，伸手就要勾起苏滢的下巴。

苏滢躲开老远，看向韩熙，而对方沉沉道：“你最好做一枚有原则的小红杏，五分钟，有话快说，我去前面等你。”

韩熙看也不看学辰一眼，就那么走了，背影让苏滢想到几个字：身无所适，心无所依。

而这八个字对学辰同样适用。

“亲哥。”苏滢给他一个优盘，“视频给你，看能不能帮上忙。”

学辰接了，问她：“要走了？”

“嗯，明天的飞机，还得回去上那糟心的班儿，是韩熙约你来的？”苏滢好奇，这不合常理啊。

“许总让我来的，很明显是韩熙的意思，看来和解酒没白喝。”

“那个……上次吃饭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许家人对你好像不怎么好，尤其是那个宝座上的女人，狂得没边儿了，学辰，你要是不愿意寄人篱下就回来吧，极光开了你，你可以来宇辉，我去跟我爸说。”苏滢敏感依旧，她懂学辰，他讨厌竞争，更惧怕漂泊。

学辰再一次笑弯了眼睛，他说：“曾经，我妈妈说过我是天生的明星。为了这句话，我必须和别人活的不一样。所以这次机会，我拼死也要抓住。”

见他志向在此，苏滢也不多劝，捎来几句李烨和毕然的问候，突然感到无话可谈，两个人的立场奇特而尴尬，苏滢下意识看表，学辰乐出声来：“咱俩又没私情，你能别一脸出墙的表情吗？大概明年夏天我就回去，等我。”

他走了，他说让她等他。

顾不得深想，苏滢飞跑着撞进韩熙怀里：“韩熙你真好。”

“又是为了他才说我好，嗯？”韩熙扣住她的手指，徜徉校园。

那是他们此次旅行最后一个景点。

苏滢送来的视频帮了大忙，麦盟将《燕巢》发布出去，获赞无数。快到晚上八点的时候，许励铭来了电话，要学辰到家里吃饭，那语气和军令一般。

本想给自己加两节表演课，计划被打乱了，学辰无奈叹气，他不过就是许励铭手里一只提线木偶。

惴惴坐在饭桌前，坚.挺背脊，像来谈判。潘忆宁关切地问：“在外面吃的不顺口吧？来，先喝碗汤。”

学辰接了瓷碗才发现他们煲的是枸杞羊肉汤。

“谢谢阿姨。”他慢慢喝下去，乞食者怎能对别人的施舍挑三拣四？

借故忘了洗手，他面带微笑去了卫生间，肠胃翻动，痛苦的记忆刮蹭着食管，擦出一阵难忍的生疼。他呕吐着，难过着，渺小卑微只得受制于人，那个人给你光芒，你就得用尊严交换。

他平息了自己，回到餐桌，这时候许轻已经回来了。她正在换鞋，衣架上又是一款名贵的新包。看他也在，许轻掠了掠头发：“早知道你来我就不回家吃饭了，倒胃口。”她哼着歌，上楼洗澡。

潘忆宁拍拍学辰手背：“小轻和容可谦交往，我们不好插手去管，装作不知情。老许跟我说了你的事，小辰啊，我们家那傻闺女要是能把视线转移到你身上，那是最好不过。”

许励铭也说：“小辰，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事成之后，我给你两个代言。”

把女儿的幸福当生意来谈，学辰觉得可笑，他颔首道：“许轻喜欢容可谦，无非因为他没有缺点，如果一个几乎完美的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那就加倍的不可原谅。您全力帮我，引他嫉妒，只要形成我超越他的必然之势，他就免不了对我出手。”

“那小子可不是善茬儿。”许励铭道，“你和麦盟都要多留心。”

潘忆宁绾起长发，饱满的额头已被岁月蒙上轻纱，隔开了似幻似真的青春光晕。她凝眸思索，拍案问道：“老许，你不是因为看上了小辰才撮合他跟小轻的吗？你怎么能把孩子们的感情当儿戏！”

“我相中的是小辰收放自如的演技。”许励铭夹菜来吃，狼吞虎咽起来。

潘忆宁在怄气，忘记给学辰盛饭，学辰感到浑身发冷，他彬彬有礼地告辞而退。自己一个人走，好累，明明不远的路程，学辰呼吸费力，额角湿透，他擦汗，摸到方依给他的伤疤，强迫自己笑了一下。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灯还亮着，门也没锁。陆明晓一见他，指了指桌上的盒饭，说了句“顺便给你带的”就翻身假寐。

心思高傲如他，能做到这种程度，显然已被学辰折服。

“谢了，小不点儿。”他确实饿了，拎了食物到客厅，菜凉了，味道反而更好。

芳时内部的人已经收服得差不多，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比拼了。

《燕巢》让学辰的票数迅速攀升，与此同时，网上出现了一段点击量过千万的视频，有位网友写下了这样的评论：

这不是宣传策略更非无聊的炒作。相信这句话的人请往下看：

认识他，是在九月初的午后，“寻找最后一滴眼泪”的镜头前。他哭的时候，风停了，时间颠倒了挂钟，我想他的心或许是一滴泪的形状，悲伤从眼中溢出，汇成绝望的美。他让我看到了孤独的颜色，是雪峰之上冰冻过的纯白。因为同在异乡为异客，他请我吃饭，听我讲故事，然后道别，没说再见。就在那天我不顾他的反对，把这段视频传至网络。不久后，得知他与容可谦竞争男一的消息。总有人问拍电影究竟为了艺术还是票房，总有人质疑演员的人气干扰了戏剧的真实性。当角色的选择权交给大众时，人们为什么还是不肯给新人一个机会，只因你不认识他，只因他是容可谦的对立面。抛开这一切，只看他的眼睛，你敢说没有觉得心动或心痛吗？你敢说他唇际的倔强不符合男一角色的气质吗？你敢说……他不是你在世间见过的最孤独的人吗？

工作室里，学辰坐在电脑前，看到自己径直而落的泪水，看到那段杜鹃啼血的文字，他想起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爽直的女孩子。

推门而入的麦盟拍着巴掌，对学辰说：“给你介绍一枚才女，看见没有，这话就是她写的，视频也是她老早就上传的。”

学辰这才注意到，麦盟身后跟着一个人，她所拥有的并非魅力而是魔力，她的美丽亲和之中又有千里之外的距离感，她并不夺目，但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如果你的眼神从她身上移开，将会错过整整一生的幸运。

她变得不太一样，造型独特精致，衣品也上了档次，可学辰不喜欢她的妆容，还是素颜更美一些。好在她举止依旧，直接，痛快，不扭捏。她说：“我敢打赌你忘了我的名字，没良心的！”

“呃……”学辰真的忘了，只记得一个字，“竹子，大恩不言谢。”

麦盟马上接话：“学辰，快来参拜你亲妈，谭歆竹。”

谭歆竹签下了《双夜》男一母亲的角色，她吃吃地笑：“参拜不敢当，请客还是很有必要的。”

扬州厨师开的创意餐厅门庭若市，在包厢里点了菜，还没来得及惊叹文思豆腐不黏不连，不碎不断的精湛刀功，大堂自助区的热闹突然变了味道，几句尖锐的对话夹杂了容可谦的名字。

“容可谦已经沦落到砸钱买人气了吗？”

“他爸有钱，砸钱买面子是兰家的家族传统。”

“要我说还是Allen的气质更符合那个角色。”

“是啊，容可谦除了嘶吼就是微笑，演技烂得可以，不如回家培育培育黑道势力。”

麦盟示意二人不要动，他出了包厢，看到印有容可谦头像的宣传单散落在精致的菜品上，汤汁浸透的脸扭曲着。捡起宣传单，为容可谦投票当场获赠200台币。

他追出门口，看到许轻正在街边发传单，两个结伴的女孩子摆手回绝着她，她很泄气，仰头喝下半瓶矿泉水。

麦盟算是她半个兄长，看她陷进去这么深不免担心，担心她太入戏，太天真，太沉迷，那么骄矜的姑娘竟然能为容可谦做到这种程度，妆花了，头发乱了，她依然甘之如饴地接受陌生人的白眼。

麦盟叫许轻一起用餐，看到她，学辰不自觉抖了一下。

许轻趴在桌布上以筷击碗：“我喜欢吃那个！”她指的是摆在学辰面前的雪媚娘，通体莹白的糯米团稳稳坐在彩色竹篮里。

学辰夹给她，自己也吃了一个，冷藏后的淡奶油融化了芒果肉的清香，逗留齿间的软糯竟然没有一丝甜蜜的味道。

“你挺有本事啊，票数反超。你卡里的钱我都花了，满世界利诱行人给容可谦投票。”许轻陈述着，转眼看到另一个女人，“谭歆竹是吧，听说寻找最后一滴眼泪就是导演赖俊安跟我爸合作的，为的就是挖掘新人，恭喜你脱颖而出。”

“谢谢。”谭歆竹微微一笑，瞥到她手上的传单。

“评论写成那样，你是不是爱上学辰了？”许轻凌厉发问。

大家为之一震，谭歆竹却从容得像个天上的人：“你是不是在跟容可谦谈恋爱？”

许轻和她母亲一样，怄气时，思维停顿，她想不出反击的话。她转而坐到学辰身边给他夹菜：“最近练习很累吧，吃点儿鱼。”

学辰无法确定她透明的笑是毒还是醴，就像他参不透她忽近忽远的温柔，真与假在她过分聪明的瞳孔里飘曳生辉，她靠得越近，他的孤独越苍白。

她贴上他的耳朵，温黁之气渗入肌肤，他听到她说：“你现在是我爸眼里的红人，有机会你再跟他要点儿零花钱，行吗？”

“嗯。”学辰略一闭目，甚至没听清她的请求就应承下来。

“我爸妈突然不让我去看你们练习，他们肯定是听到风声了。是你散布了我跟可谦的事，你总得负责吧？你跟我爸说说，让我去嘛，就说……就说我一直帮你对戏，我不在，你演不好，行不行？”她目光狡黠，得寸进尺。

“哦。”学辰垂首，恨不得把自己碾入尘埃。

“那你现在就打电话。”这次，她回到门口的座位，换了命令的口吻。

“好。”学辰对她毫无办法，她要的，他便给，给不了的，他就去夺来给她。

谁都别跟爱情讲公平，还不就是一场冲昏头脑的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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