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哥！”

学辰扶额，这个声音像极了苏滢，未及转头，苏滢已经挤到他座椅上，衣衫沾着风，凉度刚刚好。

“你不联系我们是不是忙着整容去了？我看看，我看看，呦，还是原装的。”苏滢捏住他的下巴，挑起又放下，咯咯笑个不停，她的笑是从骨髓里踩着高跷蹦出来的。

许励铭开口了，视线却落在更远的位置：“这么早？吃饭了吗？”

学辰听到一阵幽幽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稳如山岳，他知道是睿暄来了。

“许总好，我俩还没顾上吃饭呢。”苏滢朝许励铭摆手打招呼，喊住服务员，“小姐，带草莓的蛋糕一样来一份，再要两杯热牛奶。”

可能是跟女儿年龄相仿的缘故，许励铭一见苏滢甚是喜爱，她的眼睛里似乎生出酒窝，黛眉略略弯起，让人心旷神怡。韩熙随后过来，坐在许励铭一侧，正与学辰面对面。蛋糕来了，苏滢切开一块喂给学辰：“亲哥，张嘴，啊……”

韩熙干咳两声，苏滢不闹了，蛋糕送进自己口中，急急吃了起来。

“许总，您太有眼光了，签了学辰就等于半个奥斯卡捧回家。”苏滢说完又直视学辰，“鲁班奖小金人给项目团队，奥斯卡的小金人只属于一个人，还是这个值。哎，可谦呢？你看我这身行头见我男人行吗？不跌份吧？头发在侯贵顺那儿新做的，好看么？”

学辰这才侧身看她，纯白毛衫遮去她的清瘦，却把骨感的线条衬出绝世而独立的意味，翩若惊鸿而又俏丽娇憨。

“嗯，比以前好看。”学辰瞟她，“现在的你没那么像猴子了。”

“滚！”苏滢以肘撞他，“许总，可谦在吗？我能见他吗？”

许励铭乐得快要背过气去：“行，我这就带你去见你男人。”

“好嘞，等我补个妆。”苏滢打开粉盒扑了又扑，就差整张脸埋进面缸。

待二人下楼，韩熙深深一叹：“身体还好吧？”

学辰呼吸吐纳间带出一种无所遁形的苦痛挣扎，而这份负面的情绪极其轻薄，散在风里就绝尘而去，但蚀骨的痛还停在原地，碾压着心脏。他说：“我在荣格住院的医疗费多少？我打给你。”

“学辰！”

“嗯？”

“你被打的事，我难辞其咎，但那不是我的本意。”韩熙抬头看他，轻轻一暼就让清辉穿透十四年的光阴。

学辰笑了：“你要留心那个女人，带头打我的女人，你知道她是怎么在我背后下手的吗？砖头和拐杖。她是谁？为什么会知道你我的过去？又为什么设局让我误会是你要伤我？”

“你相信不是我主使？”

“你说过一辈子不打我的。”学辰放松了身体，转着咖啡杯，“从你走后打来第一个电话那天起，我就在等，我等了十四年，也牵累了你十四年。如果不信你，那就等于不相信我自己的脑子。”

“你没变，一点儿也没变。”韩熙干涸地弯起嘴角，细微的一动柔和了霜雪覆盖的轮廓。他该是出生在冬天才是，学辰想。

“我都知道了！”学辰的目光陡然锐利，“你为什么成为韩家的儿子，爷爷为什么被韩静泊灭口，蓝茵为什么自杀，我都知道了。”

“我没想到……”韩熙怎么也没想到，学辰竟然沿着蛛丝马迹找到脉络，找到了曲折背后的浓黑的血。

“睿暄，我不想做你棋盘上的一颗子，你明白吗？”

“可是除了棋子和资源，我身边没有第三类人。”韩熙默然，能牵动他情感的人寥寥无几。

“你还没回答我，那个女人究竟是谁。”学辰追问。

韩熙靠近了些，对他说：“不久的将来，她会成为苏滢的母亲。”

“她是方依！”苏滢口中的狐狸精竟是打他的人，学辰一时无言以对。

“韩静泊派方依控制我，她却背叛主人和我结盟。”

“她打了我然后嫁祸给你，目的就是让你我互相憎恨，也就是说，她没有出卖韩静泊，结盟不过为了让你对她卸下防备。她接近苏乾宇，你接近苏滢，这恐怕不是巧合。”

记忆在脑中沙沙作响，韩熙不想将学辰扯入他的黑暗，他应该浸泡在阳光里发芽生根，长成一棵槐。他不答，只淡淡说：“学辰，你还记得爷爷讲过的金鹰吗？”

学辰一怔：“爷爷去草原时候见过金鹰，他说借风和助跑是金鹰起飞的基础。”

“单凭自身的力量，你我都难成大器。”

“如果风一直不来，我们就跳下悬崖，借助强劲的气流飞上天。”学辰抬眼看他，那张硬朗的脸像比别人多活了好几世。

“但也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韩静泊看得穿一切套路，所以你我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

“韩静泊和方依看到的表象是，你把我逼入绝境让我在建筑业无法立足，当我击败容可谦有了与你对抗的资本，自然会想尽办法报复你。”

“只要我们势不两立，韩静泊就不会再对你下手，还有可能与你结盟，借你之力毁掉我，因为他不会养虎为患。”

“我明白接下去的剧情是什么，但是睿暄，苏滢怎么办？你把苏滢当作什么？棋子还是资源？”

“我不知道。”韩熙垂首，如果苏滢成为他身边第三类人，他的局会不会满盘皆输？

刚刚提及她的名字，苏滢便欢悦地跳进眼瞳，将手机里与容可谦的合影给韩熙看，她笑得更加璀璨，韩熙感到自己怀中腾起一枚太阳。

她又跳到对面跟学辰合照，学辰夺了手机抱住她，苏滢挣脱不过，惊恐问道：“你是不是又晕了？”

“我清醒得很。如果你知道我在工地闹的丑闻是韩熙一手策划的，还会死心塌地跟着他吗？”学辰如是问，他懂苏滢，懂她天真随性之下聪明过人的天赋。

苏滢回答不了学辰，对韩熙的坚定是场豪赌，冒险而愚蠢的豪赌，她想试一次，不动摇的爱，能走多久。

学辰见她不语，又说：“他向许总推荐我，目的是让我远离你。他铲掉了我的根基，同时成就了我，你说，我该谢他还是该恨他？”

苏滢石化，洛攀那句“不要等我”并非出自本意，学辰的背井离乡也是形势所迫，接近她的男人全部被韩熙斩掉自尊。

韩熙的疯狂让人胆寒。

可他的温柔由她独享。

苏滢挣开学辰：“你被打也跟他有关？”

看他摇头否认，苏滢紧绷的心渐渐松弛，她挽起韩熙：“其实容可谦长的也就那么回事儿，就是上镜好看，你说哪张好啊？这个？我得挑一张好的晒出来显摆。”她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继续方才的雀跃。

“平时没发现，你脸这么大。”韩熙翻看照片笑她。

“我这是标准的巴掌脸好不好？”

“谁的巴掌，熊吗？”

苏滢打他，手指比在脸上：“你看呐。”

“那只能证明你爪子太长了。”

“行，我脸大，脸大心也大，心大世界就小了，世界小了就只能看到我家韩大宝了。”她靠在他身上耍无赖。

“大宝？听起来像个弱智。”

苏滢的笑声里转着螺旋桨，旁若无人与韩熙相拥打闹，看在学辰眼里，映出一道生机。苏滢的心，整个世界都圈不住，而韩熙一个慵倦的笑容就画地为牢，让她甘愿受刑一辈子。对苏滢来说，爱，是拯救彼此的天性。

韩熙早已被往事杀掉，能让睿暄复活的只有苏滢。

作为旁观者，此刻的许励铭锁紧眉头，他想到了许轻。

午饭时分，许励铭尽了地主之谊。雅致的西餐厅俨然一只停摆的旧怀表，巨大的彩绘玻璃，冷冽的铁艺隔栏，雾蒙蒙的紫水晶灯，复古的华丽吞噬了时光，随便选个位置就是书丛海角。

装潢很合苏滢胃口，食物更是，兴致盎然地翻看菜单，点了最便宜的套餐，里面有她爱吃的焗海鲜饭和松茸烤肉，许励铭又加了几道菜，开了瓶陈年红酒。

迟到的潘忆宁和许轻并肩进门。

有些人明明表情谦卑，微笑得体，可身姿却仰卧在宝座上，格调比你高出几层楼。

苏滢一见许轻，不免想起多年前那个宝座上的女孩。她坐直了身子，类似于卑怯的情绪慢慢侵染而来，像台北的雨，淅淅沥沥淋湿了思绪。

许励铭问道：“学辰呢？”

“他说练习太忙，就不来了。”潘忆宁答道。

许励铭抄起手机威胁学辰，十分钟内赶不到，解约走人。许轻挽起一缕头发，点下手机的倒计时按钮，学辰是在9分50秒出现的，头发被冷雨打湿，目光更加凄丽。

失望没顶的许轻剜他一眼：“这就叫敬酒不吃吃罚酒，之前不敢来是不是怕露怯啊？点个牛排要八分熟，这事儿你干过吗？”

这事儿学辰没干过，可苏滢干过，在第一次跟韩熙吃饭的时候。服务员提示她没有八分熟，她恍然大悟对人说，哦，那就要十分熟！当时的韩熙没笑她反而把餐厅老板叫过来，他说，我注资二百万，条件只有一个，八分熟牛排作为推荐列入菜单首页。

想起往事，苏滢痴痴笑着，韩熙会意，在桌下牵起她的手。

学辰觉得自己很多余，抹掉雨水抹不去一身狼狈落寞，牛排分配到面前，他头也不抬，兀自吃着，他不知道自己吃相有多优雅，餐具使用次序轻车熟路，怎么看都觉得他盘里的东西比别人的高级。

有意识起，他就对法餐礼仪烂熟于心，母亲说，我们小辰要做个有格调的人。

本想笑话学辰土包子，可许轻自己成了土包子。她调转视线再看韩熙，表情训练有素，天性稳静沉郁，相对的，他身旁的苏滢显然出自寒素之家，自发的教养，自发的宽厚，也有自发的敏感和自发的尖刻，她有卓尔不群的颖慧和与之相匹的灵秀之气。

“你的上衣哪买的？很漂亮。”许轻挑起女孩子之间固有的谈资，认识一个人应该从其品味入手。

“韩熙帮我设计的。”苏滢对迎面而来的高贵气息过于敏感，许轻，是个价值不菲的女孩。

“难怪跟你气质这么配，不过这包有点儿……下午我陪你去买包包吧，我觉得你比较适合miumiu和fendi的风格。”许轻一见苏滢那磨白了的双肩背便主动邀约，她没有同性朋友，也很久没跟女孩子一起逛街了。

然而苏滢拒绝，给了她一个非常平民化的理由：“这次来我没打算买东西，吃小吃看风景的时间都已经排不开了。再说我一坐地铁上班的，天天过安检，背包就图个舒服耐脏，没必要讲究牌子。”

“我觉得我有必要矫正一下你的人生观，我们买的不是包，不是牌子，而是花钱跟设计师对话，坚定我们的精神立场，你懂吗？MarcJacobs说过，我的设计是为这样的女孩们准备的，她们从不会只为了诱.惑男人或与他们上.床而选择一件衣服。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买的是思想。”许轻谆谆善诱，把奢靡之风强加于人。

“我也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你所追求的东西正是大多数女孩子已经拥有或是一心向往的，奢侈品盛行衍生出的从众、攀比和炫富，就是所谓的思想吗？”苏滢很自然地反问，又很自然地埋头吃东西。

知己或是克星，单凭第一眼的直觉就足以判断，而这细微的飘忽不定的直觉在往后的相处中形成一座指路牌，箭头的方向难以逾越更改。

同龄的女人之间，都有这种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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