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滢在体育场桑拿房一样的篮球馆里站得笔直，学辰在空气里奔跑，地板与球鞋尖锐的摩擦，刘海是漓江两岸的凤尾竹，不真实的悬浮感让速度静止。脚步跃过的地方形成了奇异的单极磁场，像太阳一样。

是他在发光还是橙黄球衣在发光，苏滢分不清，无意识状态下在单反里装满了他投篮的特写。聚餐那晚发生的事情她只记得两幕，一是学辰抱着她，二是她被学辰抱着。记忆里还有零零碎碎的背景，发烫的脸颊，暧.昧的温度和他们都喜欢的歌，抵在她额头的瘦削下巴传导着不可抗的温暖而丰沛的能量。

37比32，学辰意外受伤被毕然替了下去，原本领先的球队输掉了比赛，位居第二。

他受伤是因为挡下砸向苏滢脑袋的篮球。

“站那么近，真让球给闷毁容了怎么嫁入豪门？什么照片值得用生命去拍，我看看。”学辰伸手要去按键。

“没什么好看的！照片要上这期刊物，照不好直接狗头铡伺候，我也是为了保命。”苏滢扣镜头盖的动作持续了很久，他飞身降落险些摔倒时，她抱了他，于是碰过他的整条手臂变得迟钝连接不到神经元。

“苏滢，你最近出门都不带魂儿。”

“我这叫用出世的态度过入世的生活。”苏滢握起他的手呼气，小时候，每次摔跤了，生病了，身体不舒服了，她都会跑到父亲面前撒桥，他总是温柔地为她把疼痛吹走。

学辰抽了手，避开四下的灼灼目光，说道：“男女有别，注意影响，我可不想出现在你故事的第三个版本里。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工作恶心呗。”苏滢稍稍退开，可心脏还是被他烫伤了。学辰看得清世俗却不屈从于世俗，知道自己志在必得的是什么却不急功近利。

他似笑非笑对待这个世界，用满不在乎的态度去斩获他应得的。

有时候，他好像连自己也并不在意。

“吃亏才能有权威，少说话多干活不推诿，这是我在极光六年的经验之谈。”学辰忽而对她说，“想继承苏乾宇的衣钵，不懂专业根本不行。李烨有门路，明年帮你报个二建，考过之后到项目部学学怎么做资料，你要是能跟一个工程的资料，再加上二建的专业知识和企业宣传的底子，进了宇辉谁敢不服你？”

本是随意搪塞，可学辰的建议令苏滢豁然开朗，她把公司买的功能饮料塞进学辰背包：“成为强者，就不需要向人证明自己有多强，好，我听你的。晚上唐觅请客，一起吧。”

“不了。”学辰被项目部的同事叫走时说，“今晚约了我弟，他刚高考完，发挥不太好，我给他搞搞心理建设去。”

“表弟还是堂弟？”

“比亲兄弟还亲的非亲兄弟。”学辰口中的弟弟被遗弃在福利院时还是个婴儿，被睿暄和他一起捡回了家，襁褓上绣了“易”字，睿暄给他取名易坤，他说，山岳河渎，皆坤之灵，在地上捡的孩子就该以大地为名。

前来归还衣服的唐觅正和毕然道谢，隐约听到关于高考的话题便笑道：“你回去教育你弟，决定你命运的是你爹妈的脸和你们村什么时候拆迁，跟高考没半毛钱关系。”

苏滢一哂：“录用你的那所初中校长一定瞎了眼，让你当老师，文科状元的苗子也能被你培养成社会败类。”

唐觅回道：“败类没见着，我就看到你红颜祸水害球队败北了。”

学辰笑笑又对苏滢说：“你抽风抽得好，抽签也不弱，如果上一场抽到他们，咱也就止步第四名了。所以别有负担，不是因为你才输的。”

球员们回了各自项目部，完成篮球赛组织和宣传任务的苏滢决定好好蹭唐老师一顿晚饭。吱吱冒油的五花肉沾足了酱汁包进巴掌大的紫苏叶子，塞到唐觅嘴里，苏滢问：“特地跑来还衣服，司马昭之心啊，感觉毕然怎么样？”

唐觅闻言冥想半晌：“实在，可靠，内秀，有前途。就是家庭条件太次，父母都是种地的，没退休金。唉，要是有车有房就好了，我肯定穿着桑巴舞裙往上扑。”

苏滢翻烤着牛肉厌恶地咂了下嘴：“跟人过又不是跟钱过，我妈说了，找男人，要么有家底要么有本事，要么看得到现在要么看得到未来，占一样就行。”

“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家就够普通的了，总不能找个比我还次的。再说，照咱妈的理论，现在、未来，韩熙都占了，你怎么还拒绝他？精神洁癖！”唐觅太熟悉苏滢思想的机理构造，庖丁解牛那般一刀插入骨节的空隙，游刃有余。

被砍到骨肉分离的苏滢尴尬一笑：“别跟我提韩熙，他的心比《易经》的卦型还费解，比耶利内克的还难懂。在美国时，抛弃了怀了他孩子的华裔大小姐，害得姑娘跳楼自杀。”

唐觅一耸肩，平凡的脸上挂着市井小民的笑：“放下屠刀还能立地成佛呢，他又没杀人越货，凭什么给人判定死刑啊！现在这局势看不出来吗？长得好的男的跟男的好，长得挫的男的跟美女好，从了韩熙，他可以完全满足你的物质生活，精神生活以及性.生活，尤其是最后一点！”

“呃……”

“韩熙追你不排除另有居心的可能，但是那天晚上，就是咱们唱歌那天，韩熙就在隔壁放着邓丽君的歌喝闷酒，我当时觉得他就是一枚被五线谱抛弃的黑色音符，我特别想把他捡起来放在胸口捂着。”唐觅不愧是耽美文写手，说出话来一半文艺，一半带色儿。

苏滢明白唐觅的感受，也正是因为韩熙郁郁的气质令她割舍不下，可她要的是永恒，她希望自己活得厚重。

“最起码……”苏滢展平烤架上的培根，“也得找个有责任心的老实男人吧。”

“这个世界上，老实的男人有三种，第一种是拿绅士的表象哄骗无知少女的，装老实；第二种是有心无力没钱折腾的，穷老实；第三种是性格有缺陷约等于傻的，那是真老实。你要哪种？”

“呃……”苏滢不得不佩服她的歪理邪说，细想起来真是那么回事。

“如果韩熙是微积分，尹学辰就是个位数加减法，你当然喜欢掰掰手指就能算清楚的。但是苏滢，简单的题目得不了高分。”唐觅的暗示很清楚，她的建议是韩熙，她的理由是心疼。

帮恋爱盲人做了抉择，唐觅又抛出釜底抽薪的论断：“你们单位在项目部熬得住的有两种人，一种是没上进心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另一种性.冷淡的！除了这两种啊，剩下的要么急功近利拍马屁往上爬，要么就是随便混日子，把青春的热情全部投入到研究男女关系上。我支持你修炼成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小荷花，但是我不希望看到你和尹学辰一起化作泥沼中的并蒂莲。”

“你是不是对学辰有偏见？”苏滢问。

“我只是觉得他那个人眼神有点飘，别说是扔在工地，就是钻到土里也不接地气。”唐觅喝了口大麦茶接着说，“对了，我想认你爸当干爹，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苏小觅。这事你能办吗？”

“送你三字儿：G、U、N！滚！马上要开例会，我得回去上坟了。”苏滢看表，匆忙告别。

部门例会只有一项议程：大家皮笑肉不笑地迎合徐部长的跳跃性思维。

从八大胡同的金花侠女到王府井的东堂教堂再到左宗棠旧居的三进院落，话题的重头落在了今年新招收的女学生，她们都很喜欢在工地穿高跟鞋和超短热裤，一条条白花花的大.腿裸.露在施工现场残.暴的阳光之下，这种普遍行为直接导致了各个项目绿豆等消暑物资消耗量过大。

影射谁呢？苏滢在本子上写下疑问，递给冯霈看。

“嫌你短裤太短了，暗示你不够庄重，以后还是穿长裤吧。”师父对她耳语，为其传道授业解惑。

苏滢将本子盖住大腿，看来全身上下唯一拿得出手的大腿今后也不能往外露了。

扯淡扯够了俩小时，进入机智问答环节。

“集团篮球赛第二名是咱们史上最好成绩，苏滢没少出力。你说说，创刊10周年，栏目调整方面你有什么思路吗？”徐部长毫无过渡地聊回了工作。

苏滢佯装思考片刻说：“我觉得副刊篇幅过小，很多有才艺的职工没有展示的空间，而正刊对会议和领导的报道太多，且文风繁冗，稿子太水了。”

正刊稿件多由吕艳喜拟稿，她努了努下巴：“正刊的稿子紧跟集团的最新精神和目标要求，篇幅长是有必要的。”

“那按吕姐的意思，废话是集团的风气喽？如果连集团精神都不能言简意赅的凝练出来，要我们这些编辑干嘛使？找几个初中生带上录音笔，录下集团领导的讲话，然后一字不漏地敲成文档，呢，啊，咦，呦，嘿的语气词和咳嗽声也得写在括号里备注一下，那才是原汁原味的集团领导最新指示。”掐架就等于鲶鱼效应，既然徐部长喜欢看人斗，她当一次蛐蛐又何妨？

徐部长闻言会心一笑：“那苏滢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正刊是山，副刊是水，山有一定的高度，水能润泽人心。”苏滢摸清了领导的脉，也掌握了表态技巧，“短期来看，这次特刊可以加大副刊的篇幅，增强可读性和感染力。长期来看就要建立通讯员队伍，让各个项目上报副刊通讯员人选，定时开展培训，增加稿费预算，把才艺的资源整合到副刊当中去，当然这也是培养复合人才的重要方法。”

徐部长干涩的目光溢出欣慰而意外的情绪，鼓掌道：“上期小尹这篇作为副刊的重头，的确压得住阵，反响很好。以前管副刊的小杨离职就是因为约不上来稿，成天找我哭鼻子。咱们现在的状况就是有牛用牛，没牛用驴。小苏，你觉得这个摊子你能接下来吗？”

“我可以试试。”苏滢答着，心里暗骂徐老头不会说人话，在本子上写道：有狗，有牛，有驴，咱部门畜牧业够发达的，丫学的是养殖专业吗？

冯霈写字回道：徐插队回来在工地就是个放线工，后来看大门，混个夜校的文凭才上位的！

徐部长沉思后又问：“240期的副刊栏目设置上，总得有点新气象吧。”

苏滢道：“之前副刊以散文为主，体裁太单一了，像、诗歌、快板、剧本基本没有，另外篆刻、书法、手工艺品、剪纸等等，这些也可以拍成照片刊发，据我所知，程山经理的国画就很不错，他们项目的毕然会写毛笔字，财务主管刘帆家里摆了很多自己做的小饰品，这些都是素材，背后也都有故事，往大了说，这都是咱们企业的文化因子。”

“好，才去了一个工地就把顺带着摸清了职工的才艺。你们几个跟苏滢学学，别成天吃饱了混天黑，眨个眼皮都比别人慢半拍。”徐部长拿出一支烟叼上却没有点。

“从今天起食堂由每日两餐改为每日三餐，四菜一汤，厨师是五星级酒店退下来的行政主厨，快去吃饭吧，看合不合口味。”这最后一句话，徐部长是冲着苏滢说的，眼神里的关切溢了出来，情窦初开的娇羞淌了一地。

苏滢感到一阵恶寒，最近桃花太旺，这老厮别是看上我了吧？

。VIP。♂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