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食堂提供两餐，晚饭无处解决，苏滢便约了苏默。远远望见韩熙的车子停在公司东边的胡同旁，她转身朝西边走去，没几步，韩熙便出现了。她回头看看车子，再看看面前满目憔悴的男人。

“韩熙，跟我玩儿心眼儿有意思吗？知道我见了你的车就躲开，来个声东击西是吧？”

“我……没有。等你的时候，胃疼，去了药房。”西下的太阳仍有耀目的辉，可有韩熙的地方，光似乎避而远之。苏滢在这严酷的夏天竟觉得冷。

“怎么又胃疼了？”

“昨天送李树回来，看他太难过就陪他喝了酒。”

苏滢掰开他的手指拿出西药：“你现在去我哥医院，让他同事抓几幅中药给你。”

韩熙刚想说什么，苏默从韩熙的车里出来走向两个人，明明满脸英气，可身后拖了条挣不开的孤寂的尾巴。苏默挑动妹妹的下巴：“我觉着那大路虎特配我，小滢你赶紧嫁了，我也好名正言顺蹭妹夫的车开。”

苏滢刁住他的手指，狠咬一口：“二百五庸医！你怎么让他吃止疼药啊！”

“这么关心他？郎有情妾有意，就别慎着了。”

“跟他有情有义的人多了，比如蓝岩国际的千金。”苏滢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看到一个前所未见的韩熙，凛冽的寒风在黑色眼睛里呼啸，没人拾的起那一目素秋千顷的悲凉。

苏滢掀开了一道疤，疤痕之下藏着断裂的尸骨。

那刻，韩熙是个死去很久的人，推说公司有事，游魂似的走了。

苏默推搡妹妹：“这一年他怎么对你的？遇着那样的事情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你要是决定不接受他，就给个痛快话，让他早死早超生。”

“雅桐姐回来了。”

这一句话，把苏默也变成了死去很久的人。

苏默的克制蕴藏在淡泊里，只淡淡笑道：“昨天韩熙告诉我了，我本来想借蹭饭见她的，结果到的时候，你们俩都走了。我知道她躲着我，躲了这么多年，我要还是死皮赖脸的，也太不男人了。”

“那你要尊严还是要雅桐姐？”苏滢摘掉哥哥的眼镜，望着他。

苏默笑笑，捏她的脸：“我要雅桐，从能区分男女的岁数我就告诉自己，将来要娶她当媳妇儿。”

回到苏默的小公寓，苏滢洗了手便在灶前熬起杂粮粥，苏默知道她在给韩熙做饭，笑着说：“别太稠了，他爱吃稀的。”

苏滢哂道：“你俩这么心意相通呢？别说，你和韩熙还真配，不过得委屈你当个纯O。”

“那我巴不得啊，跟了他，那我这房贷不愁了。人闲长指甲，我上周刚给你修的，指甲又这么长了。”

“心闲长头发，你刚做造型没几天，现在又成鸟窝了，抱着你那旧吉他跟地铁里挨车厢往前爬，再颤颤巍巍唱一首‘小白菜啊，地里黄呀，三两岁呀，没了娘啊’，肯定有人往你低胸衬衫里塞钢镚儿。”

这么老的歌儿也不知她从哪儿学来的，苏默懒得理她，拿出多美甲工具帮她修指甲，这套工具是上高中时候专为雅桐而买的。苏滢和雅桐的容貌不像，可手却长得极为相似，帮苏滢做指甲的时候，偶尔抬头，会把妹妹和十五岁的雅桐混淆，继而就是灭顶的失落与空虚。

苏滢关了火，指甲也修好了，两个人突然都不动了。

“我去给韩熙送粥，今晚我睡他那儿。对了，冰箱里有你最爱吃的腌黄瓜。”苏默说完，提着保温壶便出门了。

在哥哥房间窝了一晚，次日上班，苏滢的工位上摆了一只包裹，拆开盒子，里面是从世界各国搜罗而来的物品，订书器、整理盒、笔筒、水杯、笔记本、镜子以及可能用到的眼药水和保湿喷雾。

承蒙一饭之恩，回赠一座城堡。——韩熙！

苏滢拿起那张便利贴，痴痴看着，他的字迹如他的外形一般严整，严整中透出几分漠然。

冯霈和几个同事也凑上前来，把目光留在落款上，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韩静泊的大儿子也叫韩熙吧？”

苏滢攥皱纸片，装作听不到，以“四大”的节奏启动工作，可思绪定在“城堡”二字怎么也移不开，不明所以却又不愿向韩熙求证。

最终她甩甩头发，开始整理队员名单，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十几个球员罗列在册，她唯独喊出尹学辰的名字。

冯霈笑着试探道：“苏滢你跟他接触可别动心思啊！火力全开，主攻韩熙，嫁入豪门，然后帮我也介绍一个上流社会的精英男。”

“我就是个穷鬼命，跟豪门犯冲。”苏滢无趣地卷着发梢，给对方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虚头巴脑的部门，上班跟上坟似的。更年期的两个男领导管使用叫培养，管压活儿叫器重，特别见不得下边人高兴，你一笑，他们就觉得你工作不饱和。

几个姐姐每人都有一只皱眉哀叹的面具，不知情的真以为他们忙得像踩缝纫机。苏滢忙完手头工作便名正言顺在上班时间看演出。所谓演出，是公司年会的视频，就算被领导撞见，也可以辩解说是在了解企业员工的文艺才能。

年会表演的压轴节目叫作《燕巢》，主持人介绍说这是尹学辰自编自导自演的。

又是这三个字，尹学辰，素昧谋面的人却像前世擦肩相遇过。

情景剧只有两个演员，讲的是地震灾区的援建故事。尹学辰饰演的年轻工长目睹刚刚设立的塔吊因余震而倒塌，巨大的塔臂坠地腾起满目沙尘。因为害怕，他连睡觉也戴着安全帽，同宿舍的老工长恶作剧，摇动床铺，大喊地震。

尹学辰吓得从床上滚落，嚎啕大哭。

老工长笑道：“开玩笑呢，至于吗？别哭了，真不爷们儿！”

“爷们儿，建筑业的爷们儿，难道都不会哭，不怕死吗？我就是害怕，不干了，我要回家！”

“确定要走？”

“天一亮我就走，大不了辞职，我可不想把命搁这儿。”

“好。回去吧，回了北京帮我给我们老头子买个花圈。”

尹学辰震惊了，缓缓问：“什么？老爷子……”

“就昨天晚上的事。”老工长陪他席地而坐，“来之前已经在重症监护室了，我没跟领导说。”

“您是独子，谁操持后事？”

“堂哥他们办的事儿。我哥说，我爸走的时候把他当成了我，伸手打了他个屁板儿，嘴里嘟嘟囔囔的，好像是说，臭小子你敢当逃兵，回来干嘛，你在不在，我都救不过来。”

尹学辰默了片刻，眼泪倏然而落：“老爷子太伟大了。”

“才没有，他呀，倔了一辈子，临了不想死在儿子眼前。”

“你们父子间的感情，我不懂，我没有爸爸。”

老工长疑惑道：“你是单亲？没听你说过。”

“这种事儿谁还老挂在嘴边儿啊，再说，我妈从来不让我问关于爸爸的任何事。”

“唉，爹的英雄娘的胆，难怪你这孩子比别人……”

“懦弱，胆怯，是吧？”

“那倒没有，反正你吧，就是让人看着心疼，说不出来。”

尹学辰破涕为笑：“心疼我？有您这么心疼我的吗？大半夜吓唬人。”

“老哥哥我这不是睡不着逗逗你吗？孩子，当初怎么想着要搞建筑的？”

“我？”尹学辰回忆道，“小时候因为家里的事，村里没人愿意跟我玩儿，我就一个人看燕子筑巢，公燕、母燕搭起窝，生鸟蛋，孵小燕子，我觉得我妈就像一只燕子，每天从打工的饭馆给我带吃的，一口一口喂我。可能就是那时候吧，想做个建筑师。”

“呵，还挺有故事的嘛。你读那么多书，听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话吧。”

“当然。现在咱们脚下不就是一个覆巢吗？对于灾民，无论身心都是天崩地裂吧。”

“是啊，咱们来干嘛，就是来给他们重新筑巢的。有了窝，燕子才能生存繁衍。”

“嗯。燕子来了，春天也就来了。咱们不光是来建房子的，房子里还有希望，活着的希望。”

老工长故作愁容：“哎呀，塔吊毁了，怎么建房啊。”

“人心没毁，人定胜天。”

“你不是决定要走了吗？”

尹学辰恬然而笑：“我不能回，要不然啊，被我妈骂成是逃兵还得挨屁板儿！”

一段视频，苏滢反复看了十遍，待她回归现实，发现自己哭得不成样子。

哭相或许是与年龄有关联的，当你惊觉默默流泪无师自通的时候，早已被岁月狠狠碾压过了。不出声的哭，苏滢还做不到，而对于程山项目部的财务主管刘帆来说，没什么比这更容易的了。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刘帆第46次相亲失败，在她虚度的三十年里没交过一个男朋友。

没爱过的人生，越过越乏味，眼泪快将啤酒杯灌满了，可她嘴边挂着笑，精神分裂似的。一起来撸串的同事们吓坏了，拉学辰过来陪酒。

“帆姐你发现了吗？城里的星星不会眨眼。”学辰对她说。

对方抬头望天，泪腺突然就干涸了，半开玩笑问大家她是不是嫁不出去了？

劳资员周晓楠抢了学辰的回答：“不能够！帆姐你要学历有学历，要家底有家底，再不济还有李烨兜底呢。”

李烨赶忙表态：“搜带斯奈，姐姐这么卡哇伊，给你当备胎我乐意。”

毕然哂道：“你也就是个挡尿板的料！姐，他配不上你，别着急慢慢找。”

搞生产的能言善辩大嗓门，搞技术的又闷又犟一根筋，这是行业特性。

李烨是典型的生产男，毕然是典型的技术男，而学辰介乎两者之间。

“帆姐。”学辰说，“别再为了爸妈，勉强自己相亲了。你不欠谁一段恋情，也不欠谁家一个孩子，我最讨厌人说什么年纪做什么事，30该结婚，那90是不是该去死？”

众人被他逗笑，周晓楠说：“有机会还是得多相，多看，多选择，缘分可等不来！”她拨下整串肉筋，吃东西不经嘴，直接塞进肚子，然后直接转成脂肪。

“是，缘分等不来，可也求不得。”学辰的话，让寂静横陈一地，他受不了店里的羊膻味儿，喝了杯酒就走了。

回到水房，资料员廖薇正把他的衣服挂上晾衣绳，原本泡在盆中的跆拳道服经过她的洗涤，白得扎眼。廖薇对他有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和她做同事，学辰时刻感到自己头上顶着一束充气过满的彩色气球。

爆炸的瞬间就要来临，学辰想走，可廖薇青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学辰，前两天我回老家问过爸妈，他们说不介意男孩家里没亲人，只要有上进心……”

“帆姐马上过三十岁生日了。”学辰打断她，“我很羡慕帆姐的年纪，到了那个岁数，我才有资格找女朋友。”

“你30岁之前不谈对象了吗？”

“除非遇到特别喜欢的，就是你们女生所谓的心之所向，一眼万年那种。”

“我懂了。”廖薇如释重负地笑着，娇巧的嘴角扣住一星悲凉，“你那盆绿萝被他们瓜分了，每人剪两枝，现在成了光杆司令。”

“明儿哥送你一个高脚杯，绿萝放里面特别好看。”

“别，我已经够杯具了。”廖薇从容地逃开了。

内向如她，说出那番表白不知需要几夜的辗转反侧，学辰抬头看有明线管的墙壁上多了个巢，泥巴、草丝和燕子唾液一层一层垒砌的窝。小时候在福利院见过燕子筑巢，风雨不歇的一周时间，泥和草就排列成爱巢，爬上去看时，四个鸟蛋中有一只小黄嘴啄破了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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