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的归程，苏滢原本有很多话想问可最终不过一句：“别再走了好吗？”

“那要看你的表现。”安雅桐甩甩头发，“你和韩熙到底算什么？”

“洁身自好的鲜花和自不量力的苍蝇，你和李树是什么关系，我和韩熙就是什么关系。他那种人注定要和狐狸周旋一辈子，而我不擅长跟畜类打交道。”苏滢观摩她的爱马仕包包，抽出一张美国杂志上撕下来的纸片，断面锯齿般的凌厉，莫名有些骇人。

文章大意是蓝岩国际的董事长和夫人相继过世，几乎所有遗产都捐了出去，他们的独生女儿痛失双亲已经难以承受，她的男朋友竟在此时提出分手，她失掉了唯一的寄托跳楼身亡，尸检时医生证实她除了怀有两个月身孕之外并无异常，警方也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蓝茵，让苏滢自惭形秽的宝座上的女人。

记者署名Vivian，文中提到的H姓男友自然正是韩熙。可怕的传闻落在纸面，苏滢的失落却大于震惊，韩熙的过去山脉一样横亘在两人之间，阻断了再近一步的可能。

想过与他断了联系，可迟迟没做决定，从他在宴会上搭讪要电话开始整整一年，每天清晨和睡前他都会发来长长的短信，那些诗歌般的语言她存在电脑上，不知不觉已经累积了15万字。

要命的是，每一个字都让她心动。

如果删掉这些文字，她会猝死。

如果彻底忘了韩熙，她会怎样？

安雅桐见她呆住，点了脚刹车。苏滢回过神来：“这是应急车道，不能停车！”

“可交警也没来逮我啊？”安雅桐耸肩，没有前行的意思。

“那是因为他们不想在你眼里裸.奔。”

安雅桐满意地点点头，踩足油门冲了出去：“有时候呢，停在原地也不安全。小滢你还是老样子，一旦预感前方有危险就绝对不会再走一步。虽然说爱情是男人和女人的游戏，婚姻不过是给性找了个合法的借口，但还是要去尝试，去感受，去判断什么人适合自己。你再通透，还是缺乏阅历，你不往前迈一步，就永远活在幻想里拔不出来。不喜欢韩熙，那就挑个差不多的先谈着，要不去白俄把洛攀绑回来，要不去趟美国跟彭叔叔问清楚，让你动了凡心的夜礼服假面到底是谁家儿子。一辈子跟一个男人，不怕死不瞑目？”

苏滢没有反驳安雅桐的鬼理论，她摇下车窗，看路旁的杨树叶被阳光烫得发抖，她的神志也跟着晃动，韩熙给她的浪漫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在某个不特定的瞬间，刺向她的心脏，有些痒，有些上瘾，她害怕日子久了，低头一看，胸口已是千疮百孔。

车子开到极光工程总承包部附近，这段路只能勉强两车并行，安雅桐停在正中，后面的长龙鸣笛催促。她朝后视镜望了望，兀自下车，倚在车门补妆，鸣笛声一瞬消失，司机纷纷探出头来吹口哨。

苏滢把安雅桐按回车里，对这个噬魂的女魔头无可奈何。

人力资源部已经聚了十几个实习生，苏滢顾不得寒暄，草草签字就要离开，同来签正式合同的毕然拦住了她：“还有一份信息采集表，没填呢吧？”

苏滢如梦初醒：“哦，你是程山项目部的毕然吧？”

“是，你是企业文化部苏滢，我看过你的文章。”毕然腼腆一笑。

“你可别寒碜我了，本来想去你们项目采访写个纪实通讯的，领导拦着不让我下工地。先不聊了，外面还有人等我。”苏滢情急之下忘记隐藏身份，奋笔疾书了一会儿，突然停笔，扔掉重填。

毕然看她抛出的纸团从垃圾桶里弹了出来，他捡起，不经意看到父亲栏中“苏乾宇”三个字。

苏滢已经没了踪影，忽听办公室的姐姐们议论。

“父亲：苏默，荣格医院外科医生；母亲：已故。家世一般吧。”

“咱李大Boss亲自到学校招人，说什么看中她文采，三字经都认不全的主儿懂个屁的文采啊！”

“这苏滢一身傲气，定非凡品，咱领导恐怕也是受人之托，要不就是在刻意讨好谁。”

“小妮子背后必然有高人啊，既然家世一般，那就是认对了干爹。”

“现在有钱人不兴找胸大无脑的，就偏爱她这款，有学历有文化，带出去有面儿。”

女人的嘴是放大镜，被聚焦的点只有面目全非的下场。苏滢真正的信息一旦被采集到，免不了一场八卦的血雨腥风，毕然默然叹气，表格装入衣兜，这个秘密也封存在心。

是夜，苏滢带安雅桐回了家，失眠的月亮停在别墅顶角，月亮背面映着两个人小时候的光景，那段年华变得如此苍白。

周管家在花房门口剪枝，半白的寸头盆栽一样扣在圆圆的脑壳上，发福的身材如90年代的搪瓷杯。

“小滢，回家怎不给我打个电话？这位是……”周管家凑上前看清那红色长发，“雅桐，是雅桐吧，这都多少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几年不见，妈咪更加珠圆玉润了。”安雅桐打趣道。

“妈，家里还有螃蟹吗？”母亲去世后，苏滢便称身为男人的周管家为“妈”，而安雅桐也跟着这么叫。

周管家是不善表演的，揽住苏滢便往外走：“咱门口的罗马餐厅花卷披萨半价，给雅桐接风。”

苏滢从他反常的迎接猜到因由，对安雅桐说：“今晚，你要帮我替天行道，灭了方依那千年狐妖。”

方依只比苏滢年长四岁，周身带着水晶出矿般的莹润。

刚刚从德国空运而至的钢琴替了紫檀屏风的位置，正在调琴的方依一袭Valentino真丝长裙，五官掩入披肩长发，剔透的音符一个接一个从她葱白的指尖跳脱出来，落了一地碎钻。

穿过门廊，安雅桐端详这个陌生女人的容貌，她的形态好似溪水鞠成，温雅柔和得近乎透明。

评断女人的美，三分看容，七分看态。

不必细看五官，安雅桐已将她定为上品，笑着搂过苏滢：“上围傲人，才气侧漏，最重要的是一身民国初期的名媛气质，跟叔叔在同一个时代。收妖？我怕你道行不够。”

“涨他人妖气，灭自己威风！”苏滢看父亲不在，暗自松了口气，对着那面空墙喊起来，“我爸妈的结婚照呢？屏风呢？那上面有我爸提的悼亡诗。”

琴声戛然而止，方依处变不惊，她没起身也没回头，捂住心口沉默着。

苏乾宇闻声自书房而来，不消一句话，干云的气势便压低了房檐。

苏滢缩成一只波斯猫，规规矩矩喊了句“父亲”。

父亲，多么具有仪式性的称谓。两个字，把最近的人推到了远方。

英挺的背脊一如壮年，鬓角白发灼人心神。苏乾宇身上自有远古的威严，这威严将客厅变作祠堂，四壁皆是家法。

“雅桐？”苏乾宇看清来者，笑意生动了眼纹，“回来了，父母可还好？”

安雅桐应了一声，随即又说：“我爸，我妈，以及后爸，后妈都让我向您代好呢，叔叔，这么多年了，您怎么还像古代人那么说话啊，我一进门就感觉自己穿越了。”

苏乾宇轻咳一声：“雅桐，介绍你认识，这位是方依。”

“管她叫什么呢，将来小滢不都得管她叫‘妈’，叔叔，您是不是到现在还不知道，小滢高考为什么失利？”安雅桐要剥开那个深埋的秘密，却被苏滢捂住了嘴。

唯恐天下不考，落笔就是标准答案的苏滢在高考时晕了过去，别人问起，她便用紧张搪塞。那年，二模成绩得了全文科班第一，苏乾宇难得展露笑颜，琢磨起古代给新科举人筹办鹿鸣宴的习俗，在高考前的傍晚，组织了一次家庭聚餐，还请知名歌手唱了十几遍《诗经·小雅》的鹿鸣篇。她不记得父亲有多久没给自己夹过菜了，那天，她吃光了他给的所有食物，结果一整夜上吐下泻，生病瞒了所有人，故作沉着地进了考场。

晕倒的真正原因，是苏滢打算带进棺材的秘密。

换了另一所学校重读高三，被同学称为“复仇生”而被孤立的苏滢与唐觅成了好友。苏乾宇见她成绩平平施以压力：“这辈子你要是得不到北大中文系主任的肯定，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苏滢为这句话钻了牛角尖，课余时间写了本散文集《天外年代》寄给北大中文系主任。

主任的答复写在标有“北京大学”的信纸上：苏滢，浏览了你的作品，看得出你是有才华的青年，高考在即，务必认真准备，希望你考入理想的大学！

苏滢平生最大的叛逆，以主任的回信收尾。

第二次高考仍没有实现北大的梦，然而一张信纸，足以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苏乾宇剪去烛台的灯芯，抬头看向经年未见的安雅桐：“陈年旧事别提了，再怎么追根溯源，她这辈子也上不了北大，让她考北大研究生又不听劝。”

安雅桐握紧苏滢的手，并坐同一把藤椅：“叔叔，女孩子本科学历就够用了，您看我也没考研，现在做设计师还不是一样养活自己。”

“你从小就对色彩很有感觉，又有绘画的天赋，她有什么？”苏乾宇冷冷地说。

安雅桐揽过苏滢：“除了亲妈，她什么都有。如果婶儿还在，肯定不愿意看见她定着北大的压力活了那么多年，也不会缺席她的家长会、成人礼、毕业典礼，她一定觉得没什么比得了闺女的幸福，这会儿该是帮她参谋人生大事的时候了。”

苏乾宇沉默了，方依也识大体地躲进了厨房。

“工作怎么样了？小滢。”苏乾宇隔了半晌，“韩熙还是不务正业整日围着你转么？”

“我今天签了极光建设集团的二级公司，工程总承包部，在企业文化部管宣传。韩熙，我除了急需用车的时候找他，从来没主动约过他。”苏滢颔首答着。

苏乾宇朗声一笑：“极光的投资和建设两个主业板块价值链的关联度很高，而宇辉的运营、服务两大板块正好与其互补，兼并重组势在必行。你在它的下属单位好好干，等重组之后，极光的所有事宜交给你打理。至于韩熙，给你买辆车就不用跟他再有瓜葛。”

“父亲，我没有驾照。兼职的钱我买了娃娃，学车就不够了。”

“不妨事，找个司机每天接送你上下班。”

“那样太招摇了，影响不好。”

“是怕影响不好，还是不愿意花我的钱，不愿意让人知道你是我苏乾宇的女儿？好，我不等什么评估报告，现在就并了极光，让你拿我发的工资，吃我办的食堂，坐我发的班车，住我给你分的宿舍！”跟自己女儿斗气的父亲，说出来的话大多没什么逻辑，可苏乾宇不同，他有实力言出必行。

不把这股邪火引到别处，极光建设的主权和领土完整就岌岌可危了，安雅桐笑着奉上一套中山装。

苏乾宇目光一亮，穿上新衣气便消了：“尺寸分毫不差，雅桐你这鬼精灵怎么做到的？”

安雅桐帮他捋平衣袖，看向苏滢：“我回国前跟小滢商量送您什么好，她提议让我亲手做件衣裳，还把您的尺寸告诉我了。”

苏乾宇默默沉吟，近来从未让女儿量过身形，想必她是通过周管家要来的尺寸。他和女儿之间，间接沟通才不至于让双方难堪。看看表，苏乾宇说：“苏默马上过来，他特意给你买了帝王蟹，咱们一起吃个饭。”

苏默，荣格医院外科医生。

苏滢的堂哥。

信息采集表里冒充苏滢父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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