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生来便与这世界无关。

他们把心藏在一个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然后拖着空荡荡的形骸，敏感而又麻木地变换出很多张脸。

尹学辰属于这类人而又不同于这类人。

他善于迎合形形色色的假象也能分辨每一个笑容的真伪，生活于他，不过一场盛大的演出，而他站在台上清醒地梦游。

酒店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一城孤冷，学辰立于窗前，红酒在杯中晃了又晃，一枚精致的流星闯入他浅褐色的瞳。

尽管七个代言加身，坐拥名车豪宅，可他仍然感受不到这世上哪一寸土地是属于他的。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没有人叫他的本名。

Allen，是炙手可热的国民神话。而尹学辰，早已在阴谋的杀伐中尸骨无存。

“学辰。”有个甜橙般的声音在叫他，柔柔低语勾魂噬魄。

沿着那声呼唤，学辰踱步来到浴室，里面的女孩是一起拍G服饰广告的对手演员叶文漪，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晚的叶文漪没穿衣服。

“人家等了你好久，水都凉了，很冷呢。”细白的双腿扬起又落下，浴缸里的叶文漪露出一张清新无暇的容颜，她展开双手，眼神尽是娇嗔，等他来抱。

这是第几次了？想要借他上位的女艺人用最原始的方式接近他。

学辰没避开满目旖.旎，他静止着，像是沉醉在她的玲珑曲线又好似睁着眼睛睡着了。

水是真的变冷了，叶文漪脸色越来越白，像雪野的雾，草尖的霜。

她败了，败给这场诡异的僵持。匆忙穿了衣服逃走，却被学辰拦住，他说：“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他的音量不大，穿透力却极强，叶文漪只觉脑髓即将迸裂，她从不知道，安静的力量如此坚不可摧。

“在现场你对我那么好，我以为……”

“我对谁都很好。”学辰玩味轻笑，“不过，在我认识的女人当中，你是最特别的。”

叶文漪以为自己得逞了，接过他递来的浴巾，被他温柔抱到床上。

学辰附身，泉水般清冽的唇落在她耳侧：“二战时期有个女间谍，专门用身体换取情报。她说过一句话，战争，从来不会以体面的方式获得胜利。”

“嗯？”叶文漪摘下大得不成比例的水钻耳环放在床头，“你喜欢在这种时候给女人讲故事？”

学辰意味不明地笑了，坐起身，从她的耳环中拆下微型摄像头。

“回去转告韩静泊董事长，既然选了不体面的伎俩，就该派个体面的女人过来。”

作为品牌代言人，学辰让韩静泊的G服饰起死回生，也理所应当地从他手中攫取了不少股份。学辰的明星影响力与G服饰的业绩关联度越高，韩静泊的危机感也就越强，牵制不了他，故而设计抓他的把柄。

叶文漪抖着双唇，发狠道：“嫌我不体面，你有多高尚？你不就是从工地的小工长处心积虑爬上来的吗？不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吗？”

她戴好耳环撞门出去，走得那么堂堂正正。

学辰像被人抽掉脊梁似的瘫坐下来，浴室那一幕，让他想起另一个女人，她面色阴霾如夜，身体没有遮蔽，任自己慢慢向浴缸深处滑去。

一想起她，学辰就变成出墓的游魂，守着棺木上的名字，但怎么也记不起自己究竟是谁。

来到顶楼，深夜的寒凉凝聚成灾，冲入肺腑化作霜雪。

世界到处都是监牢，心无所依，身体也随之腐朽。学辰振臂向后，好想就这样仰入黑暗，仰入他的命运。

第一章孤独也是一种残疾

京郊的薰衣草花田，阳光把初夏的风酿成了紫色，花田一侧靠水，水边有条蜿蜒的石子路。

学辰被太阳刺得眯起眼，玫瑰色的卡地亚戒指在手中掂了又掂，这个工程结束，他就要离开了，而萧萧是个恋家的本地人。

他和她的关系，起初只是贫贱与贫贱的相濡以沫，然而相处久了，入戏太深，他的心跳竟随她去了。

“尹工。”熟悉的男声打破寂静，学辰从容地呼出一口气，不出意外，身后是镇里城建科新提拔的副科长梁浩，而梁浩身边的女孩正是萧萧。

杨花漫天，他与萧萧之间隔了一片白色洪荒。

学辰以为自己恍惚了，在他确定没有看错的同时，萧萧不知为何蹲了下来，梨涡时隐时现正如她若有似无的恬淡，假装被石子硌痛了，扶住梁浩手臂站起。

一气呵成的演技，她竟没让眼中的惊弓之鸟飞出来。

三个人停在刺目的阳光下，杨树上的蝉突然叫起来，每一声都像被人割断了喉管。

梁浩用他那特有的萎靡而轻蔑的腔调问道：“你们工地不是揽了个城里边的活儿，程经理他们都撤了吗？你怎么还没走呢？”

学辰答道：“我和几个同事留下来回访维修，等问题处理完了，就去跟程经理他们汇合。”

梁浩揽过萧萧：“俺俩这周六办事儿，就在你们工地后面那温泉酒店，哥寻思着，你要不忙就过来凑个热闹，哎，可不用随份子啊，你一月就挣那仨瓜俩枣。”

学辰问：“那酒店不好预定，你们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了吧？”

“可不是嘛，我提前仨月没订上，这还是人家婚宴取消，我加塞儿才轮上的，还得多谢那对儿谈婚论嫁完了又分手的。”梁浩的话有心还是无心，已经没有揣度的必要了。

“唉对了，萧萧。”梁浩转向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萧萧温柔答着。

梁浩介绍道：“咱们镇最大的工程，科研楼，就是他们极光建设集团盖的。这是项目部的土建工长，尹学辰。这是我媳妇儿萧萧。”

学辰僵在原地，梁浩擦过他的身边又停住：“周六有空就过来，别不给哥面子啊！”

学辰对他们一笑，心神很乱，眼角还是弯出了月牙。

两人刚刚走出几步，学辰腾身跃入河中，他听到自己的身体打碎了水面做成的镜子，碎片刺入毛孔，周身溢出冷的血。不知自己醒着还是睡着，身体里充斥着另一个身体，驱走意识中的魔鬼时，学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项目部板房的单人床上，施工员李烨弯起虾米腰抠他手里的戒指，见他醒了笑道：“你小时候除了跆拳道是不是还练过跳水？练跳水的时候怎不顺带着学学游泳？记住咯，你欠我一条命。”

学辰四肢灌了铅，唇上一层白雾。

救他的人竟不是萧萧。

李烨鼻头一酸，坐到学辰身旁：“萧萧以前是游泳队的，你跳河是为了验证她还在不在乎你？那对孙子往河边一站，雷打不动，要不是我偷偷跟着，想阻止你把一万多的戒指扔给白眼狼，现在你身上盖的那就是块裹尸布。”

事实只能用事实去拷问，赌上性命换不来她的顾惜,他在她心里已经变得如此轻贱了吗？

与萧萧相识那天，科研楼刚刚盖到3层，土建工长的职位分摊了生产经理和主任工程师的工作，还要筹备一级建造师的考试，忙到天昏地暗的学辰得知镇上有家图书馆便腾出时间借书来看。负责借阅登记的萧萧是个伶俐的当地姑娘，习惯于优先照顾别人的心所以他没有拒绝她的表白，他道出了自己是孤儿的事实，七岁那年的车祸夺走了他的父母。

薰衣草花田里，她从正面抱住他，誓言调皮而认真：“只要你对我足够好，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说服爸妈让我嫁给你，我发誓！”

这个场景与他落水的地点重合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好笑，于是他真的笑出了声，脸上刻着无懈可击的云淡风轻。

刚刚开机，萧萧的电话便打来了。

“你怎么样了？我……我没下水救你是因为……学辰，我跟梁浩的事，瞒着你是我混蛋。”

“三个月前预定婚宴，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至少半年，这段时间我一点都没察觉，是不是很蠢？”他不懂，为什么坚定到近乎爆裂的萧萧要欺骗自己到最后一刻。

“我不想离开你。可家人反对我和孤儿交往。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三句台词就把她塑造为比他更悲惨的世俗观念受害者。

“嗯。”

“学辰，对不起……”

“哦。”

“婚礼，你一定来。”

“好。”

李烨急了，嚷道：“你丫还有脸叫他去？学辰怎么对你的，你丫这么玩儿他就不怕祖坟里往外爬蛆，生孩子少两肾吗？”

萧萧哭了，学辰没听到似的，听筒里的字字句句化成了烧过的纸钱灰。

“梁浩给我买了一辆车，还要帮我开个超市。学辰你是有前途，但我等不起。”

“你一直想要的戒指，我买了，哪天……”

“梁浩已经送我一个。”

“那我扔了！”

“学辰。”萧萧又哭了，“咱俩的事没几个人知道，梁浩也蒙在鼓里，婚礼我希望你来，那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你的机会了。”

萧萧哭得正凶，学辰反倒笑了：“这话说的，怎么好像我才是第三者呢？就凭我这姿色、身高、大长腿，等进了城，一票大妞任我采撷。其实我也想在走之前跟你断了，既然大家都没认真，好聚好散呗。”

“学辰你这个时候能不能不装？你以为这样我能好受吗？”

“那我鞋带开了不小心绊河里边，你不救我，心里好受吗？”不知她相信了还是更难过了，学辰轻笑，“婚礼我肯定去随份子，但我不可能昧着良心对那孙子说恭喜什么的。”

反抗注定的结局是愚不可及的，尽管人类常常这么做。笑着接受或许更加明智，也更有尊严。

婚礼排场很大，人们交头接耳谈论着新娘婚纱上系的红色丝带。讲究老理儿的家庭碰上奉子成婚，新娘子要围上红巾，怀孕的宾客也谢绝观礼，怕妨着新人肚子里的小孩。

萧萧有了梁浩的骨肉，这就是她没有下水救人的隐衷。学辰暗笑自己是个傻子，卡地亚戒指投入空酒杯。

搞工程的人，注定与流浪为伍，住了两年的三层彩钢板房被夷为平地。留下来回访维修的几个人陆续回到北京市区跟大部队汇合，新开工程干得挺顺，已经挖完槽了。

半夜才收拾好新宿舍，李烨煮了方便面，拿企业内刊垫饭盒，头条消息《科研基地项目提前半年完工》报道的正是他们工地。豆腐块大小的版面罗列了开工仪式、出正负零、结构封顶、竣工验收四个时间节点，用鏖战形容抢工，把他们叫做战士，平平淡淡一句攻坚克难就高度概括了没日没夜连轴转的106天。

“苏滢？”学辰注意到这则消息的署名不是企业文化部的熟人。

毕然想起新员工入职培训时见过那个女孩，于是说道：“苏滢是跟我一批来的实习生，大高个儿，特瘦，据说她文笔特别好，咱们总经理在校园招聘时看见了她的文章，亲自给招进来的。”

“可我怎么听说她是靠韩静泊的关系。”李烨咧开了八卦的嘴。

皇城根下，土豪多，富翁也不少，韩静泊一个跨国服装企业的董事长按理说是排不上号的，但他背信弃义的掌故人尽皆知。人总是对自己的反面更感兴趣，豪门动态，李烨如数家珍：“要说内涵素养啊，韩静泊跟地产泰斗苏乾宇那是没法比，人家隐退之后随便写俩字就能值个几百万，我说毕然，你练了十几年这破字也卖不出去，别白费劲了。”

毕然听劝地收起笔墨，撕了“天道酬勤”，微叹着问：“苏乾宇跟韩静泊水火不容，究竟有什么过节？”

李烨道：“韩静泊出钱，苏乾宇出力，彭巍出谋略，仨人拜把子成立建筑公司，开始干得风生水起，后来有个项目出事了，韩静泊他爹钻了没契约没凭证的空子，找了律师来分家，领着儿子毫发无损回美国去了，没成想啊，苏乾宇真有两把刷子，自从公司改叫宇辉之后，投资建设运营服务各个板块都是行业龙头，听说两年内要兼并极光，以后呀咱可都是宇辉的小兵崽。”

“无论古代还是现在，大流.氓就是大英雄，韩静泊明明是自己想撤资，还要做成个父命难为的假象，难怪苏乾宇记恨他这么多年。哟，完了！这字帖忘了还给图书馆。”毕然拿起字帖，一翻开就跃出王羲之的灵动。

学辰随那翩若游龙的字体慢慢偏过了头，从箱底翻出精装的《百年孤独》，提笔划去封面的一行篆书后交给李烨。

毕然认得，遮掉的字迹是四个字：白首不离。

李烨把字帖和放在一处：“明天我回去一趟帮你俩还书，顺便杀个人！”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学辰醒来时，窗外的太阳在他唇上描了一笔朱砂。项目经理程山破门而入，一张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脸黝黑锃亮，T型区每个毛孔里都长着半粒黑芝麻。

“后天建委检查智能工地建设情况，你去汇报。”

“哦。”学辰应了，“稿子和PPT也是我弄呗。”

“废话，李烨整天耍鸡贼，毕然就会写毛笔字儿，除了你，我还指得上谁？”程山粗俗惯了，行事雷厉风行，端起领导架子迈出门外，“给你半天时间，晚上我审稿。”

学辰不禁笑了，连日的积郁在这微弱的笑意里变得更加动荡。许是师父训练有素，来了急活儿，精神反倒饱满很多，他抱起笔记本电脑开始码字。

“项目部以高的站位推进前期工作，以精益思想进行工程建设，深入落实“BIM+LC”理念，成立智能工地领导小组，全面统筹组织管理体系、技术支撑体系和资源保障体系。将塔吊防碰撞系统、劳务实名制系统、视频监控系统、隐患排除系统在驾驶舱统一整合，确保智能管理模式在施工现场的深度应用……”

驾轻就熟按套路定稿，学辰开始整理东西，日记本里夹的照片被大火毁去一半，14年光阴也随之烧死了。画面里，儿童福利院的红色大门半掩着，千年国槐的枝干伸出了庭院，铺天盖地的杨花跌跌撞撞，个头一般高的两个男孩子并肩站着，一个是他，另一个的脸随边角缺失掉了。

可那个人的样子，学辰从未忘记，他眼睛里永远有条黑色藤蔓。

李烨踹门进来见学辰又在发呆，忿忿不平对他说：“今儿我还书去了，看见萧萧穿着防辐射服，我咽不下这口气，偷偷往她水杯里倒了一瓶芥末油。”

“这么好的机会，你应该投毒！”学辰戴上耳机看容可谦主演的电视剧，一如既往对自己的人生不闻不问。

马尔克斯走了，留下了不可复制的魔幻现实主义。学辰虚实相生的爱情也走了，诞生了阴暗狭隘又切合实际的新定理。

孤独也是一种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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