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旧没停，稀里哗啦的，惹得人心烦意乱，更衬得房间里静得怕人。七八月的天气，即便下雨也会十分闷热，但这房间里却像个大冰柜，弥漫着让人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起来的低气压。

姜燚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已经很久了。手里揉捏着佛珠状态的十方魍魉，也就这强韧远超钢铁的十方魍魉经得起他蹂躏，要是一般的珠子，恐怕早就碎成齑粉了。

“不关你的事……”

“不关你的事……”

“不关你的事……”

脑海里不断回想起那几个有气无力的字，还有她说这几个字时淡如云烟的笑容，明明若得一阵风都能吹散，却还要强打精神，留给他一个光彩熠熠的眼神。她真当自己是天使了，就是死也要把爱和美留给人间？扯淡，谁要她一个小丫头来开脱啊！

“不关你的事”，既可以解释为：“与你无关”，也可以解释为：“你别添乱”。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姜燚非常不舒服。

姜燚捏十方魍魉的力气越来越大，这十方魍魉没有器灵，若是有，恐怕已经在哀嚎了。平时十方魍魉就是一串由五十二颗枣红色珠子和两颗宝蓝色投碧色的珠子，一共五十四颗珠子串成的珠串。两颗宝蓝色珠子分别位于打结处两边的第二颗，比枣红色珠子要大一些。打结下来坠着一朵精巧的莲花，一颗颗珠子圆润光亮，卖相很不错，看上去就像从某个精品店带回来的纪念品。

平时姜燚就像现在这样把十方魍魉一圈一圈绕在手腕上，时常抚摸把玩，俨然一副持善念珠，淡然随和的模样。谁会想到这珠子竟有十方魍魉这样煞人的名字，其本体更是一把千变万化的人间凶器。

黄昏将近，姜燚都还一直杵在哪儿一动不动。

姜燚突然起身走到阳台上，过了一会儿吩咐道：“玲珑，去找老头子要白卡，你亲自去。”声音低沉有磁性，像一杯醇酒，令人迷醉。

“老板对不起!都是属下护卫不利!”玲珑朝姜燚的背影单膝跪下。

姜燚默着，一口气还是叹了出来，像一直重复看同一部一百遍一样，百无聊奈。转身缓步走到落落身边，把手轻轻放在玲珑头上，“让别人去，老老头子会给吗？”

“是，我马上去。”像是充满电一样，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让凯过来，让他把天霸和煤球都带上。”姜燚灵光一闪，又加了一句。

“好。”

暮色降临，狂欢准时开始。用神力制造的诡魅华光，自然比一般灯具梦幻千百倍。五光十色中，狂欢的浪潮一浪盖过一浪，全世界都在叫嚣。

但，那只大铅笔总是例外。外面热火朝天，里面一片安静，外面的喧闹半丝都透不进来。

舒碧落半阖着眼，似乎连撑起眼皮的力气都没了。打了好几针催吐的药，水深火热地折腾了好几个钟头，这才安静下来。

舒珏无言地使个眼色，众人无声地退出房间。

众人走后，舒碧落艰难地抬起手，看看扎在手背上的针头和贴得极丑的白胶布，吊针的管子就胡乱地粘在手背上，手背上还有一些青肿的针眼，整只手看上去就像个怪物。春葱玉指如兰花，她应该有双这样的手的，她本来是有这样一双手的，可是这双手的好处就只是“血管很明显，很好打针”。

养心斋

舒珏已面对着书架沉默地站了许久。乔斯达塞尼也陪着站着，低眉顺眼，带着一丝礼貌的浅笑，如往常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

“我很抱歉。”乔斯达塞尼突然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一百七十多年了，你从来没有违逆过我。”舒珏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泄露出来。“说说原因。”

“自从神祇复苏，小姐从来没有真的高兴过，让小姐因为高兴而笑一次，不好吗？”

“糊涂!”舒珏猛然回身，手杖结结实实打在乔斯达塞尼身上，他自始至终跪得笔直，若不是地板大面积出现裂痕，那一下就像不存在一样。“你难道不知道她越长大体内的力量就越强，灵力越多，对她身体的伤害就越大吗!”舒珏鼓着眼，呼吸剧烈起伏着，就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你这是谋杀!谋杀!”

“如果注定留不住，为什么不让她拥有一个短暂而快乐的一生呢？与其痛苦地挨过近千年的时光，还不如让她随心所欲高高兴兴地过几年，最后没有遗憾，高高兴兴地走。”乔斯达塞尼直挺挺地跪着，没有低眉顺眼，只有不卑不亢。

“说的轻巧，那不是你女儿，大话当然说的好听!”

“你们应该好好谈谈的，小姐割过一次腕，是被我发现阻止的，两个月前还用自己打过针的空针管打空针，被六爷发现了。她并没有您想的那么想活下去，对于神，她也没有憧憬。”

“我……”舒珏把手杖高高举起，但终究是没落下。“你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舒珏收回手杖，又气又痛地说。

“您没问，而且她不想您知道。”

“脓包!你跟那五个崽子一样都是脓包!”舒珏刚消下一丝的火气倏地又上来了，而且把先前更胜，他拿手杖颤颤巍巍地指着乔斯达塞尼骂道：“她不让说你就不说，她多大你多大？你的龙脑是拿去生煎了还是油炸了!”

乔斯达塞尼只直直挺挺地跪着，不言不语。

这个房间的灯光白惨惨的，墙上冰冷的铁柜反射着白光，房间里大多是金属物器，金属床、金属架、金属柜子，在白惨惨的灯光照耀下，暗沉、寂静，整个房间都阴森森的。一排铁床上，有几张床上是盖着白布的，凸起的轮廓不一。

咔嚓——

门从外面打开，三个年轻人走进了房间。

“这是那几个刺客？”年长些的年轻人开口问。

“嗯，一共七个，已经仔细排查过，只有这七个。”答话的是白天在姜燚面前套路失败的舒泽。

“七个还少吗？”讥讽的声音响起，“我同学在我们家遇刺，而且人家都解决完了你才慢悠悠地过来，你让人家怎么想我们家？”这看起来最年轻的一个就是舒沛了，此时舒沛咄咄逼人地质问着舒泽，丝毫不让。这两天他心情一直不好，妹妹的事他还没缓过来，最好的朋友又出了事，虽然姜燚毫发无损，但他心里依然十分内疚，也觉得很没面子。

舒泽眼中闪过一记寒光，似乎要将眼前这讥诮的笑给斩个稀巴烂。一个庶出的贱胚子如今也敢这样无礼了，真以为在所有人面前出一回风头就能扭转乾坤了？

老大舒源不动声色地向舒泽递了个眼色，才正经道：“这事是老三做的不好，父亲也处罚过了，老六你找个时间去看望一下你同学，也代表家族问候一下他，你们熟络些，说话也方便。”

舒沛在心里暗暗做了个鬼脸，脸色如常道：“大哥不说我也会去的，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再去。”

见舒源带上手套打算去掀白布，舒泽制止道：“这明显是以往刺杀姜燚那帮人干的，他自己都没有要调查的意思，直接全部灭口，我们需要再查吗？”

“事情出在我们家，我们总得表个态出来。”

“看看是什么刺客能把三哥七个亿的安防系统视若无物，给弟弟我长长见识嘛！”舒沛在一旁阴阳怪气道。

舒泽没说话，只背过身去清了清嗓子。

白布掀开——

——呕——

舒沛立刻背过身去干呕，呕了两下觉得差不多了，扔下一句“哎呀我受不住了”就跑出去。

这是那名被姜燚掐断脖子的刺客的尸体，头和身体只剩皮肉连着，头以十分诡异地搭在肩膀上。确实十分恐怖。

但舒沛其实也是见过些场面的。

舒泽望着那个有些狼狈的背影，冷笑起来。

“老六最会躲懒了。”舒源一边在本子上写写记记，一边说。

“他勤快有什么用啊，还不是庶出。只有大哥你才是正经的嫡长子。”

“你忘了，我们这一代没有庶出，大家都是嫡出，都是嫡子嫡女。”舒源一边记录一边同弟弟说话。

“哼。”舒泽不以为然地冷笑着，“那还不是七妹出生的时候，父亲为了讨四姨娘欢心才那么说的……”舒泽说着说着，就想起了今天所看到的事，便改口道：“对了哥，我今天好像在姜燚身边看见七妹了。”

舒源抬起头来，“你看清楚了？”

舒泽努力回忆了一下，“感觉是，但又似乎不是，不太确定。”

“父亲从不让我们过问小妹的事，一年也就逢年过节的家宴上见几面，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舒源走到舒泽面前，把本子塞到他手里，“有时间就去把报告写了。”

舒泽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舒源已经出去了。“父亲不是让你管这事儿嘛！”反应过来的舒泽对着舒源的背影大叫。

舒源停住脚，“报告要好好儿写，父亲可能会看。”

舒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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