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您累着了，您喝水。”千钧一发之际，舒沛眼疾手快地把那只手给抓住，同时把温开水递过去，身体挡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

有了舒沛的缓冲，苏茵的火气也泄了大半，手慢慢放下来，拿着水杯往嘴里猛灌几口水。

舒碧落见妈妈手放下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丝，她别过脸完全不理哥哥拼命递过来的眼色。刚刚那一瞬间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她从没想过妈妈会打她，她发脾气也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都是别人好言好语地哄她。

其实她发脾气并不是因为家里人对她不好，恰恰相反，她的父母兄弟都宠她宠到了极致。她发脾气，只是气自己没命享受。她每天能做的，就是待在这个圆形房间里，接受那些奇怪机器的监视。除此之外，一无是处。被宠爱，被呵护当然是每个人都希望的，可对于舒碧落而言，这种爱无异于一种极端讽刺，他们越是百依百顺，小心翼翼，她就觉得越悲凉。就像一群太监逛青楼，美女很多，任君采撷，可是又有什么意思呢？

舒碧落轻轻抹掉滑到嘴角的泪珠，目光扫过华美浪漫的纱缦，扫过床头奢华的古典台灯，还有阳台上的奇花异树……视线越来越模糊了，脸上像长了两条河，不断往下淌苦咸的泪水。

她的房间很大，但床啊，梳妆台啊衣柜啊，这种一般女孩房间里的东西只占了很小的地方，剩下的，都拿来放不知道是什么的铁皮机器了，从门边向左右两边延伸，都是那些一天到晚亮着的机器。看起来像女孩子房间的，只有那个阳台和挨着阳台的一小部分地方。

“爸。”舒沛看见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父亲有些慌乱，平时最敏感的手杖撞击地板的哒哒声今天居然没注意到。

“我去看看落落的衣服改好了没。”苏茵对舒珏温柔一笑便走出去。舒沛的眼睛一直跟着妈妈，腿也快忍不住要跟着走了。

“丫头。”舒珏直接走到舒碧落身边，从声音听得出老爷子心情不错。“哟，这是怎么了？”虽然舒碧落连忙擦干净眼泪，但并不能掩饰不住哭相。“跟爸爸说说，这是怎么了？”舒珏用手帕轻轻擦掉舒碧落脸上的泪痕。

舒碧落埋着脸，只摇头，不说话。

舒珏哄了一会儿，舒碧落仍然不开口，于是转而问舒沛：“你妹妹怎么了？”

舒珏看小丫头的样子那么伤心，心里也挺着急，语气里难免有些火气。舒沛攥着手心的冷汗答道：“牙疼了吧……”

“哦？”虽然舒沛的语气很虚，可舒珏一听是牙疼，笑意立刻爬上了眉梢。“来让爸爸看看。”舒珏立刻轻轻捏开女儿的下巴检查。“好！好！好啊！”当看到牙龈上又新冒出的两个乳白色小点，大笑着说了三个好。

吸血鬼以牙多为毕生最大的荣耀，同时也是高贵血统的象征，血统越高贵，牙越多。吸血鬼的社会是很复古的，就跟奴隶社会差不多，这是因为一般吸血鬼的寿命相当于一般人的几辈子，一些奇葩的，活一两千年的也不是没有。所以社会进程不可能像人类一样。但其实牙长得多根本没什么用，像舒碧落，根本就不喝血。当然，她爸爸不知道。

“落落，爸爸跟你说啊，下次你牙疼了就告诉爸爸，爸爸带你出去玩，分散注意力，这样就不会那么疼了。”说着便抱着舒碧落一阵风般从阳台消失了，矫健程度和杵杖行走出入甚大。

舒珏带着女儿坐在云团里，周身云雾缭绕，完美地把父女俩隐藏在夜色中。身边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个大灯泡。

舒碧落整个身子裹在雪白的貂裘里，显得又小了一圈。舒碧落蹲在云上，把云刨了一个洞，刨出来的云被她捏泥巴似的捏来捏去。瞧她眉开眼笑的样子，哪有一点儿刚才的伤心欲绝。

“丫头，你是知道爸爸来了才哭那么伤心的是不是？”舒珏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故作狐疑地问道。刚一出来这丫头脸就晴了，她心里那小九九好猜得很。

“啊？”舒碧落迷糊地看着父亲，小脸在宽大的兜帽里显得格外小巧可怜，双眸澄澈如同山间溪流，又灵动如林中精灵，在这无星的夜晚，那便是闪耀夜空的星辰。

“咳咳……”舒珏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妈妈是为了你好，你不能那样伤妈妈的心。回去要给妈妈道歉，”

“知道啦！”舒碧落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还有啊，这是咱俩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舒珏又补充道。这几年她唯一觉得高兴的时候就是爸爸悄悄带她出来玩的时候，虽然她出了那个房子就会很危险但爸爸是神，能保住她的命。所以，无论是去地底下看虫子，还是去冰原上看企鹅下蛋，或者去海上听海豚唱歌，她都没问题。

父女俩静了一会儿，舒碧落突然开口，语气轻快，“爸爸，我觉得我快死了，你们就不要关着我了吧？”

“说什么胡话呢！爸爸妈妈都还在呢，胡说什么！”舒珏极少这样严厉地呵斥女儿。

“没有胡说呢。”舒碧落依然笑着，她看着父亲，如讨糖的孩子那样机灵烂漫。“无论是人还是吸血鬼，如果他要死了，他自己的感觉是最强烈的，我知道这样不孝，但是我知道你们爱我，所以无论我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你们都会满足的。”

舒珏看着女儿，女儿也歪着头，笑嘻嘻地歪着头看他。就像她刚出生的时候，他把瘪着嘴眼泪汪汪的小婴儿举过头顶，小婴儿歪着头看他，瘪着的小嘴渐渐变成了一道弯月。那双滴溜溜黑得发亮的眼睛，真是他见过最干净的东西了。

舒珏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张婴儿的脸，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干净，只是她再也不是无忧无虑的小婴儿了。

“爸爸，您就让我恃宠而骄一回吧，让我死之前去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舒碧落握住爸爸的手恳切地说。她望着父亲，见他垂下的眼帘轻微地颤动着，她知道，自己大概成功了。

“追上爸爸再说。”爸爸一眨眼就不见了，声音从远处传来。

“嗬。”舒碧落眼里闪过兴奋，身形如一片羽毛般轻轻跃起，飘然而去。“爸爸，我可是得到神祇的红裔呀，这次的考题太简单了！”每一次爸爸带她出来，都会出一道题给她，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比如有一次的题目是：让她把黄河之水天上来变成现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到，但她确实让天空凭空多了一道巨大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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