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他竟然说不要。

七绯木然地看着他，神色一分分变冷。“宓安沉，收回你刚刚的话，我可以当你没提过。”

“七绯！”安沉抓住她的肩膀。“我明白，这个孩子对你来说很重要，对我来说也是。可是，要是这一切的代价是牺牲你，我真的做不到。”

他何尝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再这么下去，该怎么办才好？第一次，宓安沉发觉，他是没有理由嘲笑萧清绎的。毕竟那种时候，谁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死去？

“你做不到，我也是。”七绯推开他，慢慢地下了床。“我要出去走走，你忙你的去吧。”

安沉望着那个脸色很难看却要强打精神的女人，只觉得说不出的难过。

“宓安沉，别想把我迷晕了再把孩子拿掉。我可以向你保证，但凡你那么做了，我也不会再活着！”七绯头也未回，抛出的话，却是说不尽的狠厉。

已经，当过一次罪人。已经做过一次残忍的决定。这一次，谁也不能，伤害她的孩子！

安沉苦笑着坐在原地，她倒是已经熟知他惯用的伎俩。

医院。

陆立斜睨着宓安沉：“你不想要那笔钱了？”

宓安沉脸上一僵，却仍是垂了垂眼睛，很是固执。“我要岑七绯健健康康的。”

“宓安沉，你要想清楚。现在岑七绯继续安心养胎，一切都还有希望。可若是你一定要拿掉孩子，我保证你大人小孩都保不住。”陆立这话当然有恐吓的意味。

“这你不用管。”安沉心一横，脸也彻底沉了下来。“只要你能让她摆脱这种痛苦，我有的是办法，让她死不了。”

哪怕是囚禁，哪怕是24小时看着她，也好过，眼睁睁地看她死去。

陆立抱着臂，淡笑着望着他，神色颇为奇异。“宓安沉，你该知道，对于岑七绯那样的人来说，失去孩子意味着什么。”

流过一次，已经成为她终生的梦魇。再来一次，不是要她的命是什么？

“孩子可以再有，可岑七绯，只有一个。”安沉紧握着拳头，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就算是我自私吧，总之，比起一个孩子，我更希望岑七绯能够好好活着。约定相伴终生的人，半途因为一个孩子将她舍弃，我又算是什么呢？”

却见陆立脸上的笑容愈发奇异，甚至，透着几分同情。“宓安沉，谁告诉你，是一个孩子？”

宓安沉一怔，而后蓦地睁大了眼睛。他在说什么？不，不会是，不会是这样！

然而，陆立的话无情地焚尽了他好不容易才攒起的决心。

“岑七绯怀的是两个孩子，而且很有可能是龙凤胎。”陆立将那照片递给他，脸上的笑容很是无情。“宓安沉，你确定，还要坚持刚才的决定？”

安沉呆呆地坐在那里，似是彻底失去了魂灵。

晚上的夜色很美，七绯坐在阳台上，望着苍茫的夜。风有些凉，她不由得一阵瑟缩。而几乎是下一刻，厚厚的睡袍就披在了她的肩上。

没有回头，她也知道，是宓安沉。

“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七绯的声音很低，清冷的声线里带着几许哀伤。“从前，走进那间小房子的时候，有个宝宝降临这个世间。外面的家属们，好开心啊。开心到，我觉得我的路过，都会脏了他们的眼。”

“别人有了宝宝，都是极大的喜事。可每一次，到了我这里，好像都要变得像是一场灾难。”七绯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总是安慰自己，从前是不得已。可是，罪孽就是罪孽，哪有什么不得已。”

“此前我和你说，回到当初我也不后悔。你看我多残忍啊，明明错了，却还是不认。宝宝在天之灵听到，一定很是难过。”七绯低了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虽然我没说，虽然我不敢想，可是其实我一直都明白，我错了。”

“不后悔，是因为我太多自私。不懂得承担，不懂得面对，反倒要用一个孩子的牺牲，才成全自我。从前我也总怪萧清绎没有拦我，但事实上，我也打心眼里想要活着。美好的人生刚刚开始，我那时真的是舍不得结束啊。”七绯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即使是到了现在，我仍然觉得，我不能死。因为，我还有父母和珍视的家人。所以你看，我多自私，就连亲情，也要以牺牲骨肉的方式保全。我好想和宝宝说一句对不起，可是那时候，我不敢和宝宝说话。我怕一旦投入太多感情，就再也做不了那个残忍的决定。”

“左怪右怪都不对，我只能埋怨萧清绎。如果，他能够不那么自私，是不是我就不必承担这样的风险？或许是那时，我和他就已经有了裂痕。最初的美好，也在平和下面掩藏的怨怼中，一点点耗尽。甚至，如果他做错了什么，我会觉得，我因为你已经失去了个孩子，你怎能这样对我？”

安沉轻轻地揽住七绯，依旧只是一言不发。

“可是宓安沉，我不是受害者，我是侩子手啊。真正的受害者是宝宝，我凭什么以宝宝的立场，来要挟他些什么？可恨我竟然执迷不悟。甚至，为了安慰自己，说一定要把宝宝生回来。可是，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吧？世界上不会有两片完全一样的叶子，又怎么会有完全一样的孩子？”

“时间不回头，走了的，永远不会再回来。就像那个孩子，我心知道，他是回不来了，可总是忍不住想要骗骗自己。以为这样，就能减轻些许的负罪感。可是我忘不了，也不能忘。”七绯低了头，已再说不出话来。

安沉垂了垂眼睛，终究还是开了口，只是那声音，却是要命的涩。“那不是你的错，至少，不全是。”如果不是萧清绎贪欢，如果不是他不懂得确保七绯的安全，又哪里会到那一步。

然而岑七绯说的没错，她有责任，且不比萧清绎少。

“不全是，又能怎样呢？”七绯下意识地抓紧他的手。“宓安沉，我知道一直以来，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根本没有资格再向你要求什么。可是，我可不可以求求你，求求你，让我留下孩子。”

安沉抱着她，眼睛里已有泪静静滑落。“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一直以为，她只有一个宝宝。

“你那么忙，而且，姑姑说要给你一个惊喜。”七绯低着头，只觉得无力之至。宓安沉毕竟是个大男人不懂这些，就连胎教课程，也都是简笙陪着她在做。怀着宝宝，自然不能做太多B超。而查出是两个宝宝的时候，宓安沉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轻叹了口气，安沉终是将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很晚了，岑七绯，睡吧。”

然而躺在床上，七绯却抓着他睡衣的领子不松手，一双美目里写满乞求。“求求你，宓安沉，不要拿掉宝宝。”

安沉看着她，最终只是摸了摸她的发顶，挤出一句淡淡的“好。”

得到了这个答案，七绯也没有松开宓安沉的衣领。而安沉就这样盯着天花板，又是一夜不眠。

许是为了保全这个孩子，七绯做了比此前更多的努力。强忍着不吐，自觉地喝药。就算呕吐，也逼着自己进食，只为了不让肚子里的宝宝们缺乏影响。

坚持走动，坚持适度的锻炼，坚持给宝宝听音乐，讲故事。这些，自然是宓安沉不了解的事情。然而这一天安沉回来得早了些，便目睹了这一幕。

七绯温柔地念着故事，高高隆起的小腹，却并没有破坏半分美感，反而让此刻的她看起来更美丽不可方物。

而看向她手中的册子，安沉才知道，在这些他忙碌的日子里，错过了多少为人父应有的幸福。

也就是这一天，宓安沉将公务彻彻底底地带回了家。而那些闲下来的片刻，则是他此生不忘的幸福。

“从此，公主与王子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合上书，安沉的脸上写满笑意。这些天七绯明显吐得少了，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七绯笑着看了看他，而后继续缝着手中的小衣服。虽然安沉早已买好成堆的婴儿用品，婴儿房也亲手布置妥当，可她仍想为这孩子，做点儿什么。

“唔，你缝的还没我好。”安沉拿起他昨天做好的那件婴儿小衣，面上很是得意。“所以说，小龙虾和大闸蟹出生了，一定要穿我做的。”

“小龙虾”和“大闸蟹”是他俩效仿陈砚的孩子取的胎名。而依据从前取个难听的名字，孩子反而会比较好养活这一传说，宓安沉取了这样两个张牙舞爪的名字。

“不要。”七绯当即拒绝。“宝宝我也有份，你不可以这么霸道。”

“那就一人一件。”安沉答得很是不情愿。“小龙虾是女孩，要穿我做的这件，因为我做的比较漂亮。大闸蟹是男孩子，难免要养得糙一点儿，就穿你做的这件。”

说完，安沉已经放下手中的衣服，而后熟练地为七绯揉起了腿。“岑七绯，你瞧你的腿，多好看啊。”

七绯望着自己水肿的腿，眼睛里浮起点点的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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