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龙感到茫然不解，陈纵又何尝不是如此？

开着车从同乐镇回江州的陈纵，当然不会知道自己不光成了江华和王云龙讨论的对象，还成了王云龙的研究对象。

一路上，他开着车，不断地回想着江华在饭桌上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再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报考公务员的初心，如今官场上的人事关系，他想到自己对未来的职业规划，还有对薛莹的承诺，陈纵答应要让心爱的人过上好日子。他甚至还想起了前女友苏青，苏青与他分手时的流露出来的冷酷表情，时至今日仍旧令陈纵心中一痛，所有的事情一下子涌上心头，他想得太多，想得太入神了，以致于在高速上错过了两个路口，回到家里已经凌晨一点了。

回到家里之后，陈纵给薛莹发了短信，自从他去观湖上班之后，他们之间见面少了，大多数情况下只能靠着电话或短信来联络感情，这让陈纵想念女友的同时，又有些内疚。

薛莹给他回了一条语音，她说：“好晚哦，怎么那么晚呀？单位很忙吗？唔……那你现在到家了吗？到家了的话就快去洗澡，然后早点休息。”

声音听起来迷糊惺忪，一听就听出来是刚刚在睡梦中醒来。

陈纵没有再给她回信息，因为他知道要是再回信息的话，薛莹收到信息后一定会完全清醒过来，然后会一直在电话那头陪着陈纵直到他洗漱完毕躺到床上进入梦乡为止。

陈纵知道女友白天上班也很辛苦很累，当然不愿意她陪着自己熬夜，所以他没给薛莹回信息，而在心里对薛莹默默说了句晚安。

洗漱完毕后，陈纵躺到床上，他买的这套房子位处二十楼，卧室里有一面墙是一整面的落地飘窗，躺在床上就可以欣赏到江州市区的夜景。

这也是当初陈纵会选择买这套房子的原因之一。

虽然已经是午夜时分，夜色已浓，喧哗的城市比白天宁静了许多，但却繁华依旧，飘窗外夜色迷人，繁华如梦的都市里霓虹闪烁，光彩照人，整座城市显得流光溢彩，一栋栋高楼大厦在入夜以后就开始变得灯火通明，那些耸立在CBD区里的高档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变成了一块块巨大的显示器，切换着不同的广告画面。夜晚的江州，看起来似乎比白天还要灯火辉煌。

远处是横穿江州的星罗江，星罗江是江东第一大江，发源于华夏的西南地区，横穿江东省十八个地级市中的十座城市，星罗江流经江州市中心地带的两岸是江州市的核心城区——江州新城CBD。CBD里最令人瞩目的是耸立于星罗江畔的江州市第一高楼，江州国际金融中心，大厦楼身高达五百二十米，同时也是江东省第一高楼，华夏排名前十的摩天大楼。

透过飘窗看窗外那幢高耸在夜空中的江州国际金融中心，还有立于这栋摩天大楼旁的其他一栋栋闪烁在霓虹灯光中的大厦，陈纵突然觉得眼前就像是一幅画一样，巨大的落地飘窗是画框，飘窗外的夜景是画境，绚丽夺目的灯光弥漫在整个城市的四周，无时无刻不在显示着这座城市的繁华。

陈纵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如斯繁华璀璨的美景并没有让他心情变得愉悦起来，反而莫名生出一股怅然若失之情。

他回想到几个月前他还和前女友苏青窝在那个租来的老旧一居室里，那时候苏青对他的态度已经开始变得冷漠起来。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厌倦于这种贫苦的日子，也许是因为她对陈纵已经失去了信心，总而言之，最后他们分手了。

陈纵以前一直非常羡慕着那些能在江州买得起房子的人，因为那意味着从此能在这座城市扎根，真真正正成为这座城市的一份子。

到如今，他终于买下了属于他自己的房子，不但如此，他银行里还有着数百万的存款，那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他还谈了一个很好的女朋友，又考取了观湖市的公务员职位，成为国家公职人员。现在的陈纵，有了稳定的经济基础，有了稳定的感情生活，还有了稳定的工作，可以说，现在的他相比于以前的那个撸瑟，已经是天壤之别。

但在他内心深处，却始终有股深深的危机感和对未来的忧虑萦绕着，挥之不去。

整个晚上他辗转反侧，一夜难眠，到了下半夜，他终于勉勉强强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的母亲。

梦里，他和母亲隔着一条深深的河谷对望着，河谷很深，像一条深不见底的大鸿沟，陈纵站在河岸的一边，他母亲站在河岸的另一边，母子二人隔河相望。

陈纵已经很久没梦到母亲了，在梦中看到母亲时，他真的很想上前抱住母亲，然而他却无能为力，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深深的河沟，像无底的深渊。

陈纵朝着母亲大声喊道：“妈妈，妈妈，你还好吗？”

河谷里刮着猛烈的河风，大风呼呼地吹，吹散了陈纵的呼唤，站在河对岸的陈纵母亲，似乎听不到陈纵的声音，她只站在那里不停地挥着手。

过了一会，陈纵依稀听到母亲的声音传来：“小纵……妈妈很好……妈妈很想你……”

陈纵高声喊道：“妈，我现在考上公务员了，马上就要当上官了，我们再也不会被欺负了，妈妈，我不会再让你被人欺负的。”

这么多年以来，这是陈纵最渴望对母亲说的话，然而阴阳相隔，他只能在梦里对母亲说着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河谷的狂风中传来隐约可闻的回应：“小纵……妈妈没时间了……等不及了……妈妈要走了……”

再接下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到母亲站在对面的河岸上一边呼喊着，一边朝陈纵招着手，她的脸似乎全都是笑意，但笑意之中，又隐隐约约带着浓浓的苦涩，陈纵不停地喊着妈妈，但他妈妈却始终没有再回应他，她似乎对陈纵的呼喊充耳不闻，只一味地苦笑着，远远看着陈纵。

到最后，就连母亲的样子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她的音容笑貌，就如同被水晕染过的照片一样，一层层荡开，最终消失在天际中。

陈纵从梦中惊醒，早已经是满脸泪水，泪水沾湿了枕头。

等到他完全醒过来之后，梦里的记忆已经如同被风沙吹过的戈壁沙漠，梦中的记忆逐渐由清晰变模糊，然后一点点飘散而去，陈纵想把它留住，却像抓在手中的沙一样，抓得越紧，消失得越快。

最后他几乎忘记了梦中发生的所有细节，他只记得母亲跟他说的一句话，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荡着，母亲对他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小纵……妈妈没时间了……妈妈要先走了。”

他心如刀割，回想起十几年前的往事。

母亲被逼死的痛苦往事历历在目。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无法忘怀，母亲躺在病榻上郁郁而逝，他痛恨那些伤害过他们母子二人的人，却又充满了无力感。

梦里面，母亲的那句“妈妈等不及了”像一根尖刺一样扎在他心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心痛不已。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陈纵现在当上了公务员，买了车子买了房子，还有许多的钱，他终于出人头地了。

然而，他的母亲已经“等不及了”，她没能熬到这一天，早早离开人世的她，再也不可能享到儿子出人头地后的福。

想到这里，陈纵心中不禁又是一阵酸楚。

一直以来，他的梦想就是考上国家公务员，然后当一名好官，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

他一直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时刻警醒自己，成为一名国家公务员，是为了做一些真正对人民对国家有贡献的实事，是为了帮助那些有需要的老百姓，而不是为了当大官获得更大的权力，更不是为了依靠手中的权力去谋求利益。

于是从一开始，他就下定决心，要脚踏实地，实事求是，在政治道路上，要踏踏实实地埋头苦干，要安分守己，不能好高骛远，不能急功近利，要实打实地做出一份成绩来。

然而在此时此刻，在午夜时分，从梦中惊醒的陈纵，突然醒悟到，自己以前做的那些决定，未必是对的。

脚踏实地的结果，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刘欢这样的人渣继续留在国家公务员行列，尸位素餐，却无能为力。安分守己埋头苦干的结果，也许就是像那些基层老职工那样，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一辈子庸庸碌碌毫无作为，没有升迁机会，所有的志向和理想都成空谈。

这是陈纵绝不愿意去接受的境况。

这个晚上，这个令陈纵泪流满面的梦境让他突然醒悟了。

人生苦短，时间无多，与其在底层的碌碌无为中虚耗时间，与其脚踏实地而毫无作为，不如去借助外界的力量往上爬，走到更高更有实力的位置上。

只有尽快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才能更快地实现他的政治理想，才不会再酿成“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痛。

他本无意跟去刘欢争这个什么党政办副主任，更没有理会机关里盛传自己是郭玉清书记的外甥这种荒谬谣言。

因为他不愿意去走捷径，更不愿意依靠关系。

但如今，他突然发现，如果能够达到目的，走一些捷径又有何不可呢？

只要坚持原则，不去触碰底线，那么捷径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能尽快实现理想和达到目的有效途径？

他的原则是法律和道德，他的底线是操守和良知。

陈纵知道，他必须要坚守住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而除此之外，结果比过程更重要。

于是，在黎明即将来临的时候，他作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他决定借势，他决定与江华交易，尽管他知道，江华的目的也许并不单纯，天上不会掉馅饼，江华更不会无缘无故帮他，每个人做每一件事情都一定有他的动机，江华也不例外，他要把陈纵捧上位，其背后的目的，陈纵并不知道。

但陈纵想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到了清晨，天亮之后，陈纵给王云龙发了一条信息，信息内容是：“王大哥，我是陈纵，麻烦您帮我转告江董事长，我考虑清楚了，我接受他的建议，那件事就按他意思办。”

收到信息的王云龙，正陪着江华晨跑，他本来跟在江华身后看到信息后，往前快跑几步追上江华，把信息递给他看了，江华看了一眼，停下脚步，满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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