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纵，你现在立刻来我办公室！”一把尖锐刺耳的女声回荡在偌大的办公室里。

正埋头工作的陈纵，闻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经理室，一脸苦恼。

虽然已经知道自己又要挨骂的原因，陈纵仍是觉得心里忐忑不已，放下手中的工作，在一众同事的复杂目光中，走进了经理室。

“陈纵，你搞什么？今天都几号了？你的业绩怎么还差那么多，我不管你，要是到了月底还完不成任务，你就给我卷包袱走人！”经理冯金萍张口就是一顿狠喷，脸上挂着轻蔑和寒意，让本来就长得难看又凶狠的她看起来更显得讨人厌。

陈纵垂着头，心里暗暗回骂了几句，表面上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声说道：“是，是，经理，我知道了。”

冯金萍看着低头屈服的陈纵，心里更觉得意嚣张，继续说道：“我真不知道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京华大学毕业的，我看你真是给你的母校丢脸，我就没见过哪个京华大学的毕业生混得像你这样，连这么基本的工作都做不好。”

说别的还能忍，说到自己母校，还要说自己给母校丢脸了，陈纵心里顿时怒了，一股怒火升起，他看着冯金萍那副嘴脸，恨不得冲上前扇她几巴掌，然后甩给她一封辞职信，再对她说：“你个傻冒女人，你懂个屁，我读的是政治学，政治学你懂吗？是一门研究政治行为和政治体制的社会科学，而不是来给这里给你卖房子的。”

然而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只维持了仅仅几秒钟，很快他就平静下来，或者说是忍气吞声，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为了生活，他不敢得罪眼前这个可以决定他饭碗的泼辣女人。

从经理室走出来后，陈纵看到同事们都低着头，没有看自己，但这正是一种欲盖弥彰，冯金萍那高八度的声音，毫无疑问能穿透整个办公室，让每一个同事都能清楚听到她骂陈纵的每一句话，陈纵分明能感觉到同事们对他的同情、冷漠、嘲笑和幸灾乐祸，他觉得有点尴尬，但不是羞愧，也许是因为习惯了吧。

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陈纵心情变得更沉重，他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很是压抑，他站了起身，从抽屉掏出一包红梅香烟，准备到后楼梯透透气。

这时背后有人用笔轻轻捅了他一下，他回过头，一张娇媚可爱的脸蛋凑了过来，是薛莹。

“冯经理又骂你了吗？”

“没有，她找我聊天呢，她说这个月业绩压力很大，让我协助她完成任务，你知道啦，整个部门，她只能指望我啦。”陈纵笑着说，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即使事实摆在眼前，不认输，不认怂，苦中作乐。

“你骗人，我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陈纵呵呵一笑，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听到她说你了。”薛莹看着陈纵，心里有点愧疚，“陈纵，我把你那些单还给你吧。”

“什么我的单？我不要，你别给我。”

“陈纵……”薛莹咬着嘴唇，眼神里满是感激。

其实陈纵的本月业绩早就已经达标了，但是为了帮薛莹，陈纵把他手上差不多一半的签约单给了她。

他们所在的春园地产有限公司，是一家规模中等的房产租售中介公司，陈纵和薛莹都是春园地产长福路营业部的两个普通员工，从事房屋租赁销售中介工作，俗称的房地产经纪人，冯金萍则是营业部经理。

陈纵在春园地产长福路营业部干了快一年，而薛莹则入职还不到三个月，说实在话，他们两个都并不是特别擅长销售的工作，入职以来，陈纵基本上每个月能够勉勉强强完成业绩任务，而作为菜鸟的薛莹，则始终没办法达到公司基本的业绩要求，再加上因为相关限购政策的推行，最近房地产市场不太景气，薛莹面临的压力更大了。

“陈纵，我还是把你的单给回你吧。”薛莹下定决心，不能把别人对自己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更何况这个人是她很在乎的人。

“真的不用了，小莹儿，现在离月底不是还有好几天吗？以我的能力，别说达到指标，再谈多个十单八单都不成问题！”陈纵夸着海口。

“不行，你的单给回你，我自己去谈单。”薛莹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从文件架上抽出一沓文件，那些都是陈纵已经亲自谈好了却转给自己的几份房产中介合同和相关票据，其中一份是销售单，另外四份是租赁单，薛莹一开始就下意识地把陈纵转给自己的业务单据单独编排在一起，也许就是为了方便还给他，“呐，给你。”

陈纵没有接过文件，反而突然问道：“那你爷爷怎么办？”

薛莹一怔，愣住了。

是啊，当初进这家公司就是为了自己的爷爷，如今眼看就月底了，若是将陈纵给自己的那几张中介单还回去，薛莹心里清楚，以自己的能力，月底之前铁定完不成业绩任务了，薛莹刚入职不久，还没过试用期，完不成业务指标的话很有可能就没办法转正，这也就意味着，她对爷爷的承诺和她当初在爷爷面前的豪情壮志一下子成了空谈。

当初薛莹刚入职的时候，陈纵问起薛莹为什么要来做中介这么辛苦的工作，薛莹回答说是为了她爷爷，陈纵就想当然地以为薛莹做这份工作是因为经济因素，他甚至联想到薛莹的爷爷也许是得了什么重病，急需要薛莹打工赚钱养家治病，于是陈纵对薛莹就多了一份关心。

薛莹外表长得很是好看，一张娇俏可人而又精致的小脸，肤白如雪，朱唇皓齿，是个活脱脱的小美人儿，可是偏偏却不怎么爱打扮，她平常不怎么化妆，衣服鞋子基本上也都是淘宝上淘的，虽然天生丽质，但毕竟人靠衣装，她浑身上下除了那张精致无比的脸蛋以外，其他各方面都不太起眼，幸好她身材虽娇小玲珑，比例却是极好，所以穿着些平凡服饰看起来也很好看，不过在这个物欲横流、以外表装束看待人的社会里，穿着普通的薛莹很自然就被人们认定为是家境普通的人家出身的女孩，其中就包括了陈纵。

自从薛莹加入春园地产公司后，陈纵就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看待，在他眼中，薛莹有着许多美好的特质，天真烂漫，活泼可爱，勤奋努力，而更令陈纵喜欢的是，薛莹从来不打算依靠自己姣好的外表，而是脚踏实地，勤勤恳恳。陈纵知道，以薛莹的外表，如果她愿意，她根本不需要每天那么辛苦地上班打电话约客户看房子谈业务，可她从来没想过要走捷径，而是踏踏实实地做好自己的工作，这一点让陈纵觉得尤其难得。

而自从听到薛莹说她工作是为了家里人之后，陈纵对薛莹的更多了一份怜爱。

在他眼中，一个小姑娘，靠着自己的努力，为了父母家庭，为了美好幸福的生活，在这座大城市里孤身一人打拼。陈纵在薛莹的身上似乎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

可是他又怎么想得到，其实真正的事实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你对我没有信心吗？”陈纵一本正经地对薛莹说。

薛莹咬着嘴唇：“不是，我就是不想你被别人骂……”

“不会的，某些人天天都喜欢说一大堆废话来证明自己存在。”陈纵眼睛瞄向经理室，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

“要不这样吧，我那些单先留在你那里，要是等到月底前一天，我还是没谈够单，你再还给我，这样行不行？”

薛莹犹豫再三，最后勉强点了点头，陈纵态度很强硬，让她没办法反对。

好不容易说服了薛莹，陈纵靠在椅子上，尽管业绩压力迫在眉睫，可他此刻没有丝毫去工作的动力。

此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陈纵点开一看，是一条信息，来自叶涛，上面写着：“老地方见，今晚六点，心烦，聊会儿。”

叶涛是陈纵的大学同学兼舍友兼死党，他口中的老地方指的是一家他们从大学到现在一直常去的烧烤店，名叫静静烧烤店，因为这家店的老板娘名叫静静。

陈纵回了一个“好”字，他俩在文字的沟通向来这么简短直接，与私底下言语上的沟通恰好相反。

正常情况下，春园地产公司是晚上七点下班，陈纵因为约了叶涛，五点半的时候就借口约了客户看房子，提前离开公司。

陈纵离开公司时朝薛莹笑着扮了个鬼脸，薛莹回了他一个复杂的笑容。

那家烧烤店离陈纵公司约莫半个小时地铁车程，陈纵六点多抵达烧烤店，离远就看到叶涛那辆破旧二手桑塔纳停在门口，晚市刚刚开始没多久，店里人客还不多，叶涛坐在靠角落的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两碟凉菜，几瓶啤酒，两个杯子。

“咋滴啦？无精打采的。”陈纵从后面拍了一下叶涛的肩膀，一屁股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几口。

要是以往，叶涛一定会大着嗓门说：“什么无精打采，我是等你等得花都谢了。”但今天，叶涛的反应有点反常。

“嗯，你到啦，今天慢了点啊。”

“唉别提了，还不是公司那些破事儿，真烦心，拖到五点半才溜出来的。”

“点了羊肉串，羊腰子，生蚝，韭菜，你看看还要点些啥的，今晚咱们好好喝。”叶涛把菜单推到陈纵面前，拿起啤酒给陈纵的杯子倒满。

陈纵扫了一眼菜单，然后把菜单往旁边挪开，说道：“先吃着，不够再点，你今天怎么啦？心情不好？说来听听。”

叶涛看着陈纵，苦笑一声，心想陈纵这家伙真是自己货真价实的死党，自己话都还没说几句，他就看出来了。

“来，先喝了这杯再说。”叶涛“啪”的一声把酒杯按在陈纵面前。

陈纵接过杯子，却只是轻轻抿了一口，笑着说：“空腹喝酒伤胃伤肝，等上了菜再喝，有啥不开心的先说说呗，让我开心一下。”

叶涛一掌拍在陈纵肩上，打得陈纵直咧嘴喊痛。“去你的，把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你还是人吗？”叶涛笑着骂道。

“做朋友做兄弟不都这样吗？不然哪来开心事啊，别磨蹭了，有屁快放，怎么了，扭扭捏捏不像你啊。”

这时店家上了一盘烤羊肉串，陈纵递给叶涛一串，自己拿起一串。

羊肉串是这家静静烧烤店的招牌菜，也是陈纵叶涛他们来这家店里吃东西必点的菜品。

别的饭馆或者烤肉店里烤的羊肉串都很普通，要么一串全是瘦肉，要么是一块瘦肉一块肥肉间隔。而这家烧烤店的烤羊肉串则是专门挑拣肥瘦适中的羊后腿肉，肉质鲜嫩肥美，香而不膻，油而不腻，是他们两人的最爱。

叶涛吃着羊肉串，又喝了两口啤酒，才开口：“我迟点回永东去了。”

“回永东？回去几天？”陈纵听出叶涛语气里极其轻微的叹息声，心里觉得有点奇怪，永东是叶涛的老家，是江东省的一个边僻小县城，离他们现在所处在的江东省会江州市也不过五六百公里，叶涛平常节假日也会回去，但听叶涛话里的意思，回永东似乎是让叶涛心情不好的原因。

“不是几天，是以后都回去了。”

“以后都回去？”陈纵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盯着叶涛，表情有些惊讶，“你是说你要回永东了？”

“对，回去工作，然后结婚，生小孩，以后都在永东了。”

“你是说真的吗？”陈纵瞪着眼看着叶涛，一脸不信。

“我的样子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叶涛无奈地笑了笑。

陈纵愣住了，一边把玩着手中羊肉串的竹签，一边消化着这个让他有点惊讶的消息。

“为啥？家里给你安排了亲事，要回去结婚？”陈纵想了想问道。

“跟那个没关系，回去是我个人选择。”

“什么个人选择，你不是铁了心要留在江州干一番事业的吗？”陈纵吐槽道。

叶涛呵呵地干笑两声，猛喝了两大口啤酒，打了个嗝，长呼了一口气。

“干事业嘛，回永东也可以干，没必要一定要留在江州这里耗着。”叶涛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永东跟江州能一样吗？一线城市和四五线城市的差距你也清楚的，不是我看不起你的家乡，永东那地方能有什么大作为的，这句话可是你跟我说的啊。”

“永东这几年发展得其实还可以，有个省级工业园准备在那边落户，以后还是有发展机会的。”叶涛依旧在替自己的决定辩解着。

“你已经决定了对吧？”

“嗯，下个月走。”

“那么快？怎么不早点跟我说？”陈纵有些不悦。

叶涛略表歉意道：“我也是刚决定好，想是想了一段时间，不过这个决定是这两天才下定决心的，第一时间就约你出来了。”

“你不会是有什么苦衷吧？”陈纵试探地问道，“你那媒体公司还好吧？”

“公司还好吧，也就那样了，半死不活的。”提到自己创办的公司，叶涛明显有些沮丧失落。

“那你有别的苦衷？”陈纵不依不饶地问着，以他对叶涛的了解，他着实很难相信叶涛是在没有任何特殊情况下作出回乡发展的决定。

“苦衷个毛线，我他妈就是在江州混不下去了，要回家啃老去了。”叶涛突然大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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