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言锦绣，锦乐自在菊园附近见过锦绣，便没再见她笑过。

原因是，时间过得越快，府里对锦绣的婚事就催促的越紧。

锦绣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却婚事，却也抵挡不住老太太手里越送越多的庚帖。庚帖越多，锦绣的蛾眉便皱的更深一些。自锦画攀上了朝中和沐王府平分秋色的定远王府，柳府在朝中的地位便水涨船高。

那些送庚帖来的，不乏有许多是朝中重臣之子，或是将来可以承袭爵位的公卿之后。

老太太早就洞察了锦绣的心思，压着手中的庚帖一言不发，却也不会由着锦绣胡来。

那周崇文周夫子虽是个博学多才的，却无功名在身，出身也算是个寒门。堂堂正四品的知府柳府家的嫡长女，焉能嫁他？

只是周崇文贵为云峥世子的夫子，更不能轻易的将此事说开，在言语上得罪了周崇文。否则，周崇文哪一日得宠云府，到时无需考的功名，也可在云家的照拂之下居将拜相。

给柳府树敌如此，自然不是好办法。

所以老太太心里早就想好了法子让锦绣回心转意，还可不得罪那府里的西席周夫子。毕竟锦绣这个丫头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锦绣。

锦绣心气儿高，自小在柳府长大，若嫁给周崇文，婚后必定离锦衣玉食的豪奢生活远远的。不用旁的人出言劝慰，锦绣自己就受不了这种生活。

只要找机会让锦绣自己明白此理儿，便能叫锦绣自己就断了和周崇文在一起的念头，应下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

***

鹅毛大雪落下封了天津府大部分的官道，天寒地冻过以往任何时候。

柳府内的主子大都随身带着铜制的暖炉，亦或是喂了热汤的汤婆子，各个房中也烧起了炭，老太太那儿甚至烧起了地龙。

那半学斋一直都是读书修心之地，向来清苦。日前，慕容氏担心黑炭熏人，托人送了好些银丝碳来，命宁嬷嬷放置在半学斋和云峥的住处使用。

雪花簌簌的落在了云峥和文礼的伞面上，文礼伸手握住一片冰凉的雪，笑道：“云兄，你看这雪多美，恰似纤巧佳人，高洁脱俗，得此雪景，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对了……还有一月就放榜了，依云兄之才必能高中前三甲。只是有一点，我十分好奇，你已经是世子身份了，怎么还要考功名呢？”

“自是不想空有显赫家世，而全无学识功名，若无真才实学，将来御下也不能叫人信服。”云峥淡淡而笑，视线中忽然闪过一个翠色的身影，那身影颇为短小，背着一个天青色的书袋，蹦蹦跳跳的就进了半学斋。

云峥脸上的笑意霎时间便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灼痛。

“看来我六妹妹的病好了许多，还要多谢云兄这大半年来源源不断的提供高丽参。”文礼自锦乐病后，大都看到的都是锦乐病倒在床上虚弱的样子，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锦乐蹦蹦跳跳的模样，眼眶不禁湿润了。

这个六妹妹，自小便话少，不是藏在安姨娘怀中，就是藏在锦画背后，很是不起眼。却不想如此大义凛然，在嫡母王氏轻生之时，舍身保护，当真难得。

二人到了屋檐下，云峥收了伞，面色又恢复的如常的表情，淡笑道：“举手之劳，文礼兄就不必再言此事了。”

斋内。

周夫子已经提前来了，正自翻阅着一本典籍，并未发现云峥和文礼进来，时不时还用手中的狼毫笔做注。

文彧坐在后排，正托着腮看窗外的飞雪。

文彧心中有些慌乱。

那沐英那个臭小子不知道脑子里中了什么邪，竟然趁他不在的时候入了柳府，找他的六妹妹柳锦乐。

沐英来柳府的目的，府上之人知道的并不多，只说沐英世子似是受了重伤，出了蓝璃轩便昏迷不醒，被手下抬了回去。

那庶妹锦乐的嘴更是严丝合缝的牢靠，问了半天，只是憨傻的告诉他：“沐英世子是来府上寻三哥哥，见三哥哥不在，便走了。”

这样的话，他自是不信的，沐英受了重伤还要去蓝璃轩必有要事，可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锦绣和锦乐并排而坐，也各自看一本书。

锦乐虽然恢复了大半，体力还是有些若，加上《女训》上的蝌蚪文字，看的年幼的锦乐昏昏欲睡。

才不过半盏茶，那书便贴在锦乐的额头上，人已经瞌睡过去。

锦绣摸了摸锦乐怀中的汤婆子，已是凉了，便取了换上自己的暖炉，又将外套脱下轻轻给锦乐盖上。

抬眉之际，锦绣见云峥来了，连忙起身行礼道：“锦绣见过大哥哥，见过世子。”

对于锦绣这些繁文缛节，云峥一笑而过，“锦绣表妹，你我日日在半学斋见面，也不用次次都行礼吧？你我同辈，这般拜来拜去，无趣的紧呢。”

“世子哪里的话，自古礼不可废。若我不行礼，岂非僭越？”锦绣小小年纪，说着满嘴的世俗礼仪，言语间一本正经，却也按捺不住偷眼去瞧周崇文。

锦绣当然云峥为人随和，同他相处自不用许多礼节。

只是周崇文崇尚礼教，反对人与人相互之间的僭越。锦绣这番话便是说给周崇文听的，希望能给周崇文一个知书达理的映像。

正看书的周崇文听锦绣言语，也缓缓抬了头，目光炯炯的扫了眼前他的这几个弟子，除了被关在闺阁里的锦画，还有玩疯了的锦诗，其余的人都来齐了。

轻咳一声，周崇文严苛的目光落在了熟睡的锦乐身上。

“六姑娘若犯了困，便同五姑娘一般出去玩耍，若在这斋中睡着了，万一着凉了，岂不是让老太太和老爷担心？”周夫子沉了面色道。

锦乐从熟睡中惊醒，立刻知道自己惹恼了周夫子，听得要被周夫子赶出来，心下顿时是慌了。

她本就是个文盲来的，要早知道会穿越古代，便不读金融专业，好好学个古汉语这类的也不会如此悲催。

若此刻再不跟着周夫子好好学习，只会越来越被古代的社会所排斥、遗弃。

锦乐忙伸出嫩白的小手，哽咽了：“夫子不要赶我走，乐儿不该打瞌睡。若夫子气不过，便用戒尺打我手心吧，我发誓再也不敢在夫子这里偷懒睡觉了。”

周崇文有些哭笑不得，他向来严厉，可是遇到锦乐这样偷奸耍滑装可怜的，却全无办法。想到锦乐这个柳府的六姑娘日常的时候并不勤学好问，此刻又在斋中睡觉，那是对孔老夫子大大的不敬呢！

周崇文哼了一声便道：“我这里没有戒尺，要如何打你？”

“夫子真要打我？会很痛的。”锦乐已是泪眼汪汪，心中暗骂自己贪睡惹恼了周夫子，万一周夫子真的一怒之下不教她了，可该如何是好？

周崇文不知该笑还是该怒，一时愣了。

文礼先是一声笑，然后便惹得众人一齐欢笑，就连近日郁郁寡欢的锦绣也轻轻扬了唇，掩嘴笑道：“周夫子，你还是饶了我六妹妹吧。她从前虽有些懒惰，但大体应该学乖了，不敢在夫子面前偷懒。方才睡着，应该是身子有些弱，又吃了廖大夫开的苦药，才会有些疲惫了。”

若是旁人说话，周崇文还要考量考量，锦绣一说话，周崇文脸上的神色便有些不同，眼中不经意闪过些许情愫，又极快的消散了。

轻轻一笑，周崇文也不想同锦乐这个半大的奶娃儿计较，道：“即怕痛，还要我打你？算了，看在你大病初愈的情面上，就暂且既往不咎。”

锦乐欢呼一声，正襟危坐的点了点头。

周夫子捧了书，开始逐字逐句的解释给大家听，大家听的仔细，锦乐虽也是聚精会神，却只能听懂一般，不自觉的走神。

她竟发现平日极用功的云峥也走神了，他微微侧眸，清澈的眸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瞳眸，似是盛满了甘冽湖水的湖泊一般的清明动人。

只一眼，便让锦乐平静的内心乱了，像是经历了万千沧海桑田的变化一般。

他见锦乐看过来，只是淡淡冲锦乐的笑了笑，便低头专注的在书上注解，并未十分尴尬。

那笑容颇为暖心，却一闪即逝，让锦乐多少有些不舍。

正自回忆云峥的笑容，锦乐就见老太太拄着拐杖亲自来了半学斋，老太太身边由雏菊扶着，几个得心的婆子簇拥着。

后面还有几个眼生的人，那些人看着衣衫华贵，皆为贡品材质，想来应是柳府的客人。

尤其是那青衣少年和红衣老者，少年着一身青色锦绣麒麟暗纹绵绸长袍，袖口皆围有白狐毛，脚上蹬了一双镶红宝石银丝滚边羊皮靴，举止一派雍容华贵，看不出身份来。

老者的红袍上也绣着麒麟暗纹，只是衣料比那少年要厚实的多，走起路来虎虎生威。

直到那少年进门来，看到云峥脸上谦和表情之后，脸上一丝不屑，锦乐才猜到。眼前这个少年，身份多半不逊于云峥。

我朝异姓王爷并不算少，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几个功臣皆封了王。跟着当今皇上夺皇位的功臣，也从未怠慢了，一一都做了封赏。

想来这个少年地位应是不比云峥要低，只是老太太从不来半学斋，怎的今日会带客亲自来了半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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