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殡天了！”

一声声传喝在偌大的皇宫内回荡着，白玉石台阶上，诸位朝臣早就焦急等候，听闻此声，仿佛惊雷落入脑内，扑通齐齐跪下，一时间皆是满面涕泗横流，高声疾呼。

一众身穿黑白丧服的妃嫔跪在皇帝的寝殿内，望着那一扇紧闭着的房门，低低抽泣着，没有子嗣的妃嫔哭得最凶，皇帝的离世对于她们而言，仿佛被人抽了脊梁骨，内心挖得生疼，按照祖宗章法，她们是要被送去寺庙的，剃了长发，青灯黄卷，从此不得在与那世间欢爱繁华有所联系，如此这般，孤独活到油尽灯枯，想到这些，怎能不叫她们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穿着锦缎华服的女子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发髻上繁复的朱鹮玉佩叮铃作响，她的出现，与这屋内弥漫着哀伤，恐惧，悲戚的黑白氛围显得格格不入，跪在最前面的几名妃子见她如此装扮，眼中虽闪过几丝诧异，但都没说什么，只顾着用帕子抹泪。

女子神色慌张，描了精致眼妆的杏目早已被泪占据，她扑身到房门前，放声大哭起来：

“陛下，陛下，你为何要抛下玉儿，你带着玉儿一起走吧！”

女子嚎啕的声音含着痛苦，她被几名侍卫强行从房门前拖开，挣扎着又想扑上去，这时，那扇房门却开了，里面走出一正红色宫装的女子，凤眉轻挑，满目威严，她看了眼那面带着愤怒和悲戚的女子，红唇微启：

“松开她！”

几名侍卫不敢不听名，放开那华服女子，委身撤了回去。

华服女子摊跪在地上，指着她，大声呵斥道：

“慕容秋，定是你这贱人害死了陛下，来人啊！快来人啊！抓住这叛国谋反的逆贼，别让她跑了！”

正红色宫装女子面色淡然，嘴唇一勾：

“锦华贵妃，破坏宫规，行为不检，更是荼毒后宫，欲行奸邪之术，罪无可赦，从今日起，除去其贵妃名分，扣押至清秋冷宫，终生不得赦免！来人啊！把她带下去！”

话音刚落，几名侍卫便又将快要发狂的锦华贵妃死死扣在地上，她因为太过剧烈的挣扎，那梳好的发髻也变的凌乱起来，发钗掉了一地，跪在周边的妃嫔们纷纷避让，唯恐和她再扯上什么关系。

“慕容秋，你凭什么处置我，只有陛下才有这权力！”

锦华大叫着，神情癫狂，因为太过愤怒，双眼也变得血红。

“凭什么？哼！就凭本宫是皇后！是这六宫之主！你仗着陛下的宠爱作威作福，朝野上下早已对你不满，现在，陛下更是将皇诏临终托付与本宫，你说本宫可有没有这权力！”

说着，慕容秋将手中的皇诏高高举起，众人一见，皆是神情大变，俯首称臣，唯有锦华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似是喃喃自语：

“不会的，陛下答应过我，这皇诏是要给我的！”

她愣了半响，忽而又要愤怒起身，去夺那皇诏，几名侍卫死死拦住她，她狼狈的神情尽显，慕容秋也不愿再与她多语，一个眼神示意，侍卫们便将锦华拖走了。

长长的回廊尽头还能听到她的哀嚎与惨叫。

跪着的众人战战兢兢，哭也不敢再哭了，慕容秋将手臂放下来，宣进丞相，把那皇诏交与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迈步走了出去。

终于结束了！

她肃穆的神情开始放松，眼中布满大战过后的疲惫与落寞。

整整二十年了！自她十五岁入宫起，便一直处处小心，步步为营，这深宫到处都是豺狼虎豹，她要为自己而战，为家族而战，为子女而战，别人只看她高处繁华，夜夜笙歌，却不知她高处不胜寒，一路泥泞坎坷，就算是被人算计，陷害，离间，她也只能选择一个人承担所有。

椒房殿里，水晶玉璧亮着，身旁的浣纱为她掀开珠帘，慕容秋莲步轻移，坐到软榻上，房间内无半分香气，却依旧摆放着两个精心雕刻，镶嵌珠玉的大香炉，她原是极喜爱香的，自己也时常调香，但自从那次她险些被人用香毒流产后，便再不碰香。

她挥了挥手，让侍婢们退了下去，自己独身躺在软榻上，风抚起旁边悬着的宝罗纱帐，慕容秋只觉得眼前开始变得如梦似幻，那若隐若现的海棠花漂浮着，引得她思绪万千，一时又不知从何忆起，这一生过的实在太纷杂了。

好事与坏事交织在一起，在后宫呆久了，竟是连善恶都没有了绝对一说。

心中一阵过电似的悸动，她捂着胸口，尽可能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却不开口唤人，这病她已经拖了好久，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起，因为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绝不能因此耽误，如今，已是无药可救，时日无多了。

慕容秋知道自己可能熬不过去了，模模糊糊中，她听到不远处群臣高喊着“万岁”，虽然她是看不着了，但那种地动山摇的气势却是可以想象到的。

皇儿既已成为新帝，她的心愿也算是了了，至于死去的先皇，哼！慕容秋根本不屑于再多看他，自己这一生一半的麻烦都是他造成的，那锦华也在他的庇护下，次次作梗，让身为皇后的自己难堪。

如今，他死了，那锦华也被囚禁与冷宫，自己面子上赢了他们，却也是要撒手人寰，不问世事了，真真是可怜，可悲，可叹，可笑至极。

若有来世······

慕容秋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红唇微微勾着。

若真有来世，定不再来这喧嚣之地，亦要与那豺狼虎豹相诀！

如此这般想着，她只觉得头脑昏沉，意识越来越轻，如一朵云彩飘啊飘的，耳边渐渐安静下来，身体犹如泡进了天山温泉一半舒适，呵！这大抵就是所谓的离世吧！

她原以为离世是痛苦的，所以大家都想活，可现在自己身处虚无之中，反倒觉得离世是轻松的，大家只不过是都贪恋世间繁华，才不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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