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孝伯接着又说:“永昌王拓跋仁是魏主的叔伯弟弟,本来长期镇守长安,如今率领八万精锐骑兵直抵淮河以南,寿春守军一直关闭城门固守不敢出来迎战,过去割下刘康祖首级送来,你们也见到了。王玄谟我们非常了解他,他不过也是平常之才而已。宋朝为什么竟派出这样的人充当抵挡大军之职,结果总是失败逃跑。自从我们大军进入你们境内，长驱七百多里,你们做主人的竟没有一个能抵抗我们的进攻。本来险要的邹山是你们的凭借依靠,而我们的先头部队刚刚开始接近你们,你们的崔邪利便如老鼠一样躲进洞穴,我将领倒拉着他的脚将他拖出来,手下将士也倒戈投降。魏主怜惜他们，赐他不死,饶了他一命,现在跟着我们到了这儿。你们又何必轻率地派马文恭到萧县拒守,以致使他望风退却呢?你们那里的人民都怨声载道,都说:‘国境平安和平的时候向我们征收赋税催租逼帛,到有国难时却不能保护拯救我们。’”

双方本来你来我往，还挺客气的，说着说着就变味了，张畅接着李孝伯的话说:“我知道你们永昌王已经过了淮南向南而来。至于刘康祖为你们所破,会有专门的信使传递消息,但未见此报。而王玄谟本是南方一名偏将,根本算不上有才能的人,只不过因为他是北方人故意让他做前部先锋引路罢了。魏朝大部队还没到而黄河的冰快合拢,王玄谟根据实际情况安排撤军南岸,这并不是指挥失误,但只因夜晚撤还,才导致戎马相互惊乱而已。我们的悬瓠是斗大的小城,守将陈宪是一小将,而你们魏主拓跋焘则是倾国中所有兵力攻打围困,几十天都没攻下来。胡盛之亦本是一偏将小帅,兵员不超过一旅（一说三旅）,他刚刚渡过融水,魏国君臣拼命逃奔才侥幸未被擒获,滑台的军队并无多少惭愧。在邹山的小战斗虽然遇到小小的险情,但黄河边的人民大多是刚刚归顺我宋朝的,刚开始接受我宋教化文明的熏染,所以总有奸盗犯罪之事,我们也不过派崔邪利率领一些军马抚慰他们罢了,如今该地虽然被攻陷,崔邪利落在你们手里，对我国又有什么损伤呢?魏主亲自率领十万大军打败一个小小的崔邪利，还有什么好值得夸口的?近来听说萧县百姓都凭依山险,不归魏军,我们聊且派马文恭带十队人马去给他们看看罢了。马文恭仅以三队人马出击,还能奔走在魏大营之中。大本营的嵇玄敬率百来条船带领一百多骑兵到了留城,魏军便奔散溃败。我境内的人民散居在黄河岸边,两国交兵应当共同抚慰爱护老百姓,而你们军队进入我们境内恣意残酷破坏,发生这么多不幸实在是因为魏主无道。我官府对得起老百姓,人民怎么会有怨气?至于你们入境七百余里,我们却不加抵抗。如此做法正是因为太尉(刘义恭）的神机妙算,以及镇军将军（刘骏，当时刘骏已经因为兵败降级成了镇军将军）的英明谋略和高明计划。治国安邦的要领我虽不了解也未曾参与,但用兵打仗的机密现在也不容我在阵前明说。”

能把大败和无能说这样高超也是很有本事了。

李孝伯说:“你借此不着边际的话支离对答,真可以说是遁辞,知你已无计可施了。魏主可以不包围彭城,而亲率大军径直进军瓜步（今在南京市六合区东南，亦名桃叶山，军事争夺要地）。南面的战争如果胜利，建业若被拿下，就无需包围攻打此城了。如果攻打南面不能成功,彭城也不是我们非要不可的。我大军今日南进,意在南下饮马长江大湖呢。”

李孝伯因为自己挟大胜之威而来，居然没有在言语上占到张畅任何便宜，心急之下，竟把北魏的军事行动部署全都给讲出来了，透露了极为重要的情报，即魏军不会围攻彭城，既然魏军不会长期围攻彭城，粮草不济也就不是问题了。

可以猜测，张畅听完李孝伯这一番话之后，内心应该舒缓了。于是张畅这下畅快的说:“是走是留,当然要由你们自己决定。如果你们的战马能喝到长江水，那就是没有天理的事情了。我们应该各自回去复命,以后再来领教。”

因为此前民间有童谣说：“虏马饮江水，佛狸（拓跋焘的小名）卯年死。”古代的童谣基本上都带有玄幻色彩，因此张畅说了上述一番话。意思就是按照童谣说的，北魏军队到达长江之时，拓跋焘也就命不久矣了。事实上，拓跋焘后来也确实在此次攻宋回师后不久就被手下大臣弑杀了，这是后话。

张畅说完就往回走。

张畅言谈举止文雅庄重，可谓丽藻春葩，李孝伯和他的左右随从都为他的行为举止所叹服。但李孝伯也进行了滔滔雄辩，可谓棋逢敌手，临离开时李孝伯追上来说:“张长史,我深深敬爱尊重您,长史您多加保重。我们相距只有几步，但现在相对交兵,很遗憾不能和您手拉手交谈。自北而南,实是人化之迹,饮马长江,岂独不是天道?”

张畅对他说:“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战争一定有结束的一天,我们希望天下太平之日不远，你我相见的时候也不会遥远。您如能回归宋朝,那么今天我们便算是认识了，现在就是你我相识的开始。”

李孝伯说:“恐怕不会等到这一天。你今天应当先到建业城以等待魏君。不然我担心你他日与二位王公一起被捆绑着面见魏君,便没有脸面了。”

此时拓跋焘又派人向二王借箜篌、琵琶、筝、笛子等乐器及围棋。刘义恭闻知后，让人回禀说:“受朝廷之命征战在外,未带玩乐的东西,此前在此宴会时恰好让镇府请了一些歌伎,现在有弦百条,都是江南的珍品,送给你们。”

刘骏也带话说:“我担任地方守卫本没有留意这些东西,何况你们要的那些是乐工的普通乐器。我又检查以往诸王赠送的礼品,发现了这些琵琶,现在给你们。围棋也一并送上。”

李孝伯风度潇洒,应答如流，语言才能和争辩胆识,也可算是北国的骄傲。张畅以及身边随从很是嗟叹。魏世祖拓跋焘也大为高兴,觉得他说话很有水平，进他爵位为宣城公。而张畅随机应答,吐词如流,音韵和雅,风度仪表华朗不凡。李孝伯以及左右两旁的人也都对他叹赏不已。

两个人舌战良久，惺惺相惜，张畅在最后还是占了个便宜，他的潜台词就是刘宋统一天下，那时候李孝伯作为汉人回归正统朝廷。

我们在此，不怕费篇幅的，用三回的内容，将这两人的对话内容全部表述出来，一是因为这两人的对话很精彩，值得我们揣摩和玩味。二是因为历代正史往往对于人物的对话记载的相对较少，可信度也偏低。而这二位的对话，则被分别记载在《魏书.李孝伯传》中和《宋书.张畅传》中，两书相互佐证，可信度较高。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二人对话的精彩，不然，两国史官不会都费那么大劲的记录这么多文字内容。那是很辛苦的。

双方客套话说完了，就要真刀真枪的干了。

当时在安排三路大军出兵时，为了牵制拓跋焘，文帝刘义隆特意擢升两年前被贬的氐族领导人杨文德为辅国将军，让其作为西路军的一部分，派他率领军队从汉中的西边进入北魏边境，骚扰汧、陇一带。

而拓跋焘到达彭城以后，也不会就这么放过刘宋的这个重要军事基地，那么双方的东西方战场战事又各是如何呢？请看下回——啃不动的彭城。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