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鸣去火车站送走了孙哥，傍晚时分一个人走在通往马甸地下室冷冷清清的大街上。

大街两旁的店铺虽然贴满了红色的对联，也挂上了大红的灯笼，但都已经闭门回家过年了，就连那个每天都出摊修鞋补鞋的老大爷今天也不见了。今天北风凛冽使赵一鸣张不开眼睛，吹的人家门两旁的对联呼啦啦作响，红灯笼也随风飞舞。赵一鸣把双手缩进袖筒里，棉袄的领子揪起来遮住脸颊，这一段时间他的耳朵也生了冻疮，往往睡到半夜暖热被窝以后就开始发烫发痒。

此时此刻，试想全国人民一定是每家都围坐在一起，剁好了饺子馅，一边谈笑风生地看着电视，一边擀饺子皮包着饺子。

地下室旁边的一颗矮树上还停留着一只找不到家的麻雀，正在叽叽喳喳、东张西望地呼唤着它的同伴！赵一鸣低着头走下楼梯，他想，自己此时不正像这只找不着家的麻雀吗？冯延巳有一首《更漏子》也正应此景，不过是现在是隆冬，词里描写的是深秋而已。

“雁孤飞，人独坐，看却一秋空过。瑶草短，菊花残，萧条渐向寒。帘幕里，青苔地，谁信闲愁如醉。星移后，月圆时，风摇夜合枝。”轻吟出这首词泪水模糊了赵一鸣的双眼，他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喊一阵子，大哭一场！只可惜在附近找不到这么一块儿发泄情绪的空地儿。

孙哥走了以后，赵一鸣心里空唠唠的，倍感孤独！可能在这几个朋友中孙哥是最和自己聊得来的一个，也是关系最亲密的原因吧。经过这几天的发生的事，赵一鸣就更加思念家乡和家乡的亲人了。“每逢佳节倍思亲！”此时归心似箭的赵一鸣就是再急再想回家也只有静待康歌汇给他的二百块钱了。他打点好自己的行装，面对自己的也好像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去投奔沙河的王大雷和张华东。

赵一鸣没有什么珍贵物品，依旧是那两床辗转了多个地方的破被褥和一套锅碗瓢盆儿！这对于饥寒交迫中的王大雷和张华东来说，应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沙河的那个小房间冬天又没有暖气，就连他们做饭用的那口铝锅，也是当初他们从北影厂离开时赵一鸣送的。两人甚至连一把菜刀都没有，白菜就靠手撕，要么就索性吃豆芽，豆芽用不着菜刀。

赵一鸣路过熟悉的小卖部，他给大姐打了个招呼。因为康歌给自己寄的钱就是留的大姐小卖部的地址，赵一鸣说，收到汇款单就让她第一时间通知自己。

赵一鸣像个要饭的乞丐一样来到了沙河。

“王大雷、张哥，我来了！赶紧出来接我一下！”赵一鸣拿着这些破东烂西的玩艺从车站走到大门口，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了。

里面有人答应了一声，张哥和王大雷都走了出来。

“赵一鸣？你怎么这时候来了？”王大雷惊讶地看着他，一脸懵逼的表情。

“怎么了？不欢迎啊？”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就是没想到你能这时候来！”张哥赶紧把东西接过去。果然把王大雷和张华东高兴坏了，或许除了钱以外，这便是他们需要的最好礼物了！

“孙哥、李辉他们都回家了，就剩我一个人只好投奔你们来了！”赵一鸣说。

“看你说的，那好啊！我们俩儿正发愁这个除夕夜怎么过呢！正好你来了，这下就更热闹了！对了，你那个同学方俊呢？”王大雷兴奋地说。

“他去和他的哥哥姐姐们一起做生意去了！去挣大钱了，现在也联系不上。”

赵一鸣低头走进房间，看见墙上挂的只有一点小豆芽、半棵白菜和两斤饼丝。今天三个人该怎么过呢？这点东西也未免太简单了点。赵一鸣就把这段时间自己的遭遇前前后后给两个朋友讲了一遍。

“老杨就不是一个正儿八经做事的人，一看这种人就干不成大事，小肚鸡肠的！员工付出了劳动，哪有不给员工发工资的道理啊？这也是我们刚去就离开的原因。”张哥说。

“好了，张哥，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咱就不提那个让人窝心的老杨了！”王大雷说。

“咱们今天怎么过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雷，你看需要买什么菜我这就出去买点！”赵一鸣问王大雷。

“买菜是买不了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市场早都收摊关门了，今天咱就一切从简吧！”王大雷说。

长这么大赵一鸣还是第一次在外地过年！今天三人商定的原则是，这次过年以朴素为主，所有的年货能精简就精简。张哥说，鞭炮也不用买了，省的燃放时还得捂着耳朵，没准儿再崩着手，做人做事还是安全第一！尤其是大过节的。

其实赵一鸣小时候非常喜欢鞭炮，每到除夕都要和前院的赵小帅相约大年初一凌晨四点多起来抢炮，四点多起来确实还太早，只有几家稀稀拉拉的鞭炮声都能抢得过来。到六点多时，放鞭炮的就越来越多，响声也越来越近！小家伙儿们就跑不过来了，就像无头苍蝇似的不是撞树上就是撞墙上。

小时候真傻，你说抢个鞭炮至于那么兴奋吗？并且很多连炮捻儿都没有了，那也是高兴的！赵一鸣也总是埋怨父亲买的鞭炮太短，像兔子尾巴似的，通常都是100响或200响的，还没点着就完事了。父亲胆小，燃放的时候还要把它们搭在院子里晾衣服的铁条上，生怕崩着手。他总是说：“听人家放不也是挺好哩，既安全又听得过瘾！还不用花钱！”

随着年龄的增长，赵一鸣就不怎么喜欢鞭炮了，感觉年味也越来越淡了。

今年可能是千禧年的原因，沙河的年味可不淡，此时炮竹声不绝于耳！院子外璀璨的烟火直插云霄！给这个千禧除夕的夜晚披上了五彩斑斓的外衣。赵一鸣上学时，老师经常说一句话——你们是跨世纪人才！当时赵一鸣还不太明白什么是跨世纪，其实就是从20世纪到21世纪的意思，没啥了不起的。

赵一鸣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了一斤五香花生米，几根双汇火腿肠和几包涪陵榨菜，又听张哥的嘱咐买了一瓶红星二锅头和一瓶红牛。至此，年夜饭的五个菜都已准备齐全，它们分别是：醋溜小豆芽、醋溜白菜、五香花生米、一盘儿切片火腿肠和一盘儿榨菜，别讲怎么说还有一个荤菜！

王大雷今天特意把炉火烧旺，三人落座，张哥开始发言：“首先感谢赵一鸣同志的倾情加盟，使我们的除夕夜倍感热闹，大家鼓掌！好，今天就让我们一醉方休！我最近研制了一种酒今天和两位兄弟分享一下，那就是红星二锅头兑红牛，这就是咱们中国的XO！这个配方不要给别人说，味道好极了！”

张哥真会活跃气氛，不愧是做推销的出身，冷冰冰的三个人让他一通儿说的这么热闹！三人一会儿划拳、一会儿老虎杠子鸡、一会猜酒保、聊聊这些朋友们，侃侃群众演员那些事儿，玩的是不亦乐乎！张哥配的“XO”，酒劲儿还真不小，喝了一阵子，大家都有些醉意！赵一鸣本来就没喝过什么酒，平时也没有应酬，也不去酒吧，当然也没有条件去。酒量肯定就不行，也就二三两白酒就基本放倒了！

赵一鸣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端起酒杯对张哥和王大雷说：“两位哥哥，今天喝的痛快！真是一醉解千愁啊！我敬你们二位一杯！以后我估计就在这儿常呆了，还希望两位哥哥多多照顾！咱们干完这杯我给你们朗诵一首诗！”

赵一鸣一饮而尽，又让王大雷给自己倒上，他开始朗诵诗仙李白的那首千古名篇——《将进酒》。这首诗在学校开晚会和上朗诵课时，赵一鸣就经常表演，也是他的拿手好戏。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王大雷，张华东，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赵一鸣还巧妙地把“岑夫子，丹丘生”换成了“王大雷，张华东”，并且还正好合辙押韵。喝醉真好啊！喝醉后一切烦恼苦闷都烟消云散了！什么他娘的梦想、什么他娘的追求、什么他娘的爱情，一切都没有酒重要！怪不得李白、杜甫、陶渊明都那么喜欢饮酒！赵一鸣就想“但愿长醉不复醒”，没想到2000年千禧夜三个人竟然过的如此开心。

睡梦中，赵一鸣梦到自己回到了老家，他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小妹二叔一家人正围坐在火炉旁在一起过除夕包饺子！一起看着朱军、周涛主持的春节联欢晚会，赵本山、宋丹丹表演的小品。

第二天赵一鸣被一阵阵急促的鞭炮声吵醒，身上的酒劲也全都消失了，张哥调配的酒就是不错，一点儿都不上头。赵一鸣要是往年在老家时，这个点早就起来了！还要换上一身新衣服！吃完饺子，就开始走街串巷给自己的长辈和街坊邻居们拜年了！问候一下长辈们的身体状况，说些祝福的话，聊聊自己工作的事儿。然后就是和自己关系不错的伙伴们聚在一起，喝酒打牌。

到大年初二就是走娘家的日子，赵一鸣一家都会到姥姥家去，姥姥和几个舅妈总是提前做好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等着款待大家。赵一鸣也可以见到他的一大帮亲戚，尤其是和自己的老表们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也会聊到大家小时候一起去偷老何舅的甜秫秸和童年有意思的事。

在北京赵一鸣又该找谁去拜年呢，这本地的他一个也不认识。大过年的，总不能在床上躺着睡大觉吧。想来想去，赵一鸣还真的想到了可以拜年的人，我们下章继续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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