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信和若雪回到小楼时，外面的天空已经变了颜色，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若雪默不作声，她站在窗户旁边望向后花园，只见树枝被大风刮得摇摇欲坠，花儿叶儿也纷纷飘落。

北川信走去将窗户关好，他注视了若雪好一会儿，然后带了几分命令的口气道：“女士还是穿裙装比较得体，明日请大和服装店为你量身定制。”

若雪扁了扁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不穿日本人的衣服。”

北川信慢悠悠地说道：“今天你去的那间店铺，恐怕已经关门大吉了。”

“都是拜皇军所赐。”若雪横了一眼北川信：“不必跟我绕圈子，有什么话请直说。”

北川信拧着眉头问道：“除了那位店主，你还见过什么人？”他停了一停，又道：“他让你哭了？”

若雪目光微动，她原本不是经验丰富的演员，一举一动终归瞒不过阿信的双眼。她在报纸上看到军统的联络暗号，前去“瑞丰行”内的密室与叶龙会面。

叶龙问若雪为何不主动汇报关于汪兆铭的情报，若雪认为她所掌握的信息不足。自从越南河内躲过军统特工的行刺以后，汪兆铭一伙人已成惊弓之鸟，他们大力加强了防卫，并且对汪某的行踪严加保密。

叶龙不接受若雪的答复，反而觉得她是顾念汪梅两家的交情。若雪没有替自己申辩，唯苦劝叶龙行动务必谨慎，不要落入敌人的陷阱。叶龙却严厉地警告若雪，要小心陷阱的人是她！

若雪回过神来，既然阿信放了弟兄们一马，她无谓用谎言来搪塞他，于是坦然言道：“我见的人无非是我的同胞，也是你们所说的抗日分子。”

北川信踱了几步，沉声道：“两国交战并非你我所愿，我希望你能认清当前的形势。日中军事实力对比悬殊，纵然中国军队坚持顽抗，最终结果完全可以预料。即使汪兆铭那样的人物，尚不敢与大日本帝国抗衡。。。”

“你错了！”若雪神情端肃，慨然道：“汪兆铭不代表我！更不代表四万万中国人！”

“爱国有许多方式，不一定使用暴力。。。”

“废话！”若雪胸中热血翻涌，她瞪视着北川信：“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

北川信抿了抿嘴：“男不与女斗。”

“你怕输？”若雪料知阿信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她有心要试探他的深浅。

北川信笑了笑道：“既然你有兴致，我们到后院切磋一下。”

“打架还挑地方！接招！”若雪秀眉一挑，话音刚落便向他出招。

北川信毫不躲闪，硬生生的受了三拳，算是对她礼让三招。若雪正担心自己出手太重，见他安然无恙，她倒吃了一惊，他似乎懂得“铁布衫”一类的功夫，等闲之辈奈何不了他。

两人旋即展开一番激斗，若雪跟随高人修习“咏春拳”，她的拳法精湛、腿功了得，而北川信的招式看来朴拙，实则威力强大。北川信还记得两人第一次共舞，“轻敌”的他被她踢到单膝下跪，这回他可不敢掉以轻心，但也仍然没有使尽全力。

小夫妻俩酣斗之中，厅里不少摆设被打翻在地。北川信最见不得凌乱的环境，他想要赶快结束战斗，先是卖了一个破绽，趁若雪急于进攻之际，他以更为迅疾的速度踢向她的小腿。若雪重心不稳，身子向后倒去，北川信伸手一捞，恰好将若雪搂在怀里，又不禁对她顽皮一笑。

如此一来若雪却被惹恼了，她刷地抽出藏在腰间的尖刀，对着北川信又劈又刺。面对狂风扫落叶般的猛烈攻势，北川信避无可避，顺手抄起牛骨折扇以作抵挡。顷刻间，牛骨折扇被刀劈断，北川信身上的军装也被划得破碎不堪，不过他的皮肉却丝毫未损。

若雪终于收手，北川信轻声道：“解恨了吗？”

若雪凝视他那双清澈的眸子，满腔愤懑变为无限心酸，她背过身去，悄悄滴下眼泪，阿信是否能够明白，她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他，因此她才处处留情，并没有攻击他的要害部位。

北川信看了看那把折扇，上面的一对鸳鸯已然支离破碎，他遗憾地叹了口气道：“雪知道吗。。。今天是什么日子？”。

若雪带着鼻音啐道：“鬼才知道！”

“第九十九天。。。”

若雪心中一动，算来今日是他们结婚的九十九天，按说这表示“长长久久”的好意头，而他们竟然在家里大打出手，真是可笑又可悲。

北川信从背后揽住了若雪，柔声道：“对不起，我知道自己不好，总是惹你生气。小雪这样的女孩子，一生都要受尽疼爱，我会一直努力下去，一定要给小雪幸福。”他又抚摸着她的素手，满怀珍惜地道：“多么完美的一双手，不可以用来拿刀枪，只能用来弹琴作画。。。”

若雪垂下双眼，胸前的白玉梅花犹如千斤巨石压在心口，耳畔又传来叶龙无比愤恨的声音：“见鬼！视金钱如粪土的梅若雪，竟然被一块烂石头所收买！日本仔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

她试图申辩：“他不是的。。。他的心像玉石一样美好。。。”

叶龙更是鄙夷：“日本人的心都被狗吃了！哼，我差点忘了，你的名字叫做北川雪，你已经加入日本籍，你不是中国人了。”

“我是中国人！化成灰也是！”

“你扪心自问还配不配做中国人？！”

若雪的心上仿佛被猛地扎了一刀，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只是重重地喘着气。

“小雪怎么了？是刚才伤到了吗？”

若雪对北川信的关怀置若罔闻，脑海中回荡着叶龙痛切的呼唤：“阿雪！快醒醒！你是一个天生的战士！我们的国家需要你去战斗！”

她如遭电击般地痉挛了一下，使劲挣脱了爱侣的怀抱，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我的手注定要拿刀枪，这是我的宿命。”

北川信怔了一怔，懊丧地大声道：“你心里只有恨没有爱？！你心里没有我的存在吗？！”

若雪转过身，无言地望着北川信，绝美的眼睛隐含泪光，如泣如诉令人心碎。

北川信用手捂住了额头，苦闷地自语：“雪。。。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闪电划破黑沉沉的天空，继而传来隆隆的雷声。若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用白玉般的手擦拭刀锋，眼神已变得比刀锋更凌厉：“请北川少佐把我交给宪兵队。”

“你。。。你。。。”北川信又气又痛，面色铁青，过了半晌才恨声道：“你这个人全无良心！”说罢，他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急骤的风雨敲打着窗户，北川信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他的头痛又发作了，而且这一次的症状特别厉害，好像有锥子在扎刺脑部，痛得他简直不能呼吸。他双手抱住头部，紧咬牙关，忍受着巨大的折磨，直到几个小时后痛楚才慢慢减轻。

外面依然在下暴雨，北川信强撑着站起身，他推开房门走出去，厅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不见了若雪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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