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信和若雪上了北川真一派来的汽车。汽车经过横跨珠江的海珠桥，这座著名的大桥原为开启式结构，中跨可以向上分开以便大船通过。之前日军派遣飞机轰炸广州，震坏了桥体的开合器，并且盗走整套设备，从此大桥不可以开合，只能让小船通过。

汽车最后停在一处园林之外，若雪认出这里是岭南名园“余荫山房”，它建于清代同治年间，原为举人邬氏的私家花园，现在已被日本南支派遣军霸占，周围布满了日军的暗哨。

刚刚到达的北川真一从轿车下来，若雪感觉很不自在，她想和北川信保持距离，北川信却自自然然牵住她的手。

北川真一目光一扫，见北川信穿着军裤和白衬衫，若雪则是一袭月白旗袍，他暗暗有些不快，这对小夫妻未免太不懂事，出席正式场合也不晓得换上和服。再看二人亲密无间的神态，他心里另有一番滋味，夫妻和睦按说是好事，但是他不希望信耽于情爱，乃至消磨了男人的斗志。

北川信听到北川真一轻咳两声，方意识到自己可能有失体统，连忙松开了若雪的手，恭敬地向北川真一行礼。若雪朝北川真一微微鞠了鞠躬，娇美的脸上已无笑意。

北川真一压下心头的不满，告知他们有重要人物出席宴会，各自注意言行举止，切勿在司令和贵宾面前失仪。

说话间，宪兵队长赤羽崇之从园内行出，奉“南支军”司令安腾弘则之命前来迎宾。虽然若雪对赤羽崇之正眼都不瞧一下，他的内心却兀自兴奋不已。

众人进入“余荫山房”，经过亭桥楼榭、曲径回栏，只见后花园的门上有一副对联：“余地三弓红雨足，荫天一角绿云深”。山房占地面积不算巨大，但是园中有园、景中有景。后花园中有一方种满荷花的碧池，荷池北面是主厅深柳堂，南边则为“临池别馆”，宴会的场所不在主厅而在别馆。初夏时分，凭栏观赏碧水悠悠，荷花清香伴随晚风徐徐，确是高雅别致的妙境。

北川信暗暗赞叹，岭南风物自成一格，中华文明的确博大精深。若雪唏嘘不已，可惜名园沦入敌寇之手，但愿它能经受风暴的洗礼，最终回归原主。

过了一会儿，陈耀辉夫妇、冯瀚文夫妇依次到场。若雪知道今晚的主角另有其人，她暗忖道：“究竟是何许人物，竟受到日本人如此厚待，莫非是。。。”

不多时，日军司令安腾弘则现身，与之同行的还有一男一女。那男子年过五旬仍然风度翩翩，他身旁的妇人则显得其貌不扬，原来“神秘贵宾”不是别人，正是国民党“主和派”首领汪兆铭和其妻陈璧君。若雪深吸了一口气，汪兆铭夫妇与梅家交情匪浅，汪兆铭既是梅家儿女的尊长，更是他们过去所崇敬的英雄，谁料如今汪氏夫妇竟然变成卖国贼。

有些不爽快，北川家的“新媳妇”应当身穿和服才对，

列位宾主入席后，安腾弘则发表讲话，他的翻译官代为传译：“汪先生和夫人来粤省亲，原本我们预备了隆重的欢迎礼，但是汪先生为人简朴、不事张扬，因此今晚设下一场家宴，请各位来宾不要拘束。”

日本人的言辞颇为巧妙，没有“帝国”、“皇军”之类的用语。现场的氛围似乎还算轻松，宾客们一边用餐，一边各自使用汉语或日语交谈，倒也“井水不犯河水”。

若雪先向汪氏夫妇欠了欠身道：“不知世伯伯母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陈璧君打量了一番若雪和北川信，笑道：“当初未能参加阿雪的婚礼，我和四哥一直深感遗憾。终于有机会见到贤伉俪，也算聊慰我们的牵挂之心。”

汪兆铭审视过北川信，见这个年轻人的面貌颇有书卷气，而眉宇间亦有寻常日本人不具备的刚正之气，心下甚是满意，遂点头微笑道：“佳儿佳妇，可喜可贺。”

北川信起身鞠了一躬，但是并未多言。他心想，汪兆铭果然英俊非凡，难怪传说他北伐前每次演讲，常引致女学生“掷花如雨”，可那“奇女子”陈璧君竟是个身材矮胖的大婶，两人看来实在不甚般配。

北川信旋即暗笑自己太过庸俗，真正的感情不在于外表美丑，而在于心灵契合，且不论汪兆铭的其他方面，单论他对妻子的专一，却也值得世间男子敬佩。

陈璧君吃过几味菜肴，又和蔼地说道：“阿雪，记得当年令尊在世时，便要送你到国外留学，可惜他没看到这一天。我总想着，几时替梅家圆了这个心愿才好。”

若雪“厚着脸皮”道：“侄女不才，既然已经嫁为人妇，理当一心侍奉夫君。”

陈璧君笑道：“不错，有道是‘夫唱妇随’。唔。。。如果北川君重返美国深造，阿雪也一同前往，那岂非两全其美吗？”

身为前日本天皇侄女的冯夫人也发话道：“汪夫人所言极是，年轻人应当到外面的世界去见识历练。”

陈璧君道：“对了，我那大儿子过去也不成器，可是最近他从德国学成归来，整个人倒似脱胎换骨，学识风度都大有长进。”

两位贵妇只管发表高论，把另一位“伯父大人”北川真一视若无睹。听着翻译官的“报告”，安腾弘则乐得在一旁看热闹，赤羽崇之却十分不安，如果雪姬远赴美国，自己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若雪了解陈璧君和冯夫人的心意，对此也不免有些感激，但是自己和阿信各有苦衷，难以展翅飞向自由的天空。她笑了笑道：“请汪伯母别见怪，我认为即使读到博士，所学的知识也不会比汪伯伯教我的更多。”

汪兆铭的嘴角几不可见的勾了勾，他指点过梅家儿女的文学和书法，天资聪颖的若雪算是他的“关门弟子”。

若雪又虔诚地说道：“尤其是汪伯伯的诗作，其中蕴含深刻的智慧哲理，每每拜读总令我心潮澎湃。”

一直沉默的“天皇女婿”冯翰文开口了：“汪先生才华绝代、佳作无数，敢问贤侄女最欣赏哪一篇诗文？”

若雪倏然起立，字字铿锵地吟诵起来：

“衔石成痴绝，沧波万里愁。

孤飞终不倦，羞逐海鸥浮。”

这首诗出自《被逮口占四绝》，又被称为“民国第一诗”，赞美了精卫填海的壮志，也是当年汪兆铭的写照。三十年前，汪兆铭是一个满腔热血的青年，他为了投身反清革命而不连累家人，与长兄汪兆镛断绝关系，并解除与未婚妻刘氏的婚约。出身马来西亚富商家庭的少女陈璧君对汪兆铭深深爱慕，为追随在汪某左右不惜倾尽所有，但是被汪兆铭以“革命未成功”为由而婉拒。

汪兆铭与同盟会同志刺杀摄政王载沣事败被捕，在狱中写下著名的诗篇。陈璧君四处奔走相救，以真情打动了汪兆铭。武昌起义爆发后，革命党人被清廷释放，汪兆铭和陈璧君也终成眷属。此后，夫妇俩又跟随孙中山从事革命，陈璧君时常为汪兆铭出谋划策，汪兆铭逐渐成为国民党的首脑之一，与行伍出身的蒋介石分庭抗礼，而汪兆铭的人生轨迹就渐渐地开始偏移，甚至违背了他的初衷。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若雪吟诵完《被逮口占四绝》中的第三首，她的眼中已经隐隐含着泪光。

汪兆铭注视着若雪，苦笑一下，长叹一声：“唉，毕竟是孩子。。。”

当年梅家添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婴，梅振宇请汪兆铭为爱女取名，因而此女得名“梅若雪”，汪兆铭一直对她颇为看重。

若雪真有一股冲动要质问汪兆铭，为何辱没气节、投敌卖国？难道有万不得已的苦衷？北川信暗中握了一下若雪的手，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克制自己。

陈耀辉的夫人黄氏满面笑容地道：“俗话讲，初归新抱，落地孩儿。我们阿雪很快也要抱孩子喽！”她的话语引来一片笑声。

虽然黄氏适时调和了紧张的气氛，陈璧君向来瞧不起这个出身低微的弟媳，脸上还是显出几分鄙夷之色。

“北川将军。”汪兆铭的目光总算投给了北川真一，他用日语说道：“雪在名义上是我的侄女，其实我将她视如己出。难得这孩子德容兼备，不过自幼太受娇惯，倘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将军多多包涵。”

北川真一笑了笑道：“汪先生言重了，我们北川家不会亏待小雪的。”

若雪听到北川真一称她“小雪”，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北川信心道，她是一朵洁如冰雪的梅花，他该如何才能呵护好她？

此时，翻译官转述道，今晚特意为汪先生准备了节目，由南粤地区最知名的乐团献上歌舞表演。

汪兆铭蹙了蹙眉，他在国民党高官之中以生活作风严谨著称，对声色犬马向来敬而远之。

陈璧君挤出一丝笑容道：“多谢贵方一番盛情，但汪先生素来不好娱乐，歌舞表演就免了吧。”

日本人都听闻汪兆铭“惧内”，他们偏要那个“道学先生”现出原形，于是一再相劝，请汪先生赏脸观看。

汪兆铭默不作声，陈璧君却望着若雪道：“诸位大概有所不知，敝侄女弹得一手好琵琶，难得今夜共聚一堂，不如请她弹奏一曲。”

北川信有些惊奇，他单知道毕业于教会学校的若雪能弹钢琴，却不知道她也懂中国传统乐器。

汪兆铭颇为感慨地叹道：“多久没听过你的琴声了，阿雪。”

若雪心底一阵难过，回道：“承蒙长辈们抬举，侄女原本琴艺不佳，这几年又疏于练习，勉强弹奏只怕贻笑大方。”

安腾弘则喝了不少清酒，正有些醺醺然，他笑道：“呵呵，雪姬不必太过谦虚，请您随意弹奏一首，也好让我们见识一下中华乐器。”

若雪略一思量，便从容行至荷池中央的凉亭，她接过下人递来的琵琶，坐定在凉亭的石凳上开始演奏。

皎皎月光下，倾城佳人以纤纤素手弹拨琴弦，琴声犹如行云流水，真令人如痴如醉。渐渐地，清扬委婉的琴声愈发高亢，仿佛铁骑突出刀枪鸣，使人置身于两军对垒的战场。

原来若雪弹奏的是一曲《霸王卸甲》，描述了西楚霸王项羽和汉王刘邦决战于垓下的故事，在悲怆豪壮的意境中，又蕴含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一曲终了，在场众人无不惊叹，一个年轻女子竟能演奏出如此高妙的乐曲，确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汪兆铭率先鼓掌，赤羽崇之也使劲地拍掌。北川真一和北川信都颇为触动，他们了解不少中国乐曲，也曾听过别人演奏《霸王卸甲》，但从未产生那般热血沸腾、心神激荡的感觉。

北川信更是陷入深思，战争开启了一道欲望之门，在场诸人都是战争的受益者，当然也包括他自己在内。假如不是日本入侵中国，他不会与若雪相识，假如不是伯父手握权柄，他也不能娶若雪为妻。因因果果，是是非非，如何辨得分明？

安藤弘则并不通晓这首曲子的寓意，他直夸雪姬的演奏太美妙，还说要大大的酬谢她。

若雪的手指犹自隐隐作痛，方才的曲子凝聚了生平之力，更抒发了深切的辱国之恨，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所有外国强盗滚出中国。

赤羽崇之突然发话道：“雪姬，请问您考虑好了没有？”

若雪不卑不亢地道：“感谢司令大人的慷慨，恕我斗胆提一个请求。”

安腾弘则摸了摸胡须，眯着眼睛道：“请讲。”

“近日广州发生了一件怪事，许多无辜民众被诬陷为小偷，他们遭到军方的殴打，还被绑到街头罚跪。请司令派人查明真相，还给民众一个公道。”

北川真一听得脸色发暗，心想这不识抬举的女子，竟然提出如此无稽的要求，果然是娇纵任性惯了。

汪兆铭清了清嗓子，缓缓道：“现在是非常时期，社会秩序正待维护，偶有误会也不稀奇，相信安藤司令定会秉公处理。”

安藤弘则觉得那不过小事一桩，随口敷衍道：“汪先生明鉴。呃。。。赤羽君，就请你负责调查案情，交给雪姬满意的答复。”

赤羽崇之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答应道：“是！小职遵命！”

北川真一对北川信耳语几句，北川信示意若雪和他一起告辞。同时，陈耀辉夫妇、冯瀚文夫妇也提前离场。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