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北川信睡得不甚安稳，他在迷糊中感到口干舌燥，唤了几声“小雪”却无人答应，突然心里一个激灵便醒了。

他寻遍了整个屋子，竟然不见若雪的踪影，看时钟刚刚指向六点，正在茫然无措之际，听到她清脆甜润的声音：“你怎么起来了？也不披件衣服？”

北川信快步迎上前，脚步有些虚浮，若雪连忙扶住他的胳膊，只听他喃喃道：“我一闭上眼睛，小雪就不见了。。。一眨眼，又回来了。。。你就像使用魔法的精灵，令人捉摸不定。。。”

若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温语道：“傻瓜，我出去买东西了嘛。想给你做一道药膳，治疗咳嗽很管用的。”

当她踏出门口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能否归来。她是随时准备赴死的人，只是放不下尚在病中的他，感谢上天体谅她这片苦心，容许她再陪伴他一些时日。

北川信仔细地打量若雪，她手里拿着两个牛皮纸袋，身上的连衣裙干干净净。他脑中闪过一丝疑问，时下赶早摆摊的贩子已经稀少，药材铺也通常不会这么早开门，但他立刻责怪自己多心，简直是不知好歹。

此时，电话铃声响起，北川信过去接起听筒，对方是伯父北川真一。若雪则顾自走进厨房，为北川信烹制那道‘川贝炖雪梨’。

在电话中，北川真一先问候了北川信的病情，北川信请伯父不必担心，幸得小雪“寸步不离”地照顾他，现在他已经大为好转。随后北川真一告知一个坏消息，今天凌晨军用机场遭人袭击，五辆日军飞机被炸毁，还有多名军士伤亡。

北川信放下电话，更觉疑云重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思考，当日的婚场和今日的机场，发生的事情难道都是巧合？他无法做出合理的结论，却有一种惶恐的感觉，一旦揭开所谓“真相”，只怕美满姻缘化为泡影。。。

北川信犹在出神，若雪已将炖好的“川贝雪梨汁”端至面前，她舀起一勺汤汁，先吹了吹再送到他嘴边。

面对她温柔关切的目光，他坚定了孤注一掷的决心，莫说是治病的药膳，即便是索命的毒药，他也会一饮而尽。

北川信咽下汤汁，但觉入口甘甜而回味微苦，原先干涩的喉咙渐渐生津，他快慰地饮完整碗川贝雪梨汁，连带那些疑窦也吞进肚子去了。

在若雪的精心照顾下，北川信于短时间内战胜了疾病，七日后便基本恢复健康。北川信打算翌日回“防疫给水部”工作，他想先去理发以正军容。若雪最近与北川信朝夕相处，不知不觉与他更为亲近，她真希望他永远不要再穿上那身“狼皮”。

“你的头发短得不行了，再剃就变和尚啦！”若雪瞪了一眼北川信，语气很是不爽。

北川信赧然地笑笑：“嘿嘿，我也知道难看，可是如果不理发，恐怕我又会受罚。”

“你受罚过许多次吧，怕了吗？”

“我自己倒是不怕，只怕有损伯父大人的名誉。伯父大人对我恩德深厚，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绝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若雪暗想，以阿信的书生意气在军队里少不了吃亏，而他被迫从军还不是拜他伯父所赐。

北川信又道：“我最为感激的一件事，幸亏伯父大人英明果断，及早替我定下婚约，恐怕我会遗憾终身了。”

若雪蹙起眉头：“原来。。。求婚是你伯父的意思，你起初并不知情？”

北川信讪讪地笑道：“当时你对我那样决绝，我怎么敢贸然求婚呢？”

若雪藏在心底的愧疚稍微减弱，却又生出几分失落，她不满地道：“亏你对你伯父唯命是从，如果他要你娶个丑八怪，你也答应喽？”

北川信很干脆地回答：“我当然不会答应。”

若雪笑着嗔怪道：“你这呆子倒也不完全傻。”

北川信认认真真地道：“伯父要我娶仙女，我也不会答应的。我心里只有小雪，再也容不下别人。”

若雪嫣然一笑，兀自感到欢欣甜蜜，却看见北川信准备出门。她联想到那些竖着“皇军大欢迎”招牌的汉奸理发店，还有那些妖里妖气的发廊女子，顿时非常不痛快，立马拦在北川信的面前：“不许走！”

北川信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只是去理发，很快就回来的。”

若雪撇撇嘴：“哪儿也不许去！实在需要理发，我来帮你好了。”

“你？懂得替人理发？”北川信相当惊讶。

若雪秀目一转：“不就是把头发剪短嘛。。。但是，首先要有一把好用的剪子。”

不料北川信果真去翻出了一把推剪，他平时和小泽光彦等人互相理发，理发工具也是早有准备，原本他就是想去找小泽帮忙的，只是若雪有所误会。

若雪摆弄起从未碰过的推剪：“有言在先，要是不小心给你剃坏了，可别怪我啊。”

北川信握了握她的手：“没关系，你不嫌弃就行。”

若雪回想了一下过去看弟弟理发的过程，似模似样地开始帮北川信剃头，忽然发现他后脑勺有个伤疤，她心里一紧，问道：“你的头部受过伤？怎么伤到的？”

北川信沉默不语，他该如何回答呢，说自己伤在中国人的炮火之下吗？幸好若雪不再追问，而是轻轻抚摸他的伤疤，柔声问：“痛不痛？”

北川信微微一笑：“早就没事了。”

若雪总算完成了理发的任务，她左看右看自己的“杰作”，掩口笑道：“哎呀，真成了唐僧啦！”

一直闭目养神的北川信睁开眼睛，伸手摸摸没剩多少头发的头，庆幸地道：“脑袋还在！善哉善哉！”

两人嘻嘻哈哈地笑了一轮，随后一起去收拾北川信起居的书房。他们先是打扫卫生、更换被褥，然后整理书柜书桌。

北川信曾经和若雪交待过，书桌左边的抽屉放着工资、证件，右边的抽屉则放着家传物品。若雪知道他不会在家存放军事机密，但是为了避嫌她未曾打开过任何抽屉。

此时北川信让若雪坐在旁边，他打开右边的抽屉，取出几本厚厚的书稿，近乎虔诚地起来。他告诉若雪，这些是凝聚父亲半生心血的汉学研究著作，可惜自己所学的汉文只是皮毛，不能继承父亲未竟的事业，惟愿有朝一日将父亲的著作公开发表，让世界了解东方文化的博大精深。

若雪知晓一年前中日战争全面爆发，日本人在台湾推行“皇民化运动”，企图以颠覆宗教、文化等方式消除台湾人的祖国观念。她不禁感慨，阿信的父亲身为日本人，不但钟爱中华文化，更为保护华人而献出生命，称得上可敬可佩的君子。

北川信将书稿放回原处，又打开了一个雕花木盒，对若雪道：“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若雪瞧见木盒里面是一枚刻着梅花图案的白玉玉坠项链，有些奇怪：“这玉坠看来像是中华之物。”

。

北川信抿了抿嘴，轻声道：“母亲生于台湾，原本姓郑。”

“你的母亲是中国人啊！”若雪难掩惊喜之意。

北川信缓缓言道：“母亲在家一贯说日语，习性与日本女子无异，直到她临终前才将家世告知我，郑氏祖辈是中日通婚，先祖原籍在福建泉州。”

若雪心中大悦，难怪阿信和“日本鬼”大不相同，在他眉宇间隐然有股正气，到底是具有华夏血统的人，殊不知这是她潜意识的开脱罢了。她半开玩笑地道：“你们郑家祖先会不会是郑成功？他可是大名鼎鼎的台湾王啊！”

北川信摇了摇头，传闻郑成功确有后裔遗留在台湾，但母亲已和娘家脱离关系，他也没有缘由去寻根问祖。当年郑成功力抗荷兰、收复台湾，可谓气吞山河的英雄豪杰，然而其子孙却败于满清，郑氏在台诸坟皆被清廷掘起迁葬大陆，王侯将相纵然称雄一时，终究不过化为一抔尘土。

若雪近观玉坠，推测这块古玉出自明代以前，她征得北川信的同意，先用手帕擦拭过玉坠，然后细细鉴赏：“这玉坠大约是宋元之际流传下来的。。。的确是美玉，即便年代久远，依旧温润细腻、富有光泽。”

北川信对古董并无太多研究，他望着若雪如玉般的容颜，却不禁心念一动，微笑道：“白玉梅花，纯洁无暇，由你佩戴最为合适。”

若雪下意识地谢绝：“不，不，这不合适。”

北川信大为失望：“小雪不肯接受，是嫌它配不上你？”

若雪婉言道：“不是的，只是。。。我不惯佩戴首饰。”

北川信想了想，除了初次见面时她戴着十字架项链，后来再没见她戴过什么金银珠宝，难得她出身富贵而性情朴素。

若雪承袭梅家门风，向来并不崇尚奢华，而她自幼佩戴的黄金十字架，已经赠予出征的世兄沈雷，只为祈愿上帝保佑沈大哥平安。

北川信拉起若雪的手，贴在自己的心窝：“雪，尽管你不稀罕金玉，我仍然请求你接受。因为这玉坠不仅是一件装饰，更是忠贞不渝的象征，它寄托了我对母亲的怀念，也寄托了我对你的心意。”

若雪感受着他热忱的心跳，实在不忍怫了他的好意，于是粉颈低垂，小声说了句汉语：“恭敬不如从命。”

北川信展颜一笑，亲手为若雪戴上了白玉梅花，用汉语温言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若雪刹那间柔肠百转，她抬头凝视他清明如镜的眼眸，他痴望她那双比星辰更灿烂的美目，她娇羞地闭上眼帘，他亲吻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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