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信看一眼花梨木大床，原是他考虑若雪可能睡不惯榻榻米而特意添置的，无奈新婚之夜的鸳鸯梦打了水漂。他想了想，索性和若雪“约法三章”，以后若雪在楼上的主卧室就寝，他在楼下的书房睡觉，未经同意他不会擅自进入她的“领地”。

若雪对北川信的“知礼”表示满意，她方才认真打量环境。主卧室兼具中式古典元素，但是家具和装设并不繁复，整体风格简洁淡雅，虽与梅公馆的欧式家居截然不同，倒也令她颇为适意。

若雪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此处已是她的安身之所。她开始整理带来的行李，首先取出一本相册，小心地翻看着，重温她与家人共度的点滴光阴。

北川信见若雪没有要他避开的意思，也站在旁边静静地陪她观看。他留意到一张照片，居中是豆蔻年华的若雪，两个军装少年分立在她左右。左边的俊美不凡、神采奕奕；右边的伟岸不群、英气逼人。

北川信开口问道：“小雪共有几位兄长？”

若雪没有回答，在她左边的是亲兄梅少华，右边的那位则是世兄沈雷，时值他们从黄埔军校毕业，皆为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她合上相册，又拿出了“云山秋色图”，招呼北川信把画挂在墙上。

北川信十分惊喜，没想到若雪保留着他当年的画作。三年后看这幅画，他自愧当时技艺尚不纯熟，再定睛一看，发现画上多了两句题诗“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字体劲秀舒朗，正是若雪的笔迹，他顿觉拨开云雾见天日，至少在她心里有一个角落属于他。

若雪起身推开窗户，房间里透进了清新空气，还夹杂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凭窗俯瞰，一座清幽静谧的日式庭院展现在眼前，碎石铺成小道蜿蜒，睡莲池内锦鲤游弋，翠竹掩映朱红拱桥，各类花卉错落有致，此中景色美不胜收，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我们一起到院子里走走好吗？”北川信望着若雪微笑，他期待与她分享自己辛苦数月的成果。

若雪却暗暗警告自己，不能被眼前的美好所迷惑，繁花似锦背后隐藏了危机陷阱。所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她想了想道：“我们出去外面逛逛，可以吗？”

北川信原未打算外出，但听若雪邀他同行也深感荣幸，他让她先换衣服，自己要去打一个电话。

北川信下楼拨通电话，他向伯父问好并询问昨日的伤亡情况。放下电话之后，他的心头不禁蒙上一层阴影，原本神圣的婚礼竟然沾染上浓浓血色，难道爱情的代价竟是那么惨重。。。

北川信回到楼上卧室，见若雪穿了一袭普鲁士蓝薄呢旗袍，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理满头青丝，她虽然接受多年西式教育，却没有追求时兴的烫发，依旧保留东方女子的古典美。看到她黑亮如漆、光可鉴人的长发，他的心顿时柔软起来。

记得母亲也有一头美丽乌发，披散下来时直垂腰际。父亲去世后家境愈加艰难，母亲为给他买画画用的纸笔，剪掉最爱惜的长发去换钱。懵懂少年的他暗自发誓，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绝不让家人受苦受难。

北川信眸光闪闪，漫溢出带着忧伤的感动，母亲未等他长成便已亡故，如今他的至亲只有伯父和妻子。。。得到梦寐以求的妻子，令他这个无神论者都感激上天的恩赐，他诚心诚意在神前与她许下终身。

此时他兴之所至，上前拿了若雪的檀木梳，要给她梳一个好看的发髻，试了几回也劳而无功，倒把她的头发扯断好几根，他又忙不迭地向她赔罪。

若雪嗔怪地笑了笑，她先将秀发编成两条麻花辫，然后将辫子松松挽于脑后。北川信适时替若雪夹上一枚发夹，正是他收藏的景泰蓝镶珍珠梅花发夹。从前他常常睹物思人，如今她与他朝夕相伴，便可以物归原主了。

若雪往镜中瞧去，分明映照出一对璧人，想起“五婶”说他俩有夫妻相，她低垂粉脸道：“请北川君也更衣吧。”她虚担了“人妇”的身份，却不愿意跟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仔招摇过市。

北川信从为数不多的新衣里拣出一套藏青色西服换上，和若雪联袂迈出家门。开始北川信想拉若雪的手，被她悄然拒绝，走了一会儿发现身后有人跟踪，彼此心照不宣，不知不觉两只手便握在一起。

今日是农历大年初一，路上的行人并不太多，这对小夫妻在街上闲逛，品尝各种南粤传统小食。北川信感到颇为新鲜，可对于若雪而言，以往中意的美食全然不是滋味，她外出的目的是搜索叶龙的联络记号，可惜四处暗寻却一无所获，更烦恼身后有甩不掉的“尾巴”。

北川信觉察若雪情绪不佳，于是提议去看电影，他忽略了日占区的文娱活动也受到“帝国”的管制，市面只允许上映日产片，而且无一利外地宣扬军国主义。戏院播映的影片名为《死亡饯别》，日本人认为浪漫唯美，可对中国人则意味着不吉祥。

这是一个荒谬而又真实的故事：1931年，新婚的日军军官井上清一将要随部队入侵中国东北，他在离家前产生厌战情绪。妻子千代子为了使丈夫安心出征，做出一项震惊世人的“壮举”，她悄悄用刀子切开自己的喉咙。井上清一直到黎明才发现妻子血洒床头，并且还留下一封万言遗书“军人妻子之鉴”，其中写道“我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喜悦。如果让我说为什么而喜悦，那就是能在明天丈夫出征前先怀着喜悦的心情离开这个世界，让他从此后不要对我有一丝的牵挂。”

电影尚未播到一半，若雪耐不住起身离座，她听闻过后续的事情：井上清一没有辜负亡妻的“厚望”，他在辽宁抚顺制造了“平顶山惨案”，为搜捕中国抗日游击队，他带领日军屠杀三千多名村民。日本政府将井上千代子追封“昭和烈女”的称号，以此激励日本女性为军国主义献身。许多日本的男男女女都失去人性，他们变成丧心病狂的战争机器，对本民族和其他民族造成无可挽回的灾难！

若雪冲出街上，北川信追在后面，连声唤着“小雪！小雪！”若雪充耳不闻，拼命地奔跑着，她真想逃离这座黑暗笼罩的城市，可是恐怖绝望的气息令她呼吸困难、举步维艰。忽然听得有路人用粤语骂道：“赶去投胎吗！汉奸婆！”若雪如遭雷击，脚下一滑就要摔倒。

北川信抢上去，伸手将若雪扶住，却被她怨愤的目光所刺痛。本想学“摩登男女”谈谈恋爱，却连逛街、吃饭、看电影这般简单的事情也弄得一塌糊涂，他享受和她相处的每一点时光，怎知总会给她带来痛苦。他摸摸她的头，温语道：“好了，小雪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

若雪的神思有些恍惚，阿信这个动作好熟悉，是过去哥哥少华对她惯有的亲昵手势，她颤声道：“你。。。你当自己是什么人？”

北川信凝视着若雪，话语沉实：“我是你的亲人。”

若雪心中五味俱全，兄长、父母皆已离世，弟弟少康流亡香港，梅家产业被强取豪夺，导致她家破人亡的祸根正是日本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和阿信成亲，是一个因缘际会的意外。

一队挎枪的日军从旁边经过，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和北川信、若雪发生过龃龉的坂田晃。这个坂田晃自从木村翔太“高升”后便心痒痒的，他也想找机会获得上头的赏识。

坂田晃认出北川少佐和“北川夫人”，于是停下来套近乎，使劲地恭喜他们两位，俨然忘了自己曾经斗胆想欺侮“夫人”的糗事。北川信对此等低劣之人很不受用，和坂田晃道声告辞，准备带若雪离开。

这时候，街上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冲着日军高呼起来。若雪脸色微变，孩子们喊的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日本人虽然不通几句粤语，可是骂他们的话一定听得懂。

若雪连忙要驱散那些不知危险的孩子，坂田晃已经伸手往衣兜里掏东西。北川信待要飞起一脚踢向坂田晃，却发现他掏出来的不是手枪，竟然是花花绿绿的糖果。

坂田晃咧嘴笑着，将糖果塞进孩子的手里，用不知哪里学来的怪腔怪调的粤语说道：“小孩乖，不要学坏啦！快快的长大，我们一起打‘红毛’！”（红毛是对西洋人的蔑称）

孩子们毕竟年幼，他们本就不理解什么是“帝国主义”，只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战火纷飞的时节，过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难得见到诱人的糖果，孩子们围绕着扮演慈善家的日军，蹦蹦跳跳、欢天喜地。

若雪喟然叹息，心里阵阵酸痛。北川信凑近若雪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汉语：“回家。”

若雪心知附近仍有人盯梢，眼下不容使小性子。这是她第一次跟随在阿信的后面，他的身躯并非多么高大威猛，但透出一股沉着果敢的男子气概，给予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北川信和若雪“夫唱妇随”地踏上回家路途，便衣日本特务在他们后面偷偷现身，而在日特的后面，则出现了乔装打扮的叶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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