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阴云密布，压得人透不过气。若雪为自己莫名的情愫而惊慌，内心随即充满了罪恶感。再放眼望去，两艘日本军舰在远处的江面游弋，她暗想道，以日本人的野心勃勃，英法租界恐怕也难以逃脱魔掌。

若雪行色匆匆地回家，不知何故，和煦的微风竟令她感到寒意沁人，她只顾低头走路，险些撞到面前的一个人，她一抬头，却见北川信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别问我为什么，我说过不去的！”若雪大声冲他说话，心里却有些发虚。

北川信盯着若雪的眼睛：“不要骗我，你的鞋上还沾着沙子。”他除了不懂得如何讨人欢喜，在任何方面都很聪敏，并且算得上心细如尘。

若雪将视线移开，低声道：“我只是。。。担心有人会笨死在那里。”

北川信抿嘴笑笑：“小雪会担心我吗？”

若雪忽然脸色一沉，用质问的语气道：“你是故意试探我的？”

北川信无可奈何地一笑：“试探你？我会那么无聊吗？你不知道，我碰到了倒霉的事情。”

若雪明白自己冤枉了他，望着他那双坦诚的眸子，此前种种的不安与戒备都烟消云散。

二人行回梅家别墅，自自然然地一同坐在大门前的石阶上。

北川信开始讲述他的“遭遇”：“我一直守候在江边，而你一直没有出现，潮水开始漫过我的膝盖。这时候，突然有一位大叔冲过来要拉我走，我不肯离开，他又招呼了一群男女老少，他们拼命拖我上岸，险些没把我打晕了。”

若雪奇道：“怎么回事啊？他们不会是打劫的吧！”

“他们跟我纠缠了好久，我才弄明白，原来他们以为。。。以为我要投江自尽！唉，岭南人真是热心，从前我在高雄海边坐上一整天，也没有谁来管我的闲事嘛。”

若雪忍笑问道：“然后呢？你被人拖上岸，还发生什么事了？”

“然后，我向各位好心人道谢和道歉，总算把他们都请走了。谁知道那位大叔说，可怜我一个外地人，在这里无亲无故，非要带我回他的家，我着急起来就对他讲了日语，大叔吓得拔腿就跑。。。”

若雪脸上的一丝笑意消失了，她暗骂自己又忘了他那要命的身份，不能再拖泥带水，必须做个决断才行。她倏地站起来，神情严肃地说道：“我们真的不能再见面了。”

“为什么？”北川信跳了起来，失望而又不解：“小雪，为什么我们不能见面？”

若雪的一双美目盛满矛盾与苦恼，她轻声道：“为什么你是日本人。。。”

北川信紧锁两道剑眉：“这就是你拒绝我的原因？根本没有道理！”

“就当是我不讲理，总之，请你不要再来找我。”若雪举步要走。

“小雪！”北川信拉住她的手，随即柔声道：“小雪的手好冷，身体不舒服吗？”

若雪感觉到他的手真暖，令她整个人都暖起来了，好像太阳照在身上一般温暖，可是渐渐却变成烈日灼心的痛感。

北川信瞧见若雪那受伤的眼神，当即松开了手，怔怔地看她跑进家门。

两日后，颇感疲惫的若雪依旧出现在舞台上，硬着头皮表演戏剧。

台下稀稀疏疏地坐着十几个观众，有原岭南大学的学生和教会人员，其中还包括身穿便装的北川信。北川信从郭旭处得知若雪在一所教会学校的小礼堂排练话剧，特意抽空到此“捧场”。

只见那罗密欧唇红齿白、眼带桃花，一副风流倜傥的少爷派头，他和美貌倾城的朱丽叶凑成一对金童玉女，即使演技平常也足够养眼了。

罗密欧道：“姑娘，凭着这一轮皎洁的月亮，它的银光涂染着这些果树的梢端，我发誓。。。”

朱丽叶道：“啊！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朱丽叶道：“罗密欧，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敌，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仍然是这样的一个你。。。罗密欧要是换了别的名字，你的可爱你的完美也绝不会有丝毫改变。罗密欧，抛弃了你的名字吧，我愿意把我整个的心灵，赔偿你这一个身外的空名。”

罗密欧道：“我将重新接受洗礼！从今以后，我永远不再叫罗密欧了！我是你的爱人！”

朱丽叶道：“亲爱的。。。我会把我的整个命运交托给你，把你当作我的主人，跟随你到天涯海角。”

“朱丽叶所在的地方就是天堂！”。。。

“在命运之书里，我们同在一行字之间。”。。。

罗密欧和朱丽叶在台上缠绵悱恻，北川信在台下如坐针毡。他对戏剧的态度向来是冷眼旁观，绝不会被虚假的故事所打动，何况这帮学生的表演还称不上专业，唯独若雪“任是无情也动人”，他虽不愿看到若雪和别人卿卿我我，却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身影。

戏剧的高潮来临，罗密欧和朱丽叶两家的世仇难以化解，朱丽叶为追求爱情而死去。

“死虽然已经吸去了你呼吸中的芳蜜，却还没有力量摧残你的美貌；你还没有被他征服，你的嘴唇上、面庞上，依然显着红润的美艳，不曾让灰白的死亡进占。死亡，即使能夺走爱人的生命，却永远也不能消灭恋人间不渝的爱情。”

罗密欧俯下身去，准备亲吻朱丽叶那娇艳的嘴唇，然后为她殉情。其实这场所谓的“吻戏”，若雪事先警告陆家豪不得轻举妄动，只允许他低头摆个姿势，反正台下的观众也看不清楚。

“Stop!”一声大喝传来，所有人都吓了一惊。

扮演罗密欧的陆家豪用英语说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北川信没有走台阶，一步便跃上舞台，他瞪视着陆家豪，用一口美式英语质问道：“你怎么敢亲吻她！”

陆家豪耸耸肩道：“剧本是这样写的。”

北川信射出两道严厉的目光：“我不同意。”

导演上下打量北川信，看他像个读书人模样，做派却如此霸道。“先生，请问您是什么身份？”

“我是。。。我是观众。”

“观众？请回到台下看戏，否则我只能将您请出去。”

北川信像根柱子似的立在台上，声音不高但语气强硬：“我坚决抗议你们的剧本。”

向来脾气很好的导演也不免有些恼火：“你找莎士比亚抗议去吧！”

若雪坐起来，伸了伸懒腰：“我的上帝啊！死人都被你们吵醒啦！”

北川信用命令般的口气道：“朱丽叶小姐，请你自己声明，不许罗密欧接触你，让他直接服毒自杀。”

陆家豪用粤语问道：“阿雪，他是什么人，你和他很熟吗？”

若雪气鼓鼓地道：“我和他有仇！”又用英文对北川信说道：“请你别干扰我们，演完结局我要走了。”

北川信道：“我们现在就走，别为这种无聊戏剧浪费时间。”

导演更加气愤了：“先生，请问你有什么资格批评莎士比亚的名著？”

“名著未必没有漏洞，我认为剧本不符合情理。罗密欧既然非常痴情，当他看到爱人已死，必定立刻追随而去，哪里还有心思去吻她的遗体？”北川信又转向陆家豪：“罗密欧先生，请你试想一下，亲吻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会是什么感觉？”

若雪怒叫道：“你敢诅咒我！”她抄起手边的道具花盆，用力掷向北川信。

北川信仿佛背后也长了眼睛，他轻松地避过袭击，回头对若雪一笑：“我是在赞扬朱丽叶小姐，装死的本领越来越高明。”

若雪有些惊讶，看不出这家伙的身手还挺敏捷，毕竟能躲开她攻击的人并不多。

台下的观众见一场罗曼蒂克的故事演变成“全武行”，不敢再留下看热闹，他们却错过了后面的精彩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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