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日本宪兵队着力追查暗杀军人的案件。√由于风声较紧，军统组织暂时停止行动。若雪的上级向来都和她单线联络，他不主动来找她，她只能静待消息。

若雪同时面临不少困境，日本人不断施加压力，纺织厂和印刷厂都已停工，但她秉承梅家仗义疏财的传统，照常发放工人的工资，此外她还向慈善机构捐款，自家的积蓄即将耗尽。

自从沦陷以来，老百姓忍饥挨饿，“维持会”开设的施粥点只是装门面，民间慈善团体的力量也有限。若雪的一些大学同学正积极活动，寻求国际友人的援助，几个年轻人突发奇想，既然某人与英国领事馆人员有些交情，不如在圣诞节前夕去英租界演出英文话剧，将筹集的善款用以赈灾。

热血青年们说做就做，他们到英租界请来一位香港籍导演，准备演绎莎士比亚的名作《罗密欧与朱丽叶》，经过众人推举，男女主角分别由岭大的“金童玉女”扮演，就是陆家豪和梅若雪。

陆家豪比若雪大两岁，从小就喜欢和一群女孩子玩，颇具“怡红公子”贾宝玉之风，可他最心仪的并非林妹妹式的吴爱莲，却是有几分豪气的梅若雪。常言道“近水楼台先得月”，陆家豪偏偏运气不佳，任他使出各种浪漫招数，写过十页纸的英文情书，送过几十束的玫瑰花，也未能打动若雪的芳心。

此番若雪应同学之邀表演话剧，不但要背下大段的绕口台词，还要跟陆家豪“谈情说爱”，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苦刑，若非出于慈善筹款的目的，打死她也不做此等无聊事。

这日下午，若雪结束排练，刚回家就接到北川信的电话，以为“唐僧”有事需要帮忙，立即赶去他所说的地点。

北川信的工作其实很忙碌，传染病治疗课的基本职责是防疫研究以及日军部队的防疫卫生。关于管理南石头难民营，上峰只要求做做表面功夫，但北川信坚持认真对待每一个病人。至于为普通百姓行医，那完全是北川信的自作主张。

最近他因无暇分身到远郊乡村，就指派小泽光彦和另一个课员下乡。那课员是祖籍广东的台湾人，除了日语、汉语、闽南语还懂粤语，和老百姓交流起来没有障碍，也不必再麻烦若雪当翻译。

北川信数日未见若雪，唯有午夜梦回时才能一睹芳容，今天好不容易忙里偷闲，便要将他从伯父那里取得的“真经”付诸实践。

十二月的广州没有一丝寒意，北川信在江边等候不多时，便望见那个身着一袭浅绿色连衣裙的少女朝他行来。

若雪歪着头打量改换便装的北川信，见他穿了一件合体的白衬衫和一条藏青色西裤，显得格外清爽利落。他的外表原与寻常日本人有些不同，相对而言，他身材较为修长，五官较为深遂，不穿军装时没有人会想到他是“倭寇”。

“你扒下狼皮的时候还像个人嘛。”若雪瞧他挺顺眼的，便不吝表示称赞。

“多谢大小姐夸奖。”北川信很开心地露齿而笑，现出几分孩子气的天真。

看到他这种可爱的笑容，若雪心里有种莫名喜悦，她爽快地道：“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和你一起看看风景，聊聊天。。。”

若雪怔了一怔，冷下脸道：“我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时间就是生命，请你善加珍惜。”

北川信心里一声哀叹，这是个令人捉摸不定的女孩，她善解人意而慷慨大方，总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可是每当他想与她拉近距离，她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诚恳而急切地道：“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失礼。但是，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哪怕只是一点点时间，拜托了！”

若雪虽然意志坚强，毕竟还是个年轻少女，面对他的情真意切也不禁有所触动，又想到两人曾经“同生共死”，没有人知道明天的命运会是如何，也许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相见。

“好吧，我给你一个小时，不许谈政治，不许问我私人问题。”

“谢谢！谢谢！我一定严格遵守规则！”北川信深表感激，和她在一起的时刻，分分秒秒都令他珍惜。

两人沿着江岸漫步，清风徐徐，水波荡漾，珠江似乎一如往昔的秀美。这一段水域是靠近英法租界的白鹅潭，因而没有过多遭到日军的破坏，不似那海珠桥下的江面，仍可见炸毁的船艇漂浮水上。

他们走了一会儿，北川信请若雪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自己站得笔直，先鞠了一躬，再开始发言：

“首先，请允许本人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北川信，原籍日本神户，公元1915年出生于台湾。先后毕业于嘉义小学，台南中学，东京松川高等学校，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哈佛大学医学部。本人兴趣广泛，擅长绘画、音乐、体育、园艺等等，最大的爱好是读书。”

若雪忍着笑听北川信正正经经地作报告，其实关于他的一些事情，郭旭已经告诉过她了。自从与阿信相识以来，她便对他有着极复杂的感觉，有时似乎彼此很亲近，有时又似乎距离很遥远。

不过，无论在难民营还是在乡村，她都深刻地体会到他对生命的尊重与热忱。他完全不像那些“日本鬼”，但是和中国人也不一样。他是一个多么奇异的人啊，既似水一般的温柔，又如火一般的炽热。

北川信做完“自我介绍”，就找不到话说了，他平常并不怎么健谈，除非讨论专业问题。他对若雪纵有满腔思慕之情，可是一旦面对她就无法言述，之前也曾搜肠刮肚地想话题，准备跟她讲讲他在各地的有趣见闻，无奈想好的内容全部忘光，只怪自己笨得不可救药。

若雪见北川信干站着，于是也请他坐下来。北川信坐在沙滩上默不作声，只是专注地凝望若雪，心想她既可动如脱兔，亦可静若处子，不知她究竟有多少种不同的样子。

她最吸引人的就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生辉，当她眼波流转之际，真有勾魂摄魄的意味。他知道以貌取人恐怕不对，可是谁能忽略她的容貌呢，除非是一个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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