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北川信行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这一带原为广州最兴旺发达的商业区，街道两旁都是连续的骑楼建筑。√

骑楼的历史最早可追朔至古希腊，本地人将西洋风格与岭南特色相结合，首层是宽敞的欧式柱廊，顶层则采用传统的中式飘檐，不但经商居住两相宜，还为路人遮阳避雨，因而又别名“风雨廊”。

日寇入侵广州之时，大多数骑楼都已人去楼空，如今日本人更是为所欲为，先在惠爱路设立神社，又将最豪华的新华戏院用作会议场地及军人俱乐部，起初占据在原国民政府的日军司令部也来凑热闹，新近搬迁至规模颇大的大德戏院。

北川信进入“南支那派遣军司令部”，行至参谋长办公室门口，对值班卫兵道：“请向将军大人通报，北川信前来报到。”

所谓的“将军大人”正在里面钻研地图，那幅日军作战地图上，中国的大好河山一览无遗。从海域到陆地，从城市到村庄，从江河湖泊到山峰丘陵，乃至一片小树林、一条小溪流、一块水田、一座寺庙，全部标示得清清楚楚，准确精密的测绘水平实在令人惊叹。

“将军大人”年约五十，个头不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端正温和，仿佛一个见多识广的学者，很难想象他是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这个貌似善人的北川真一，就是日军侵略华南的罪魁祸首之一。他亲自率密探潜入广东沿海地区搜集情报，其后下令空袭广东各地，再指挥台湾集结的七万日军由海陆空三路登陆大亚湾，用十天时间占领广州。这一场大战役成为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战绩，他也因此擢升为“南支那派遣军”中将参谋长。

北川真一听到卫兵通报，示意让北川信进来。他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的一幕：一个少年独自从台湾来到东京，站在漫天飞雪中望着自己，带着几分羞怯地叫了一声伯父，那双眼睛真像他的母亲百惠，清澈得仿佛不含一丝杂质。。。

“将军大人。”北川信已站在北川真一面前行了个军礼。

北川真一颇为欣赏地端详北川信，觉得信穿这身军服太合适了，清亮的眸子更显得神采奕奕，比自己年轻的时候还要英俊。

伯侄二人在小桌前坐下，勤务兵端来茶水和点心。北川真一和颜悦色地与北川信叙话，先询问他生活是否适应，工作是否顺利，然后谈起了一件蹊跷的事情。

前段时间，有一些夜晚独行的军人被暗杀，他们都是被利器割断喉咙而死，现场没有留下过多的打斗痕迹。宪兵队对此类案件进行了调查，因为岭南地区习武风气浓厚，还不能断定凶手是平民还是特工，不过种种迹象显示，凶手应该不止一个人。

北川真一说抗日分子活动“猖狂”，提醒北川信出行务必注意安全。北川信感谢过北川真一的关心，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将军大人，请恕小职直言。据我所知，被杀的都是行为不检点的人。身为帝国军人，死在战场上是光荣，但如果死在民怨下，只能算是自业自得。”（小职：日语意指“卑职”。自业自得：日语意指“自作自受”）

北川真一微微蹙起眉头，北川信无视“将军大人”的表情，继续陈词：“我们征服了半个南支那的土地，但是距离真正的胜利还很遥远。不平息民愤，针对日本人的仇杀就不会停止；不收服民心，大日本帝国的统治也不会长久。”

北川真一的神色有几分凝重，日军占据广州以来，他没有因为轻易获得的胜利而沾沾自喜，相反他在这片热带土地上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关于如何对待占领地区民众，他与最高长官安藤弘则持有不同意见，安藤主张使用铁腕政策，而他却认为怀柔政策更适用于中国人。他沉吟良久，却将话锋一转：“信，和我下盘棋。”

北川真一对围棋非常着迷，他年少时跟随僧人学习围棋，经过几十年的揣摩，棋艺可谓炉火纯青。北川信由父亲启蒙开始学围棋，在日本时拜入著名棋士雁金准一的门下，师傅曾说他悟性很高，想着力培养他成为专业棋手，但他的志向并不在此，只把下棋作为怡情养性的消遣。

棋盘摆好之后，北川真一执白，北川信执黑，他们一面对弈，一面闲聊。

北川真一问道：“信，圣诞节快到了，你想要什么礼物？”

北川信不禁笑道：“伯父，您还把我当作孩子？”其实他并未接受洗礼，因母亲是基督徒才有庆祝圣诞节的习惯。小时候在台湾，他每年都收到一份丰厚的圣诞礼物，一度以为是圣诞老人送来的，后来才知是远在日本的伯父所赠。

北川真一慈爱地注视着北川信：“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他是佛教徒，原与其他宗教格格不入，只是对亲人才特别包容。

北川信心头一热，忆起了往事：父亲北川浩二本来是大有前途的青年汉学家，因为反战而遭到日本学术界歧视，父亲没有选择妥协，毅然到台湾山区的小学执教。不知父亲和母亲如何结缘，他十岁那年，父亲在地震中为保护学生而牺牲，此后母子二人相依为命，靠母亲洗衣做工而艰难维生，但是从未向伯父求助。他未满十四岁时，积劳成疾的母亲病危，临终前才交待他到日本找伯父。

他一直对素未谋面的伯父有莫名好感，两人会面之后果然亲如父子，伯父既有男子气概又不乏温情，虽然个性与父亲大不相同，却延续了他所缺失的父爱。他对伯父的恩德感激不尽，总有无以为报的愧疚感。

“你有什么愿望，只管告诉伯父。”北川真一很有底气，日军已将各大百货公司和许多民居的财物洗劫一空，仓库里各种物品屯积如山。

“谢谢伯父，劳您费心了。”北川信想不出自己需要什么，却想起那日在村庄，他问若雪有什么圣诞愿望，她用树枝在泥土上写了四个劲秀的大字“还我河山”，当场令他窘迫不堪。

他叹了一口气，今年的圣诞节恐怕会很没意思，何况这个城市从来不下雪，没有洁白晶莹的雪，节日便少了几分情调。过去无论在台湾玉山、日本东京还是美国波士顿，每逢下雪他都会外出观赏，最喜欢用手抓住从天飘落的雪花，体会那种清冷纯净的感觉，然后看着雪慢慢地在手心里融化。。。。

他心头一颤，又念及若雪，有时候他怀疑她不是凡人，她或许是具有魔力的雪之精灵。当她神情肃穆时，直似有冰封千里的寒意；而她一旦展露笑容，冰雪便瞬间消融，仿如春日百花盛开的灿烂。天知道，他多么希望每时每刻都看见她的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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