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给水部是日军南支那派遣军司令部的直辖部队，自从日军在广州“站稳脚跟”，他们的队伍迅速扩张，调集了不少日本的“医学精英”，本部下设6个课，分为总务课、细菌研究课、防疫给水课、传染治疗课、实验课、器材供应课，其中尤以“实验课”最为神秘，他们单独占据一座楼房，外面还围着带刺的铁丝网，平时从不与外部人员交流，只有军官开会时才能看到课长渡边中佐那双深沉如沼泽的眼睛。

今晚，部队长田中大佐召集少尉级以上军官，严厉督促各课加紧完成项目，气氛一如既往的压抑，所有人俯首聆听长官训示。会后，田中大佐将各课课长留下，向他们征询接管南石头难民营的意见。南石头可谓一块烫手山芋，日方接管的目的是为“防疫研究”提供便利，可是随之而来的麻烦也不少，那帮难民吃喝拉撒睡都要人管，每一件事情都少不了钱。

日本人并不是开慈善机构的，他们与中方维持会“协商”之后，决定由日中双方共同接管南石头难民营，日军南支那派遣军司令部作为最高管理机构，卫生消毒等工作由防疫给水部负责，解决难民营的所有经费则由中方维持会则。防疫给水部将在南石头难民营设立办公室，细菌研究课、传染治疗课以及实验课均需派驻人员，日常工作向实验课课长渡边中佐汇报。

会议中谈及死去的难民送到本部实验课用于人体解剖，剩余的尸首进行土埋。细菌研究课课长沟口少佐建议，用土埋需要人力挖坑，实在太费事，可以直接改用火烧的方式。北川信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却见田中大佐表示同意此种做法，还强调必须做好保密工作，不得走漏半点消息。

田中大佐原是留学德国的医学博士，尽管已经穿了好几年的军装，他仍更习惯于用学者的标准来考量下属，此刻他审视着正襟危坐的六位课长：总务课课长熊仓少佐是个老好人，器材课课长野口少佐是个直性子，防疫给水课课长江口少佐谨小慎微，细菌研究课课长沟口少佐灵活果断。

最具备科学研究者的素质当属实验课课长渡边中佐和防疫治疗课课长北川少佐，他们善于在纷繁复杂的环境下做出正确的判断。尤其是北川少佐，他拥有极强的求知欲和超乎寻常的意志力，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年轻人，上回因为南石头的事情而申斥他，但愿他在为人处世方面多吸取教训。

“北川少佐。”

北川信听到长官点名，连忙答应，只听田中大佐道：“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尽快协调全市各医院，包括西方背景的教会医院，让他们最大限度地消化伤病的难民。”

“是。”北川信干脆地接下命令，尽管他心知这个任务并不简单，日方无非想将难题推卸出去，那些西洋人也不是笨蛋，他们的博爱精神总是有限度的，尽管他并不擅长做此类事情，但是为了救人他一定会尽力。

北川信马上布置本课人员开展各项工作，平素显得拘谨和腼腆的他在工作上却十分强势，他对每一项细节都要求极其严格，在他管理下的传染病治疗课也是出名的自律，小泽光彦有时候还挺怕北川信，这位课长大人鲜少疾言厉色，但是只要他的目光一凛，便能让人心里打个激灵。

北川信在忙碌之中，仍挤出时间到乡村为民众讲解简单的卫生知识，对此他是有所考虑的，乡村比市区的卫生条件要差，而且那些地方远离军部，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帮助中国人时会少一些顾忌。他自然没忘记请若雪充当翻译，虽然这难免有些假公济私之嫌，不过若雪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一来她通晓多种语言，翻译起来毫不费劲；二来她非常聪明伶俐，尽管她的医学知识有限，但是她能准确地领会他的意思。更令他欣喜的是，两人之间似乎有种天然的默契。

北川信趁着还钱之机，把两百块钱交给若雪，让她拿去帮助老百姓。“虽然这点钱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但是也算我的一份心意，希望大小姐不要拒绝。”若雪面对这份来自一个日本军人的诚意，真不知道是否应该说感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把钱收了下来。

北川信日常没有太多开销，除了自己购买书籍，就是帮助台湾的旧识和小泽光彦。小泽光彦家中的经济状况不佳，当初得到军方资助才有机会上大学，他平时勤俭节约，按时把每月工资寄回给日本的父母。小泽光彦见北川信对中国人如此大方，忍不住问道，上回差点冤死在山村，难道课长一点不介意吗。北川信反问他，设身处地替民众想想，假如你是他们会怎么做。

“假如我们日本遭到侵略，我必定拼死保卫国家！我绝不容忍。。。”小泽光彦急忙住口，他意识到这些话好像承认日本人是侵略者，他赶快教育自己“端正思想”，“天皇陛下领导的是一场神圣的战争，是为了解救贫穷落后的支那，以便创造美好繁荣的东亚。”

北川信沉默不语，自从眼见耳闻日军的为所欲为，他的内心开始产生质疑，这场战争当真是神圣的吗？然而苦苦思索过后，并没有寻到最终的答案。他正了正头上的军帽，神情肃然地道：“我们无法逃避战争，唯有学会承受。作为医者，我们必须谨记天职，任何时候不能埋没良心。”

小泽光彦深感崇拜地望着课长，发誓把这句话当成自己的座右铭，后来尽管他经历曲折，但是终此一生都履行了医者的天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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