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有一个容易令人遗忘的地方叫做“南石头”，一片庞大阴森的建筑群坐落于此，它曾经是国民政府关押政治犯的监狱，现在已成为众多难民聚集的场所。√由于日军此前的疯狂轰炸，致使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无家可归，他们只得躲避在南石头监狱苟且偷生，然而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因为饥饿和伤病而死去。

市内原有的公立医院全部被日军占领，仅剩几家具有美、英、法背景的教会医院幸免于难。自中日开战以来，多位善良而勇敢的外国医生组织义务救护队，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奔走在废墟瓦砾之中，抢救了众多受难的中国人，梅若雪也是救护队的成员之一。

这一日，若雪又跟随美国医生约翰逊带领的一支救护队来到南石头，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有几个日本军医在场。约翰逊交待若雪和其他医护人员分头为难民检查身体，然后径自去与日本人交涉。一个中等偏高身材的日本军医对约翰逊开口说起英语：“您好，我是日本皇军军医。各位对难民的义务救助，我在此表示衷心感谢。”通常日本人的英语口音很重，但是他却说着流利的美国腔。

若雪离他们不远，觉得此人的声音非常熟悉，他的穿着和其余的日本军医一样，在军装外面套了白大褂，脸上戴了大口罩，看不清庐山真面目。约翰逊也不禁对此人另眼相看，他和以往所见的日本军人有大不相同，应当是接受过高等教育而且通情达理的人。

“军医先生，请问我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请讲。”

“日方进驻广州已经数月，对于广大民众在战争中遭受的创伤，以及由此导致的疾病传播，你们将如何承担责任？”

“对于您的问题，我可以如实回答。事实上，我们防疫给水部已开展卫生情况调查，并且一直采用措施为民众疗伤以及控制疾病扩散，目前并未有大规模的传染病疫情爆发。此外，我已向南支那派遣军军部提交报告，详细反映难民营的情况。南支那派遣军军部已作出口头答复，将由防疫给水部正式接管南石头，请相信难民的健康状况一定会得到改善。”

约翰逊似乎对“军医先生”的诚恳态度表示满意，他面上现出微笑，用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上帝保佑！但愿日方秉持人道主义精神，积极地采取措施救助这些可怜的难民。”

“军医先生”郑重地道：“请放心，我们会以实际行动来证明，人道主义存在于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若雪心里暗骂，日本鬼真是道貌岸然。然而，当她看清他眸子的瞬间，立刻认出他是北川信，世上只有这样一双眼睛能牵动她的心。北川信却没有发现他牵挂的人儿就在附近，此时他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他的目光只关注到危重病人。

旁边一个娇小玲珑的日本护士抽泣起来，北川信过去探问道：“有问题吗？”

小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不掩甜美。“对不起。。。我实在是忍不住。。。他们太惨了。。。太可怜了。。。”

若雪胸中升起一股恨意，中国人的身心都在流血，日本人却在假惺惺地掉眼泪，真是绝大的讽刺。

北川信掏出一条手帕递给那小护士，若雪暗想，“原来给女孩子递手帕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由佳，我明白你的感受。不过，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我们还要继续战斗。请你擦干眼泪吧，还有许多人等待我们去救助。”北川信温和的话语中传递着一种力量，小护士果然停止哭泣，继续投入她的工作。

没过不久，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军士进入难民营，领头的日本军官哇啦哇啦地叫了一顿，士兵们便开始拖拽一些难民，原来他们要将伤病严重的人投入化骨池，以图控制疫病的传播。一时间哭叫声震天动地，约翰逊和若雪等人想要阻止日军的暴行，都被士兵们用枪逼退。

北川信向领头的日本军官飞跑过去，沉声道：“我是防疫给水部军医少佐北川信。在采取行动之前，请先出示你的文件。”

那个日本军官瞥了一眼北川信：“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安腾司令的副官松本中佐。但是，无论你是谁，我都必须看到文件。”

“没有文件，我是奉司令大人的口令。”

“既然没有文件，恕我无法执行。”

松本刚恼道：“少跟我啰嗦，快给我让开。”他伸手用力推向北川信，没想到北川信竟然纹丝不动，他火冒三丈地对士兵们嚷道：“八嘎，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躺在地上的支那猪，全都拖出去用土埋掉！”

若雪暗暗握住藏在腰间的勃朗宁袖珍手枪，虽然今天的任务并不是杀人，但是她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魔。

“谁也休想带走一个！我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生命！”突然传来北川信的怒吼，众人都被震得一惊。若雪心想，这个鬼阿信真让人刮目相看，过去以为他是软绵绵的唐僧，没想到发起脾气来却像雷公。

松本刚斜睨着北川信，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北川信平复了一下情绪道：“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

松本刚嗤笑一声：“小小的少佐，口气倒很大。”然后盯着北川信的眼睛道：“别忘了，你首先是一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北川信迎着对方凌厉的目光，坚定地道：“对不起，我拒绝执行无理的命令。”

松本刚跟随安藤大将多年，可谓见多识广、阅人无数，还从未遇到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他掏出配枪指向北川信：“可恶！你知道违抗军令的后果吗？”

众人见日军闹起内讧，于是纷纷躲闪开来，生怕做了枉死鬼。若雪悄无声息而又灵活迅速地向松本刚靠近，确保目标进入有效射程之内。一旦松本刚对北川信的生命构成威胁，她会毫不犹豫地发射子弹，她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恰当，完全是出于一种自然的条件反射。

北川信面对松本刚的威胁，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上枪口，朗声道：“据我所知，军部的宗旨是防止疫病蔓延，以我的专业知识判断，目前不需要采取极端措施，我完全有把握控制局面！”

松本刚还未作出反应，另一个日本军医走到北川信的身边，大声道：“我支持北川君！”

“你又是什么人？”

“我叫中村秀夫，也是一个医生。”

“就凭你们两个？”

“还有在场的所有人，统统都支持北川君！”一个清脆响亮的女声传来。

北川信闻声望向若雪，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是马上化作了担忧。

松本刚朝若雪靠近，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梅大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和您见面。您总是说自己十分忙碌，连工厂事务都无暇处理，怎么会有时间到南石头来呢？”

若雪正眼也不瞧松本刚，神情严肃地道：“中佐阁下，我是偶然经过此地，没想到会看见这样残忍的场面。记得不久前，日方代表到工厂与我方谈判，当时你们曾经作出承诺，务必保护市民的人身与财产安全，然而眼下日军却如此草菅人命。请问中佐作何解释？”

松本刚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这种地方不适宜千金小姐停留，还是请梅大小姐速速离开吧，否则你会看到不应该看见的东西。”

若雪昂首傲然道：“在我的国家，我有权停留在任何一处地方。”

“梅大小姐，过去你或许在城中来去自如。可是我不得不提醒你，如今在大日本帝国的治下，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秩序，否则将会受到严厉的惩处！”

松本刚的这番言论不但令若雪恼火，同时激怒了一干国际人士，他们早就对日军的倒行逆施极其不满，此时憋着一肚子的火轰然烧起。

约翰逊第一个跳起来叫道：“我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我不受日本国的任何约束！”

随后是其他人的呼声：“我们是大不列颠王国的公民！日本国无权约束我们！”“我们来自法兰西共和国！我们有绝对的人身自由！”

松本刚扫视着这些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西洋人，冷笑道：“哼哼，都是从西方来的。。。”

约翰逊道：“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我们都是上帝的子民。每一个人都受到上帝的保佑，你不能在上帝的眼底下残害生命。”

松本刚晃了晃手里的枪，阴恻恻地道：“看来你们都是虔诚的教徒，不如我把你们统统送去见上帝，怎么样？”

若雪冷冷地说道：“中佐阁下，我相信你有能力把所有人处理干净，但是你却无法保证今天的事情滴水不露。”

松本刚未及做出反应，只听若雪接着道：“如果报章上刊登一起‘南石头惨案’，全世界都会共同谴责日本国。这样的后果恐怕连安藤司令都无法一力承担，而中佐作为司令最器重的部下，又是事件的直接执行者，说不定有机会成为载入史册的名人。”

松本刚并不是傻子，他从若雪的挖苦中悟出了形势的复杂性，他可以对付这帮乌合之众，好像踏死一群蚂蚁那么简单，但是他却无力控制事态的扩大化，他可不想图一时之快而惹下大麻烦，不过表面依然维持着气焰：“关于今天在南石头的情况，我将立刻向司令大人报告！在新的命令下达之前，我暂时不会采取行动，但是，造成的后果将由你们负责！”

北川信向松本刚行了一个军礼，道：“中佐，请转告司令大人，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松本刚面无表情，指挥他的士兵们撤离了南石头，老实说他也不想逗留在这个满目苍夷、臭气熏天的鬼地方。

北川信几步跨到若雪面前，急急地说道：“这里是高危疫区！马上离开！”他不是在和她商量，而是在下达命令。

若雪眼中掠过一丝失望，解释道：“医生，我是来帮忙。。。”

北川信打断她的话：“对不起，这里只需要专业的医护人员，其余人等禁止逗留！”

“我接受过急救训练，我。。。”

北川信仍然不让她把话说完，便抢白道：“既然接受过训练，为什么没有配备防护措施！不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如何对他人的生命负责！”

若雪何尝不明白疫病的传染性有多强，她之所以没有穿防护服，只是因为医院的配备不足，她才主动将防护服让出来。

北川信大声催促道：“我再说一遍，请马上离开！”

若雪终于举步离开，她深深地望他一眼，而他从她的目光里读出了关切之意，他心头涌起一阵暖意，“是不是冰雪开始消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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