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水荫路的十九路军陵园，寂静中传来脚步声，一个黑衣黑裤、足蹬皮靴的少女独自进入，正是若雪。

1932年一二八事变爆发，日军海军陆战队突袭中国军队，十九路军奋起抵抗、屡挫强敌，最后签订停战协议，并无丧权辱国的条约，是中国百年来罕见的一次战争。为纪念淞沪抗战中牺牲的烈士，十九路军参谋长黄刚捐出私家狩猎场，爱国人士集资建造一座古罗马建筑风格的陵园。

陵园主体是巴洛克式的半圆形柱廊，柱廊前的花岗岩纪功碑上筑有一个战士塑像，台阶卧伏两对铜狮及八个铜铸宝鼎，象征“一·二八”淞沪抗日纪念日。铜像、铜狮、铜鼎已被日军夺去铸造炮弹，所幸陵园内的其它建筑并未遭到破坏。

若雪来到“淞沪抗日阵亡将士墓”，她穿行于众多墓碑之间，在其中一块墓碑前停下脚步，上面篆刻红字“十九路军六十一师陆军上尉连长梅少华民国二十四年九月立”。

她跪坐在墓碑前，先拔除周边生出的杂草，然后掏出一条洁白的手绢，在石碑上细细地擦拭着。哥哥如同花岗岩一般坚韧，他与所有烈士的英灵都已升入天堂，可她始终认为他不曾离去，他的灵魂一直在守护她。

哥哥少华人才出众，素来是全家最大的骄傲，九一八事变之后，在中山大学就读的他不顾爸妈反对，毅然投笔从戎，参加被誉为“铁军”的十九路军，那年她才十一岁，既不能体会父母内心的担忧，也未真正理解兄长的豪情壮志，只觉得他穿上军装帅极了。

母亲早逝、父亲多病，哥哥于她而言如兄亦如父。他手把手地教她打枪，教她学防身自卫的功夫，每当她撒娇卖痴地偷懒时，哥哥就揉揉她的头发或捏捏她的鼻子，嘱咐道：“傻妹，你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不然哥不放心。。。”她娇憨一笑：“哥哥是大英雄，要保护我一辈子！”哥哥用宠溺的眼神望着她：“我会保护傻妹一生一世！”

不久，十九路军调防上海，淞沪抗战期间，全军1983位将士壮烈牺牲，其中包括时任连长的梅若飞。哥哥走了，从此成了她心中的偶像，父亲病逝后她向原十九路军参谋长黄刚请缨，希望继承兄长遗志为国效力。

黄刚对梅家儿女甚为疼爱，并不赞同若雪去学花木兰从军，最后实在拗不过她的坚持，便将她介绍给军统广州站。军统成员多为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工，像若雪这种未经正规训练的志愿者，必须经组长引荐和局方批准，并且试用合格后才能正式加入组织。

黄刚本想若雪做些电讯工作，不料她执意要去行动组，行动组是军统最重要的部门，正缺乏机敏能干的女性，站长指示行动组长着力栽培若雪，寄望她将来发挥最大的作用。日军占领广州之前，黄刚被调任重庆，临行时嘱咐若雪善自珍重，否则他愧对老友梅振宇，而他何尝不明白她将走上一条不归路。

今日凌晨，若雪在行动组副组长的带领下，在日本人经常出入的酒馆进行爆炸，诛杀了十几个日军，第一次任务完成得还算顺利，但她仍需要通过许多考验，方可真正成为“党国的忠诚卫士”。

若雪伸手抚摸墓碑上的“梅少华”三个字，哽咽道：“哥哥，你是不是和爸妈在一起？你们现在好吗？能不能告诉我，天堂是什么样子。。。哥，我好想你。。。好想爸爸妈妈。。。你们能听到我吗？能看到我吗？”

她仰头望向阴沉的天空，寒风夹着雨点打在脸上，眼前浮现家人的音容笑貌，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妈妈，我答应你照顾小凡，我已经把他送到香港，至少他现在还安全，我不能陪在他身边，希望你谅解。。。爸爸，我答应你保护自己，勇敢地活下去，我会做到的。。。哥，你走的时候，叫我不要哭，你还说要我等你回来。。。可是，你再也没有回来。。。就让我哭一会儿。。。让我哭最后一次。。。”

若雪痛哭了不知多久，直到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递来一条蓝色的手帕，她才惊愕地回头一看，见身后是一个日本军官。她立刻跳起来，暗暗责怪自己大意，竟未发觉敌人潜藏在背后，当她看清此人左臂有一个红十字袖章，先略略松了口气，随即冷眼相对。

若雪一向对穿军装的人别具好感，记得戎装在身的哥哥是那么气宇轩昂，但她眼中的日本军服却丑陋无比，原本文质彬彬的北川信穿上它倒添了几分阴鸷。

北川信端详着若雪，见她一身黑衣、长发披垂，脸上泪痕未干，却并无可怜之态，略微红肿的双眼射出坚毅光芒，显得格外冷艳，他将手帕塞进她手里，温语道：“这是干净的，擦擦眼泪吧。”

若雪想到自己哭泣的模样被他瞧见，只觉得十分羞恼，她把手帕丢在地上，又一脚踩了下去。

“梅大小姐还在生我的气吗？”北川信轻声问道，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若雪不声不响，傲然昂首挺立。

北川信低头道“昨晚在舞会上，是我冒犯小姐了，我保证以后不再无礼，请接受我的道歉。”他深深一鞠躬：“sumimasen”（日语的“对不起”）

“收起这一套吧！虚伪的日本人！”据若雪所观，他与初识之际相比已判若两人，那个有点迂腐却不失可爱的男生，如今戴上一副礼貌中隐含疏离的面具，而他的内心更教人捉摸不定。

北川信抿了抿嘴，靠近她道：“我装作之前不认识你，是不想给彼此惹麻烦。。。当中原由一言难尽，只能请你谅解。”两年多前，他随伯父秘密进入广州，伯父是暗中与潜伏的日本间谍接头，获取重要军事情报，当时他并不知晓内情，现在他也不能向她言明，否则会给二人惹祸上身。

“从第一次见面，你就欺骗我！”若雪的话音难掩愤怒与伤心。

“那时候，是我没有把话讲清楚，令你误会了。。。”北川信的声音似乎有些发虚。

“哼，只怪我太蠢了！不但轻信你的鬼话，就连被跟踪都没发现！”

北川信连忙解释：“请别误会，我并未存心欺骗，更没有跟踪过你。今日是令兄的生辰，我猜你应该会来祭拜，因此冒昧到陵园寻访。”他转而面向一排排的墓碑，神色肃然道：“无意在灵前失礼，还望恕罪。”说罢，便连鞠三个躬。

若雪注视着他的举动，冷冷地道：“不要惺惺作态，这些烈士牺牲在日本人的枪口下，你有何面目立于此地。”

北川信在她的目光之下，有些不知所措：“对不起，我。。。我非常遗憾。。。我只想对忠诚国家的勇士表达敬意。”

“无耻！”若雪一脸不屑“听过中山狼的故事吗？你就是那只狡诈的恶狼！”

北川信的眼神满是无奈：“为什么对我充满敌意？我没有侵略你的国家，没有发过一枪一弹。”他指指左臂的袖章：“我是一个医生。”

若雪瞥向他臂上的红十字，但觉那红色异常刺眼，犹如用鲜血写成，她愤然道：“狡辩！你是日本人的军医，无非是侵略者的帮凶！”

“我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如果梅大小姐不相信。。。”北川信顿了一顿，清晰响亮地说道“我在众多亡灵前起誓，绝不会伤害一个中国人。”

风声愈烈，雨点愈密，若雪的身子微微颤抖：“伪君子！我不会再信你一句话！”她决然转身，要逃开这个命中的冤家。

北川信一个箭步拦在她面前，他真想将她揽入怀中，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低声唤了句：“雪。。。”

“不许叫我的名字！”她涨红脸叫道，眼中燃烧着怒火“早知道你是日本人，我会把你丢在山里喂老虎！”

“不，你不会丢下我。”两人距离很近，他又恢复她记忆深处的模样，那目光清澄如水，她看见自己在他眸中的映照，内心的隐秘已无所遁形。

若雪向后退了几步，仓惶地飞奔而去。北川信怔怔地站立，他不知自己是否又一次伤害了她,待他在凄风苦雨中回过神来，只见四处空无一人，唯有一座座森然而立的墓碑，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透骨的悲凉之感蔓延全身，他立即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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