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这副模样是要作甚。”韩春不满道。

哪还有先前酒疯子的模样？被这女子折腾了一通，他心中窝火，却又无处发泄。

安流离盯着他瞧了一会，这情景似曾相识，之前也是有人，换了衣服后浑身都不自在，哼哼唧唧抱怨了好久，不由扑哧笑了出来。

韩春一看她目光游离，不知想的哪个男人，恼怒道：“你透过我在看谁？”

卓烈不在这，他是韩春。她收起笑：“你不必知道。”

她见过的这几人，除了出入瑶光楼的客人会打扮得略光鲜些，难道男子都是这般不在意衣着吗？师父常年一身黑袍，即便出现也多是在黑夜，恨不得藏起来不见人才好。卓烈生了一副旁人羡慕不已的好相貌，却整日待在马厩里，与马为伴。冯岐山生的也是不错的，平日却是布衣白衫清苦读书人的打扮，对女子毫无吸引力。更不用提韩春，一副脏兮兮臭烘烘的疯子模样，还毫无所觉。

思来想去，也只一个白齐，穿得儒雅俊秀风度翩翩，多半是为追心爱的嫣然姑娘。

又觉得自己很可笑，想这些做什么。韩春的手在她眼前晃动：“喂，你做什么呢，看我看傻了吗？”

她回过神来，淡淡道：“你想多了。”

“我知道自己生的相貌堂堂世间少有，你也不用花痴成这样。”韩春鄙视道。

时光真神奇，是什么让当初那个冷淡至极的君子，变成了嬉皮笑脸的痞子一个？安流离想了想，暗暗将体内金针逼出。

“我的车夫走了，”她道，“你要不要接替他，就当是找个差事。”

“不干。”韩春满不在乎，“我坐在街上讨饭照样能有钱，为什么要耗费力气？”

理所当然好吃懒作，怎样去活，如何去活，这是他自己的事，谁也管不着。

“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我会成全你。”她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口吻冷淡：“有人流落街头是没有生存能力，有人是因天灾人祸，你即使没了武功，也有手有脚，何苦去跟那些乞丐们抢地盘？”

“这不干你的事。”韩春高傲又不屑一顾：“你不要以为给我口饭吃，我就会感激你，比起你这位花魁倚楼卖笑挣来的银子，我自己讨来的更干净。”

安流离沉默。

“你当真不认得我么？”话语无端带了哀怨的气息。

韩春疑惑，不明白这女子在说什么。

他来鄞城这些年，自然认得瑶光楼这位挽璃姑娘，于她而言，他应是路边的石头才对，为何用这般熟稔的语气跟他说话，这些日子还好吃好喝供着他，莫不是认错人了吧。

“忘了也好。”安流离低声道，“你我，本也只是陌生人。”

女子千娇百媚，天姿国色，瑶光楼是什么地方？销金窟！他们怎会相识。可看她神情又不似作伪。他仔细回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她，可一触碰到从前的记忆，他脑仁就疼得厉害。

韩春眼中暗藏着强烈的不甘，汹涌如涛。

别人都看他是疯子，他有时也认为自己确是疯了，身体里仿佛住着两个人，一个总是被深埋于地下铁牢，时刻挣扎着破牢而出却一直不得其法，死死被压制住。另一个无时不刻不在告诉他，你已经是个废人，是活在别人眼中的疯子，酒鬼。两个灵魂不断冲突斗争，一回忆从前，头便好似要炸开，他就会发疯般地去伤人，只有腥红的血色才能令他清醒片刻。

屋子里浮起缕缕暗香，搅得人心智不安，一片混乱。

韩春只觉自己脑袋疼得更厉害了。

“你是谁？”他听见女子的声音仿佛自天边而来，是尊奉的神明沐了香，吟唱着梵音。

“疯、疯子，酒鬼。”他喃喃道。

安流离指尖多了几枚更为细小的银针，韩春一瞬间觉得身上几个地方有些痒，想要伸手去挠，那痒却又消失了。

“三年前为何出现在鄞城？”声音轻柔，她的话却不大好懂，他一时有些茫然。

“我，我被赶出来了。”韩春想了好久，疼痛似乎得到了舒缓。牢里的人轻吁一口气，好久没人与他说过话了。

“谁？”那声音继续诱导着，不容拒绝。

“师父。”

“你师父厉害吗？”她没有问他师父是谁，旁敲侧击道。

“当然，”他的话里不无自豪，“整个武林无不敬畏。”

安流离收回银针，眼神动容地看着他。摄魂术是十分伤身的，韩春经过这一遭身体摇摇欲坠，她将他扶到一旁坐好，望着他怔怔然。

真的是他。

能看出从前的几分影子，却无论是身份，气质，言谈，都大相径庭。第一次见到柳寒春以这副模样出现在鄞城，她十分怀疑自己认错了人，可那张脸，即使蒙尘变得肮脏，她依然记得。

那时他是天圣宗最负盛名的弟子，他们在破屋遇见，柳寒春深深扎进那个叫小安的乞丐心里。

同样的地方，破屋变了新居，她不再是乞丐，他却跌落云端。

曾听闻，天圣宗弟子柳寒春，因一心求成练了邪功，心性大变，被逐出师门，从此杳无音讯，时间正好是三年前。对于一个曾经的天之骄子来讲，这种落差实在难以承受，他变得放逐自我，再也不去想追求什么武学巅峰，于是此刻她面前的韩春，便出现了。

安流离还记得初见他的心动。这份感情与面对卓烈的不同，卓烈是她的过往人生的一束光，是逢于微时的点滴温暖，而柳寒春……

她很真切地知道，这是喜欢。

她喜欢火堆旁的少年，所以才会将那些春花，茶香，杨柳记得如此清楚，一切都是因这个人。

不管你遇到什么，我怎能，看着你堕落，沉入深渊？

她忽然抬头，窗外，冯岐山侧身而立，目光了然。

屋内皱着眉似是身体不适的青年，满目柔情注视着他的女子，构成一幅美好动人的画卷。

他几乎立刻猜出这人是谁，那个酒鬼，原来是长得这副模样，挽璃将他带到这，从不强迫他做任何事，日日养着，美酒供着，情深至此，不知是一段怎样的纠葛。

他转身回屋，提笔落于纸上，寥寥数笔将方才的情景勾勒出来，眼前浮现出一个纤细模糊的身影。

韩春清醒时，头脑胀痛，安流离已经不见了人影。唯有冯先生站在门口，背后是沉沉暮色，显得他模糊昏暗，半个人隐匿于光线里。

“醒了？”冯岐山给他端了一碗水，还有白日莐儿姐弟采的桑葚，在井中冰了半日，咬起来酸甜正好。

韩春知道这位冯先生胸有沟壑，不似表面上的教书先生这么简单，好几次他甚至觉得，他看清了自己是在装疯。

是了，能牵动他过往之人其实很少，有时他遇到不想理会的人和事，也会藉由疯病来逃避。也许能骗过一些愚笨之人，却决计瞒不过这位冯先生。

“多谢。”韩春索性不再装，大方道。

冯岐山从身后拿出一物，却是一幅画卷，摊开在他面前。

他长叹一声：“挽璃姑娘对你一片深情，你，莫要辜负了她。”

韩春望着那画中二人，拿起桑葚的手就这样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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