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慕容皇族被推上刑场那天，秦国帝都鄞城街头，不远处一群小叫花子正因一文钱发生争执，双方正动手打群架。

也不知这哪里来的野小子，看上去没几两肉，打起架来跟不要命似得，一个挑四个，愣是没落下半点下风。

“那是我的！你撒手！”对面的小胖子气急败坏道，也不观战了，一个猛劲儿冲过来，妄图用蛮力制服这个新来的瘦不拉几的小乞丐。

都是乞丐，也有三六九等，像小胖子这样再穷也能长些肉的，当然是因为他的亲爹娘都深谙乞讨之道，捡着最好的时候分头行动，一天下来几百文也是有的。所以纵然是乞丐，小胖子从小也没受多大委屈，靠着几分取巧，在一堆同样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里一呼百应。

不为别的，他消息灵活，知道哪个点会有哪些人经过，什么时候是淡季什么时候是旺季。别的娃只要跟着他走，总能讨到更多的钱。

这一片里他是孩子王，今天如果叫一个新来的毁了名声，以后就没法出去见人了！

小安打架太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不防被他这么一撞，身子一歪，额头磕到墙角，开始缓缓流血。伸手抹了抹额角，随即一翻白眼，晕死过去。

小胖子吓得往后一跳，身边不知谁起哄小声吼了一句，“出人命了！”他慌了，扭过头对着那个乱说话的小子恶声道，“看清楚了，他是自己撞上去的！”

众乞丐忙不迭点头，表示都懂，反正他们这样互相打掩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比起得罪他以后讨不着钱，谁没事会帮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话啊。

“我们还是走吧，刚才巷口好像有几个捕头经过，万一被发现……”刚才开口的小乞丐嗫嚅着说。

想起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小胖子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惧怕，狠狠瞪了倒地的小乞丐一眼，不甘心地带着一群“手下”离开了。

不一会，却有人躲躲闪闪，一步三回头地转回来。

“都给你啊，要是你还有别的钱，凑合凑合去买点药吧。”一边左顾右盼，生怕被人发现似的，一边偷偷将钱塞到地上那小孩的手里。

地上的小孩微微睁眼，正看到他手腕中心处那颗红痣，刚想开口，就见他忙不迭地跑了。

黑虎也不明白自己今天为啥要帮那个小子，是看不惯小胖子平日强取豪夺，自己也生出一丝微弱的反抗，还是跟他们打架的时候，小乞丐低垂却满是倔强的眼神，让他心有不忍？

小安已经完全清醒，其实这一摔并不算严重，但他躺在地上没有动弹，顺着这条巷子口看出去，远处高高刑场上，二十几人跪成一排，个个面如死灰。

他眼睛动了动，晨间仿佛听人说，今日是另一个国家的皇室，大燕慕容氏被砍头的日子。

从今以后，世上便没有燕国了。

贵族也免不得被杀的下场。他，或者说她，不过是一个乞丐，能活着，某种意义上说比皇帝幸运得多。

那是因为，她如今生活的秦国，是一个无比强盛的国家。秦国拥有最强壮的士兵，最出色的将军，最英明的皇帝，国力强盛，足以开疆拓土。

秦国皇帝乃真龙天子，见到本国百姓安居乐业，不忍见它国百姓受苦，所以出兵各方，要解救那里千百万生活在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们，以全告慰上天在某个夜里托梦将一统江山之大任托付于他的苦心。

灭国的君主选择归顺秦国，被赐封为王者比比皆是，唯独慕容氏坚决不肯对大秦俯首称臣，慕容皇帝在深感暴秦祸乱天下却无力回天之后，自刎于城墙，皇室中人都跟随皇帝自尽，而刑场上的所谓皇室，却都是慕容氏中不愿追随先帝，选择归顺大秦的投降派。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大秦律法认为，诛九族这条刑法是很有必要的。英明果断的秦皇跟这些昔日的大燕皇族们说，来日你们到了黄泉路上，莫要怪罪于朕，违逆上天意志的人都是反贼，朕一统天下乃是顺应天意。而你慕容氏众人宁死不降，朕若厚待你们，怕上天会降罪于我国百姓。

强盗的逻辑之所以被人认可，是因为这个强盗实力足够强大。就像力气最大的小胖子，打架之前便已经征服一帮人，每每打架时，让他的虾兵蟹将先上，最后自己再压轴出场，也无人敢议论。

小安微微抬头，又眯了眯眼，头顶阳光灼得人眼疼，正是午时三刻。

她偏着头继续看，看到监斩官将斩首的令牌一扔，每个跪着的人的身后，手臂壮实的刽子手往大刀上喷了一口酒，刀过头落，人头像丸子一样骨碌碌滚下来，又有人上前捡起。

二十多个人的血流了一地，晶莹粘稠的液体像流不尽的河水，没有源头，将世界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围观百姓评论了很久，他们永远不会明白其中曲折，但本着凡上了刑场的都不是好人这个基本常识，骂几句乱臣贼子是不会有问题的。

慢慢地，人群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安缓缓从地上爬起，摸摸额角，伤口已结痂。她顺着大街又走了一遍，口中说着感谢祝福一类的吉祥话，再得铜钱四文。

天已将黑。

今日讨得铜钱十二文，没被人抢走，实在值得庆贺。于是晚饭买了两个包子，一荤一素共计三文，还剩九文钱。小安打算回到破屋存起来，以后再用。

破屋是无主的，小安曾在野外露宿了好几月，偶然间发现了这个地方，那时这里还有住着一个老乞丐。小安遇见他时，老乞丐已患了重病，命不久矣，待他死后，她安葬了它的主人，接手了这间破屋。

不想今日，有客不请自来。

小安躲在远处看了一小会，三女两男，穿得很是精贵，不像会抢她钱的，带着一丝防备之色，慢吞吞走出来。

正往火堆里添柴的少年，俊眼修眉，白皙英俊的面容被火苗烤得绯红，神情安适而悠闲。

他端坐于草垫上，煮一壶清香的茶，“这里是你的地方？”

小安呆呆地看着，并没听见他的话。

有些人身处万千人中也一眼可寻，更何况此处青山绿水，晚风送来几声清脆的黄鹂叫声，破败的屋里，角落处开出小小的花朵，青草蔓延成毛茸茸一片，缀着些浅白明黄，粉红淡紫，一路延伸至他身边。

少年便是此处，最美的风景。

见这小乞丐傻傻的样子，少年忍俊不禁，“我们只休息一晚，明天就走。”

他从怀里掏出小块碎银子放在地上，示意她来拿。

小安捡起那些碎银，回头犹豫着看了他一眼，回到菩萨像后某个地方，好一阵子才出来，别扭地吐出几个字，“……给，给你。”

少年讶异地挑眉，有些好笑，“这是，找我们的钱？”

小安点头，幸好她没来得及洗脸，不然肯定被人发现她此刻居然脸红了。

他长得真好看，尤其是嘴角带着笑意时，如同春风拂面，让人好感顿生。

少年真是她见过最俊俏的人，鄞城的公子哥儿们不及万一。

“柳师兄就是心善，这破屋子一看就是没人住的，哪里值得这些钱？”一名容颜娇媚的女子皱眉，小心地走过来，怕这些地上泥土和野草野花脏了裙角，“要我说，咱们在城里找个偏僻点的客栈住一晚也成，何必在这鬼地方吃苦。”

“不想吃苦你尽管去住，被魔教掳走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少年一改之前面对小安的温柔之色，言辞冷淡。

女子轻哼一声，使着小性子，自顾自出去了。另外两名女子也闷坏了，这屋子着实没什么可看的，倒是不远处有条小河，柳色青翠，绿草可喜，微风吹过，景致极好。几名女子便都来到河边，嬉笑玩闹起来。

小安掏出怀里仍旧热乎乎的包子，犹豫着看了他一眼。

少年只觉这小乞丐更有趣了，摇头道：“谢谢，我不饿。”

小安缩到角落里吃过包子，收拾好草窝便躺下。

壶里的水开了，片刻后缕缕茶香漂浮在屋子里。小安心中七上八下，一会儿琢磨少年眉宇间隐有阴郁之气，不知是不是为了刚才话里提及的魔教？一会儿想起今日得罪了胖子他们明天一定要绕道走。睡着前还想着，这些江湖中人真好，有武功就不会被欺负了，还有那么多钱可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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