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个梦，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许多人愚钝。畏惧力量强大之。将强大者一脉斩尽杀绝，将强大者，生生逼迫成了他们眼中的恶人。唤之为邪魔。

又将他们眼中的好人，奉为神灵。予他权柄，奉他为尊。

愚钝者自负聪明，卑劣的，将过错推给尸骨。随后，将其抹去。以为就此瞒天过海，然强大者之强大，就连死亡都无法将其消磨。她埋下腐烂的种子。如附骨之蛆，噬咬根系，挥之不去。搅扰世代安宁。为平息她，愚钝者送去他们的后裔，一代一代，压制她，也窃取她的力量；愚钝者沾沾自喜，丝毫不知是扬汤止沸。强大者亦在血脉安抚下，于黑暗中安养生息。岁月流转，愚钝者实力渐微，强大者蓄力将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愚钝者埋下了祸根，子息浇灌恶果。如此循环。终在那死地，开出了见血封喉的繁花......

梦醒。是在落迦城中曾住过的小院子里。屋里烟熏火燎的，床边围着一群人，罗扬、罗徵、冷松烟都在，还有几个她不认得。清一色的黑着脸，苦大仇深的像她欠了他们多少钱似得。

鱼幼安仍沉浸梦中难以抽离，不觉忘却了前事。脑子一抽，脱口而出：“看猴呢？”

那几个不认识的，见她醒了，把满桌的瓶瓶罐罐都收进了药箱里，一步三叹，摇晃着脑袋，走了。

罗扬回神笑了：“感觉如何？”

鱼幼安爬起来，“顾怀瑾呢？”

听她这么一说，罗扬脸上的笑一瞬间挂不住了，冷松烟更是黑了脸，就连罗徵都在罗扬后头朝她悄悄摇头。

看见了罗徵，鱼幼安一个激灵彻底反应过来：“你怎么出来的？”

“安儿，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罗扬慌了神。

鱼幼安比他更慌。因为她想起了许多，不好的东西。

“顾怀瑾人呢？”

没有人回答她。她又问：“他人呢！”

这时罗徵无声的张了张嘴。罗扬立即横了他一眼。罗徵偃旗息鼓，鱼幼安却看清了，罗徵说了两个字：地牢。

落迦城鱼幼安半点不熟，地牢她却知道一个。

鱼幼安不管不顾的往外冲。却被冷松烟死死拉住了。

“你放开！”

冷松烟没有理会。鱼幼安将目光调向了罗扬：“师傅？”

罗扬亦看着她，二人就似对峙一般，你看我，我看你。罗徵在边上看着，神经紧紧绷着，二人立场坚定，寸步不让；眼看难以收场，只听罗扬长叹了口气......

“松烟，放开她。”

“先生！”

“让她去。”

冷松烟心不甘情不愿的放开了手，鱼幼安就像那离弦的箭，眨眼没了踪迹。

罗扬望着她逃开的背影，满眼疲惫。吩咐道：“去看看，别闹起来。”

罗徵一听，当即拱手作揖，恭敬道：“父亲，让我去吧。”

见他如此疏离，罗扬不觉眉头皱的更深了，终还是无奈：“去吧。”

“是！”罗徵响亮的应了一声，稳重的撤了出去，出了院门，拔腿就跑。他以为，罗扬是看不见的。却不知，罗扬的目光追随着他，至始至终没有离开过。

最后那一抹跳脱的身影，罗扬尽收眼底。

颇有些啼笑皆非的意思，更添了几分惆怅：“松烟啊，你说这孩子，究竟像谁了......”

罗徵飞快的追上了鱼幼安。更准确的说，是找到了正在路口徘徊不定的鱼幼安。去地牢的路，她记不得了。

罗徵匆忙向右一指：“这边！”

鱼幼安顾不得说话，忙跟上，两人一路狂奔到了地牢门口。

那里，早已围满了愤怒的落迦城民。叫嚣着，不断往里冲；却被看守拦在了门外。

她二人到的时候，地牢外一瞬静了下来，看守辟出了一条道，却向她投来了厌恶的目光。

鱼幼安不由向人群中多望了几眼，多数人避着她的目光，却有那么几个，大胆的与她对视，丝毫不掩饰眸中的鄙夷。若非罗徵在，只怕他们就会朝她吐口水了。鱼幼安再愚钝，也能清晰的察觉此间异常。

入了地牢，看见的却是顾怀瑾云左手一本书，右手一杯茶，正云淡风轻的看书喝茶好不潇洒。见她来，顾怀瑾当即笑脸相迎：“你好了？”

鱼幼安松了口气。然，这口气松了，就发觉不对了......

枷锁呢？酷刑呢？咱坐牢呢！不求能让她来个英雄救美，起码别风轻云淡唠家常行吗？枉费她如此心急火燎的赶过来！这是坐牢该有的态度吗？玩啊！

一股无名火窝在心口，登时便忘了正紧事，扭头盯着罗徵：“他这待遇，你知道？”

罗徵一愣，木木点点头：“知道啊。”

“知道你不说！”

罗徵堂堂：“你不是着急吗？”

这话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我......”鱼幼安气结，话锋一转，质问道：“都是坐牢的，凭什么我坐牢就是不见天日，他坐牢还能喝茶看戏？”

罗徵宠辱不惊的一摊手，“父亲的意思。”就这一句，算是答了。

顾怀瑾见她全须全尾的站在他面前，中气十足。该是无大碍了，心情甚佳，故意逗她：“只有茶，没有戏。”说着，端起茶杯煞有介事的抿了一口。

鱼幼安剜了他一眼，抵着鼻尖笑道：“我，这么大场猴子戏。看不见吗？”

“好看。”顾怀瑾悠悠吐出两字，只顾着笑。鱼幼安更是气的说不出话，扭头就走。

罗扬忙拉住她：“行了，别闹了，有正事。”

鱼幼安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一小屁孩能有什么正事......”

罗徵：“我没聋。”

鱼幼安：“就是说给你听的。”

......

“都别闹了。”顾怀瑾哭笑不得：“坐下。”

鱼幼安这才彻底放心笑了，上去就拉他的胳膊。“有什么可坐的。天大的大事，出去再说也不迟。”

顾怀瑾只看着罗徵，怎么都不肯起身。

鱼幼安撒了手，双手环抱胸前：“你该不是坐牢坐上瘾了吧？”

顾怀瑾：“先坐下。”

顾怀瑾古怪，罗徵比他还要古怪。鱼幼安只得乖乖坐下了。

方落座，罗徵便道：“时至今日，落迦城损失惨重。追究责任已毫无意义。父亲的意思是，无需徒增伤亡。然，不是人人都这般想。”罗徵一顿，脸色颇深：“方才的场景你也看见了......落迦族民要一个交代。”

“交代？他们要什么交代。”鱼幼安愣了。

罗徵解释道：“你昏睡了三日。此间事，我不知你还记得多少。时间紧迫，我便长话短说了。落迦城百年一祭是大事，为此，世代牺牲了许多人。如今演变成了一场闹剧。你二人，功不可没。”

顾怀瑾：“不客气。”

自知理亏，没等罗徵发作，鱼幼安率先剜了他一眼。顾怀瑾含笑禁声。

罗徵接着说：“圣林被毁，大长老的死，落迦族人力量消亡无踪。桩桩件件，都要交代。况且祭祀失败，入圣林的百子，活着回来的只一十七人。他们的亲人，很愤怒。”罗徵低了头，不知是沉痛还是羞愧。

鱼幼安脸上并未有半分意外之色。就似他所言之事，她皆一一亲历一般，平静自如。

“舍弃所有，全力去捍卫的信仰；一朝毁灭。不仅一无所获，就连原本拥有的也全都失去了。换做我，怕也疯了......”鱼幼安颇为唏嘘，却并不同情。于她看来，落迦城的灾祸有因有果，归根究底不过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在她这儿，无足轻重，掀不起半点波澜。她的目光唯落在罗徵身上时，方添了几分愧色：“你是如何出来的？”

“三日前，圣林里裂开了一道地缝，狭长幽深，似没有边际。河水都顺着这缝隙灌了进去；燃起了无名火。迫于无奈，只得另寻出路。不觉被那大火聚到了入口处。也是在那时，我们才发现，结界开了。”

鱼幼安神情越发不自在了。

罗徵猜想鱼幼安是对抛下他独自出来这事耿耿于怀，故意挤兑：“说来也怪，那火像是刻意推着我们往入口处去的。当时乱糟糟的，幸而你这累赘不在，否则我还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他的苦心，鱼幼安岂能不明白？悻悻一笑，揭过不提了。

“那他们，想要如何交代？”

罗徵神色晦暗，面露难色。

鱼幼安猜到了。猜到的，还有顾怀瑾。

“血债血偿。”顾怀瑾说出这四个字，巍然不动，淡薄轻笑：“如此行事，倒像是我的风格。”

“罗扬既然选好了，何故拖延至今？”顾怀瑾饮尽茶水：“别说他是慈悲为怀。”

罗徵听出了他言语中毫不掩饰的的轻蔑，有些恼火。“父亲说了，不愿徒增伤亡！”

“如此慈心，那他不该做城主，该去庙里做和尚。”

三日前，在沉华帮助下他料理了那落迦城的大长老，本想带着鱼幼安离开这是非之地。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与这地方再无瓜葛。不料那沉寂的城中涌出了大批人来，阻挠去路。没了天赋神力的落迦一族，当然不是他的对手。顾怀瑾伤了不少人。眼看要杀出重围了，哪知道罗扬趁他不备，从背后打昏了他。罗扬因生擒了他，做起了城中的主。关在此处三日。三日间，罗扬未曾来看过他一眼，却也不曾苛待于他，相反，好茶好饭以礼相待。不时暗中向他透露些鱼幼安的近况和外边的事。也正是如此，顾怀瑾断了逃跑的念头。

罗扬，何谋何算他是知道的。罗徵这小子带了鱼幼安来与他相见是假，让他死心塌地等死才是真的。他从没将罗徵当孩子。落迦城是豺狼窝。豺狼窝里养出来的，不管多小，护的再好都是狼崽子。罗徵这小子既然要帮他老子做刀子，就不该摆出一派天真的样子。惹他不快。故言语间处处激他。

“你！”罗徵拍案而起。终是年轻缺了些道行，顾怀瑾三言两语就将他彻底激怒了。

“够了！”鱼幼安瞪了顾怀瑾一眼：“好好说话！”转而望向罗徵：“你坐下！”

目的达成，顾怀瑾心情颇好，坏笑着假意捂住嘴，连连颚首，不再说话了。

罗徵黑着张脸，坐下了。

“师傅。”鱼幼安心绪未平，一口气堵在喉间，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接着问：“师傅有何打算？”

“两条路。一，杀他平民愤。可父亲不愿再造杀业。压着不愿发作。也正是如此，人们才日夜守在地牢前不肯散去。”罗徵瞪了顾怀瑾一眼，继续道：“二，治好你。”他看着鱼幼安：“在你身上消失的力量，只能从你身上回来了。只要能归还失落的力量。父亲便有借口堵住悠悠之口。既放过他，也让这件事再掀不起风波。”

“可这两条都是死路。不是吗？”鱼幼安笑了。沉华的能力，她挡不住，落迦城没有一个人能挡住。沉华不是没有动过杀机。

落迦城的子民能够幸存，绝不是沉华能力不够；或是她心慈手软。她的心早做了铁石。而她之所以轻轻放过，是她要羞辱整个落迦城。她要让落迦城的每个人都清楚，天道循环。她可以轻易夺走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天赋，就像他们曾夺走她的性命一般。差别是，千年之后，她魂堕归来，报仇雪恨。而他们除了苟延残喘，感激她的手下留情以外，别无他法。

鱼幼安恍然醒过神来，发觉，自己将梦中之景，与现实连接了起来。顿觉荒唐。不由一笑，笑过之后又觉得，似乎就该是这样。不觉屏声敛气，缄默沉思。

鱼幼安沉浸神思之中，一阵笑，一阵忧。浑然不觉顾怀瑾同罗徵不约而同投向她的迷茫眼神。

“喂，喂！”罗徵晃了她一下。鱼幼安回过神来。

顾怀瑾：“想什么呢？”

“没什么。”鱼幼安含笑摇头，提起精神：“抱歉。说到哪了？”

“说到两条死路。”顾怀瑾说着，似有若无的瞟了罗徵一眼。

“师傅想怎么做？”

“试了三日。民愤已呈鼎沸之势。压不住了......”顾怀瑾笑了。罗扬是怕，愤怒的落迦城民将一腔怒火全数发泄在如今手无缚鸡之力的鱼幼安身上。为了献祭死了这么多人，他们绝不善罢甘休。当时鱼幼安昏迷。即便他能杀出重围，凭他现在的境遇，能不能治好她，是未知数。能不能护住她，更是未知数。只要鱼幼安留在落迦城一日，至少，能给落迦人希望，若有一天，天赋回归......他不同。他的手上，真真切切沾染了落迦人的血，足以掩护她。

罗扬不愿造杀业，却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抓他，是罗扬留的后手。成，则大事化小；败，至少她能全身而退。

来这落迦城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今只是过程不同。他顾怀瑾这一生，把多少人做了手中棋子，做一回他人手中棋子，也算天道好轮回，何况能保护她，倒也没什么。

如此一想，顾怀瑾反倒释然了：“转告你爹，他的心思我清楚。要我束手就擒，至少该给我杯酒.....”

“别胡说！”鱼幼安呵斥：“师傅不会！”

顾怀瑾含笑不语，罗徵也没了声响。

罗扬从未告诉过罗徵真正的打算。他不会将这样的心计过早的透露给一稚子，何况这是他的亲生儿子。可他不说，不代表罗徵不会偷听。他与冷松烟的谋划。罗徵一清二楚。他不愿成全他的一番谋算，却还是忍不住要维护他。他不许顾怀瑾这样的人，言语轻慢了他的父亲。未等他反驳，鱼幼安便道：“我明白了。”

鱼幼安不再问。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人人做戏散谎。也习惯了做这样的人。罗扬处处保护她。所以她不能说他不好，她没这个资格。可这不意味着她要接受这样的好意。

她平静笑了：“告诉师傅，幼安，谢他相护之情。”

“闯祸的是我，纵有什么，朝我来。”

顾怀瑾置之一笑：“胡言乱语。”

“我没胡说。”

“一条命能解决的事，何苦再送他一条？”顾怀瑾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何况，我未必会束手待毙。”

鱼幼安正色：“我看着，像三岁吗？”

“怎会......”顾怀瑾一派正经：“至少四岁!”

鱼幼安一巴掌拍了过去，顾怀瑾笑的更欢了。

二人笑闹的时候，罗徵恹恹开口：“城中有些人。”

二人停住，罗徵接着说：“圣林中的城中人。”这话虽拗口，鱼幼安却明白了。

“抓我们的人？”

“嗯。”罗徵没好气：“他们是沉华留下的人。换句话说，现在是你的人。”他看着鱼幼安：“圣林被毁的时候，他们一并逃了出来。族人虽不满。可看在系出于一脉的份上，父亲还是做主将他们留下了。在你昏迷之时，那些人常透着关切。稍加鼓舞，或可为你所用。”

鱼幼安：“说到底，还是以命换命。”

罗徵料她有此一答，怒极：“你不能什么都要！现在优柔寡断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罗徵这话，顾怀瑾倒是十分赞同，调笑道：“这小子说的有道理......考虑一下？”

鱼幼安只瞪他：“我说了，冲我来。”

“没听见啊？这事，我能担，他能担，罗扬亦能担，独你一人担不下来。他们还靠你东山再起呢，舍不得你死.....就算没脑子，还有一群更没脑子的护着你。到时候，生灵涂炭是不能了，血流成河倒是不难。”顾怀瑾越说越高兴，鱼幼安越来越乱。

乱是好事，起码她摸不清利害关系，不敢轻举妄动。

可鱼幼安，比他想的，要聪明。

“若我自尽呢？没了我，再多动作都是徒劳。”鱼幼安冷不丁一问，二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若你自尽，他们只会更愤怒。单纯的杀人泄愤。”顾怀瑾迅速回过神来，打断了她。转念一想，又道：“或许，我有更好的法子。”这些日子，他是关心则乱，竟没想到关窍。

“不过，我需要刀。”

罗徵眼神起了微妙的变化：“你觉得，我会给你机会伤人吗？”

“我不伤人。”顾怀瑾笑了：“我保证，兵不血刃......”

只是，只是不太光彩，并且，不好收场。罢了......

可这，不是他需要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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