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山林中，烟火冉冉升起，惊的林中鸟雀纷纷跃入长空，四散而去。

鱼幼安困在烈火包围的圈子里，汗水从额前滑过紧蹙的眉骨，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她弓着腰腹半跪着，苍白的指尖紧紧拽着心口处的衣裳；断裂般的疼痛自脊骨蔓延至四肢百骸，疼的忘了惊叫，忘了呼吸......

距罗扬回到落迦城之日算起，鱼幼安已受了七日的刑。这七日，鱼幼安一直暂住在罗扬的家中。大长老亲自下令，许她自由行动之便。甚至，没有经过选拔特许她参与献祭仪式。

人人都道这是用罗扬的命换来的无上荣耀。

回到暂居之地一关上门，鱼幼安躺在床上，松下一身紧绷的劲道之后连呼吸都分外疼痛......

“笃笃笃。”

敲门声将鱼幼安惊醒了。她往窗外一望，天已大白。

“开门。”稚嫩却故作老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鱼幼安费力爬了起来，整理衣襟。打开了大门。

看见门外的人，她半蹲与他平视，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什么事？”

来的是罗扬的儿子。叫罗徵，年仅七岁。还未总角的少年，老成稳重的没个孩子样。罗扬受罚的那天，应该是这个孩子最失态的一天了。而这七天来，他们之间的交流，仅仅限于开门、关门、送东西、接东西。

“明天的衣服。”说着将一身漆黑的纱衣递给了她。鱼幼安才接了他转身就走。

鱼幼安伸手拎住他的后领。

“小子，生气也要有个度！”

自从那天夜里，罗扬被抬回来之后，这只小倔驴就没给过她好脸色。起先鱼幼安觉得整件事太过复杂，说不好，说的不好还会给孩子留下童年阴影，多说无益。谁料这小子记仇，日日瞪她，和她赌气却一句重话也不说。鱼幼安本就身心俱疲，时间长了，都快给她留下阴影了。

“放手。”

鱼幼安呛声：“就不放。”

罗徵转头就是一掌。鱼幼安没想到这小子动真格的。笔直倒了下去。

罗徵似乎被她的弱不禁风的样子吓着了，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鱼幼安也愣了，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一大一小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

还是罗徵先反应过来，闷闷的说：“起来。”伸出了手。

鱼幼安看着他小小的手忽然觉得好笑，扬起唇角笑了笑，认命的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你的手......”

鱼幼安顺着他的目光瞥一眼，手腕上一条像蛇一样的丑陋的疤痕暴露在了空气中。她霍的松手，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疤痕。

苦涩的笑在嘴边蔓延开来，鱼幼安避开了直视着她满眼质疑的罗徵，赞道：“你小子还挺厉害的......”

“明日就是献祭之期，你却成了个废物......”罗徵的声音不合时宜的戳破了她的秘密。

鱼幼安皱眉：“这是年轻的时候跟人打架落下的疤。”

“我看起来像三岁小孩吗？”

罗徵翻了个白眼，鄙视的看着她又道：“这是大长老做的吧？”

“你经络被挑开了，却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行走坐卧，除了大长老，没人能做到。”罗徵慢悠悠的说着，抬头问道：“你到底捅了多大的娄子，我爹代你受罚还不够，大长老还用这种磨人的方法要你的命？”

鱼幼安愣了半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小子真的才七岁？”

罗徵没有回答，却给了鱼幼安一个更加鄙夷的眼神。

鱼幼安当机立断，将他抓进了房间里。把他按在椅子上。坚定的看着他：“小子这件事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你听清楚了没有！”

罗徵淡淡看着她，“你是想说不能让我爹知道吧......”

“聪明！”

“好。”

罗徵答应的十分痛快，鱼幼安心下存疑：“这么痛快？”

罗徵晃悠着小脚下了地，“我只有一个爹。”

鱼幼安拧眉看着渐行渐远的小身躯，心里像是打翻的五味瓶，百味杂陈。

许久，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冷松烟来寻鱼幼安时，鱼幼安已经换上了纱衣坐在妆台前。

黑衣，红唇，乌发，一红一黑的眼瞳带着冷艳的光。

冷松烟一愣，随即道：“时候到了。”

她款款起身，出了房门。极目远方，一轮红日高挂晴空，散发着灼热的暖色。鱼幼安深深呼吸一口温热的空气。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到这样好的日头了吧。她想着，还没有离开，就已经开始怀念了。

冷松烟踌躇许久，问：“你想见先生一面吗？”

鱼幼安柔柔的笑了，“大局已定。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差别？事到如今，我就不惹师傅他老人家生气了。”

冷松烟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没有强求。

这时，鱼幼安瞥见了角落里的罗徵。罗徵见她看见了自己正打算躲，鱼幼安朝他招了招手。

罗徵见躲不过了，坦坦荡荡走了过来。许是躲在角落有些时候了，一身的白衣沾上了大片的灰尘。

鱼幼安俯身拍了拍他衣襟上蹭上的墙灰，笑道：“小子，我走了。”

罗徵看了她一眼，撇开脸什么也没说。

鱼幼安开始啰嗦：“大人呢，大都很奇怪。手里握着别人羡慕的东西，却又羡慕别人手里的。总是把好东西糟蹋干净了，才开始后悔，感怀从前如何好。你还小，别学大人那一套。”

“你爹是好人，有信仰、有担当。可他不是个好爹，他身上担着太多东西，你又太厉害，他自然会忽略你。”

“小子记住了，撑不住了就说别老死扛着。小小年纪别太懂事。你爹忘了照顾你，你得提醒他，提醒他你是个孩子，你一个人不可以。你要让他知道，你需要他。他是你亲爹，又不是你后爹那么懂事做什么？该撒娇就撒娇，该耍赖就耍赖；小孩子是可以不讲道理的。”

“记住了？”

罗徵木木看了她许久，许是惊诧没有说话。

鱼幼安摸摸他的脑袋，开怀笑：“我走了。”

冷松烟愣愣的看着鱼幼安一本正经教坏罗徵。正要开口，罗徵那小子朝他不住摇头。冷松烟心里很不是滋味。

鱼幼安随冷松烟至圣林入口，自始至终泰然自若。

圣林入口处，乌泱泱聚集了一帮人，熙熙攘攘交谈呼喊。年纪看着都不大，皆身着白衣。鱼幼安度着自己身上一身黑，一下子明白。她是靶子。

冷松烟：“安儿......”

“我明白。”她莞尔轻笑：“这条路是我选的，我不后悔。”

她的语气淡淡的，冷松烟却听出了不可动摇的坚毅。冷松烟浑身一木，随后急急忙忙在身上找着什么。

鱼幼安有些奇怪，站在原地等他。

冷松烟找了许久，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白玉。鱼幼安定睛细看，拇指大的白玉，一只火麒麟跃然其上。这块玉和她母亲留下的那一块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或许只是它的大小。

正在疑惑的时候，冷松烟将其塞进了鱼幼安怀里。鱼幼安握着麒麟佩，不知所以然。“这是做什么？”

冷松烟低声道：“戴着！”

鱼幼安仍然不解握着麒麟佩举棋不定。冷松烟一把夺过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圣林入口燃起红烟，大长老自林中走出，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十三人自他身侧围成一圈，高呼：“吾等呼唤藏于深林的先灵们，汝等先于吾等，为吾等之生甘愿赴死。吾等呼唤藏于深林的先灵们，吾等召唤汝等，汝等道路为吾等所愿，汝等意志为吾等所愿，助吾等一臂之力，赐吾新王；助吾等一臂之力，赐吾新王......”

空荡的入口前响起石门开阖之声，随后，一百人被送进了林中。

鱼幼安试着靠近入口边缘，却像是触电一般，半个身体都麻了。

“别白费力气了，出不去的。”

鱼幼安转身回望，脸色蓦变：“罗徵！”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对，你怎么混进来的！”

罗徵一脸无奈的看着她：“笨，我在献祭名单里。”

“可你才七岁！”

“我可比你强多了。”

“这不是重点！你还是个孩子！”鱼幼安心中气恼，疯了似的砸着那堵无形的墙，“疯了！都疯了！一群疯子！”

罗徵叉着腰，仰头看着她：“你不疼啊？”

鱼幼安费了半天的力气，徒劳无功，浑身麻木。看着边上看热闹的小子愤懑交织：“疼！”

罗徵翻了个白眼，转身往里走。

“尽量别给我拖后腿......”

走了许久，人群渐渐四散而去。鱼幼安感到了阳光打在她的脸上温暖，树木包围着她，微风带来野花的香气，一切似乎都很美，可不知为何她却越来越害怕。

罗徵停下脚步：“怎么了？”

鱼幼安不知该如何解释，疾步上前：“没什么。”

越走越深，鱼幼安的恐惧随之越发深刻。鱼幼安清楚的意识到了她恐惧的来源：这个地方没有动物、没有水！他们该如何存活？

鱼幼安的脸色越发苍白：“小子，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不知道。”

“这片林子里有水泽吗？”

“据说有。”

听到这句话，鱼幼安登时松了一口气脸色也缓和了许多：“多远？”

“不知道。”罗徵翻了个白眼，“我也是第一次进来。”

鱼幼安神情凝重：“我们必须先找到水源。”

罗徵：“那还不走？”

鱼幼安苦笑：“来了。”

日头越来越高，不复暖人的温热，取而代之的是炙烤般的灼热。豆大的汗水不住落下，两人都有些吃力了。罗徵毕竟还是个小孩，渐渐走不动了。

鱼幼安蹲在他面前：“我背你。”

“不需要。”

鱼幼安看着死倔的罗徵，哭笑不得。故哄他道：“我没有武功了，接下来还要靠你，你要是现在累死了，我怎么办？”

“上来！”

罗徵无动于衷。显然不吃她这一套。

“再耗下去我也没劲了，到时候可就得你背我了。”

罗徵敛眉垂目，侧耳倾听：“你听有水声。”

鱼幼安一愣，亦闭眼细听，半晌：“我什么也没听见。”

罗徵异常坚定：“有！”说着就往半人高的丛林里钻。

鱼幼安只得起身追他：“等等！”

罗徵全然不顾，越跑越急。

高大的芦草打的鱼幼安生疼，可她不敢停住脚，她怕一停下就再也找不到那小子了。好不容易鱼幼安瞥见了罗徵那小子的影子，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了。

喘着粗气：“小子你要累死我啊！”

“看那。”

鱼幼安顺着罗徵手指着的地方一望，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映入眼帘。

不由笑了：“你属猫的？”

罗徵翻了个白眼：“松开。”

鱼幼安怏怏撒开了拽着他衣袖的手，“我去打水。”

说着摘了片巴掌大的叶子往水潭边上走。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水潭边上湿滑的苔藓。

方一靠近，脚下就是一滑。她本能的腾跃而起，可却忘了如今的她腹内空空，于是乎，她重重的摔进了水潭中，狠狠的呛了一口水。

罗徵这才慌了：“喂，喂！”慌忙跑到水潭边上。

只听一阵哗啦水声，鱼幼安大笑着从水中冒出头来。

罗徵这才发觉自己被耍了，站在岸边上气的两颊鼓鼓。“幼稚！”

“小子，整天装小老头不累吗？”

“出来！”

鱼幼安笑着划了片水，却不着急从水里出来：“会水吗？”

“出来。”罗徵的脸上忽的严肃起来，可由于他一直以来就没有不严肃的时候，鱼幼安没有当一回事。

“水里有东西！快出来！”罗徵大喊起来。

鱼幼安这才警醒回过头，深不见底的潭水中一道波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她袭来。鱼幼安这才正色，极力往岸边靠拢。可水里的东西比她更快！且已然到达了她的身侧。

鱼幼安还未反应过来腿上已然感到了尖利的刺痛.而这还没有结束；那东西力气极大，咬着鱼幼安的腿就往水底拖！

鱼幼安奋力向上，却于事无补。她的血，将水染红了。

深水不断挤压着她，她的肺大量呛水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在她脱力之时，似有什么在水下搅动，随后，她被一股力量托上了水面......

之后，有人按压着她的心肺，她吐出了许多水，人也逐渐清醒，疯狂的咳嗽。

“没事吧？”

耳边传来一声询问，鱼幼安的头一下子麻了。这个声音是......

她豁的转过身，看见了声音的主人。

“顾怀瑾！”鱼幼安惊的呛了口风，偏过头复又咳嗽起来。顾怀瑾勾唇浅笑，轻轻拍着她的背，“是我......”

鱼幼安腿上受了伤，这一次，她的伤口意料之外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无奈之下三人就在水潭边上停驻休整。

水里咬她的那只长着尖牙的大鱼，成了他们三人的晚餐。

罗徵毕竟是个孩子，这一天下来太累了，早早就睡了。

鱼幼安则一直用见鬼了一样的眼神看着顾怀瑾。

顾怀瑾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想问什么就问。”

“你怎么会在水里？”

顾怀瑾正等着她这一句，笑道：“藏在水里他们才不会发现我也搅进来了。我只是没想到会这样见到你。”

“可你怎么、怎么能在水里藏这么久？何况水里还有、还有......”

鱼幼安越来越糊涂，她与罗徵在水边站了有些时间，再加上她在水里挣扎的时间；这样算起来，顾怀瑾在水里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正常人可以承受的范围。何况水里还有会吃人的鱼。

顾怀瑾又笑了，“因为我不是人啊......”

鱼幼安直视着他露出回忆之色，遂而目光回转，落在火堆上。她想起了顾怀瑾的那双漆黑双眸。旋即缄默。

顾怀瑾亦知她想起了什么，没有立即接话，半天才道：“罗扬猜到你不会轻易跟我走，所以，我们准备了三套计划......”

鱼幼安惊讶的看着他。

顾怀瑾回报一笑，拨了一把火堆里的木灰，木块发出“噼啪”的爆裂之声，烧的更旺了些。

“第一个计划是他去自首，我趁虚而入。去找冷松烟帮忙。知道了你的具体位置把你弄出来就可以了。”他顿了顿，接着说：“可你拖延的太久，加上冷松烟临阵倒戈。以一个计划失败了......”

“第二个计划，就是等。等他们把你弄进来；我再带你出去。”

鱼幼安面色沉重：“如果我没有顺利进来该怎么办？如果我撑不住死在外面呢？”

“不会。”顾怀瑾笃定的说。

“外面还有罗扬的亲信。真到那一步他们也会救你。这就是第三个计划。可这个计划太被动，注定会死很多人。”

鱼幼安的脸色越来越沉重，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救她，哪怕牵连无辜也要救她。

“我不明白。”她接着问：“为什么一定要救我？牺牲我一个，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一定要我？”

“因为他。”顾怀瑾一勾眉，眺了罗徵躺着的地方。

“他是罗扬唯一的儿子。你进来了，按照他们的规矩，最好的结果也必定是你和他死一个。最坏的结局就是你们都死。这是罗扬不愿见到的。”

顾怀瑾冷笑：“换而言之，罗扬阻止你送死，也是在阻止他的儿子被你拖上死路......”

鱼幼安抿唇，蹙眉不语。

顾怀瑾看出了她的沉郁，随即道：“我为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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