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有安静静的睡着，脑海中许许多多的画面如潮水般翻涌，近日的，儿时的。√

忽而四周一片漆黑，一女子的身影如出画中，清寒萧索。立于天地。她不认得她，可那身影又是那样的熟悉。

“你是谁？”她迈步上前，而那女子却越来越远。

女子回头，看不清脸，只一句：“回来吧，回来吧......”

那声音越来越远，女子的身影也越来越远，可那声音却似空山绝响，久久不去。

鱼幼安的步履越来越急，“你是谁！”她伸手去抓，但那影子去太快，她抓不住，越是拼命抓越是消失的飞快。

倏而，眼前的仿若大幕拉开，黑暗一时无处遁形，如烟消散。

“你是谁！”

一声大吼，她的猛然从梦中惊醒睁开的双眼，一半是墨黑，一半是猩红。清醒过来的她却抑制不住心口狂乱的跳动。这是恐惧，来自心底最真实的恐惧。这样的恐惧她不曾有过的，几次生死边缘游走也不曾让她露出这样的惊惧。她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如浪的恐惧感淹没了。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平稳了紊乱的气息，随后，警觉地起身。一抬头见了一人审视的目光。

鱼幼安看的心惊，翻身下床：“你在这做什么？”

鱼烈失笑：“看看你。”

鱼幼安摸了一把额间的冷汗，目光闪躲：“看完了？出去！”

看她这模样，鱼烈心下明了：“做噩梦了？”

“没有。”鱼幼安信口胡诌：“热的。”

鱼烈自然不信，走近了，惊呼：“你的眼睛！”

鱼有安一听，心头一惊。冲向了梳妆台——

镜中的脸，苍白干瘦弱。一双眼，左边是如墨的黑，右边是如血的红。她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许久，抬起颤抖的手，遮住了左眼。

放下，又遮住了右眼。

低下头，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她笑了，笑声渐高了。那笑不好看，比哭还难看，可她还是笑。声嘶力竭的，大笑。

鱼烈走到了她的身后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鱼有安躲开了。

冷冷：“出去。”

“鱼——”

鱼幼安狠狠打断：“出去！”

鱼烈淡笑着收回手：“你知道吗，你真的不像个女人。”

鱼幼安没有回答，鱼烈“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鱼又安缓缓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脸艰难的笑着，嗓子已经哑了：“还真是他娘的报应不爽......”

一转身，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衣袖拂落了铜镜，那镜子落在地上，一声脆响，碎了。

长乐居

两人沉默对坐。莫溪的手指在刀尖上轻轻摩挲，云漠不说话，莫溪也没开口。屋外人声鼎沸，屋内寂静无声。

最后还是莫溪没能沉住气。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他问，声音不大，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他害怕，怕一不留神，她就像雾一般消失不见。他的心脏狂跳，面上却波澜不惊。

云漠沉默了一瞬，只淡淡的说了一声：“解药给我。”

莫溪一口气梗在喉间，随即轻笑：“什么解药？”

“那个鬼丫头藏在这里的黑瓷瓶。给我。”她面无表情的吩咐，理直气壮的就像是当初负心薄幸的是与她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人。

莫溪一愣，握着刀柄，刀尖朝着自己，递向她，问：“这个，你不打算要吗？”

云漠伸手去夺，莫溪轻笑着收回了手。

云漠一跃而起，一掌凌厉划过，劈手去抢，莫溪侧身一躲，抓住她的手腕，手掌几近蛮横的将她的身体掰进怀中。

云漠一头撞进了他的怀中，一股淡淡的酒味似有若无的萦绕在她的鼻尖，温热的暖意将她包围。她发现，哪怕一别经年，她仍贪恋着他的怀抱。云漠被这个念头吓住了，一时忘记了反抗。

“回来吧。”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话。他说：“你说过，桃花开的时候嫁给我。门外的桃花，开了很久很久了。”

他的声音至始至终都是淡淡的，一如他的人，清淡如云。他的胸膛是热的，可他的指尖却是冰冷的。

他是无助，可他尽力掩饰，不敢让她发现。

云漠沉默着，一言不发的红了眼，她小心翼翼的环抱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轻轻的贴在他的胸膛上。他以为她答应了，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

可那只是只一瞬。云漠很快把手松开了，随即照着他的胸膛，毫不留情地重重一掌，就在与他拉开距离的一瞬，对他轻吹了一把白色粉末——

莫溪身影僵直的倒在地上，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他想站起来，却没有半点力气。

云漠朝一笑：“忘了我吧，不值得......”说着俯身将他紧握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匕首握在了手中。

眼看她就要再次离去。莫溪心如刀绞，面容哀恸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云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颜如花，泪如雨下。随后，缓缓背过身去。

“云漠！别走！你欠我的！”莫溪嘶吼着，挣扎着站起来......却，一次次倒下。

“因为你爱的，不是我！”云漠低吼着，身体不住的颤抖着。她转过身，俯身扼住他下颚，强迫他与她平视：“看清楚！我不是她！你看清楚！”

她的手很用力，修长的指甲刺进了他的皮肉，嗓音尖锐而嘶哑，“让你为她种桃花的，不是我！你看清楚！”每一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都在颤抖，眼眶里浸满了泪水，目光里满是无助。

莫溪满脸错愕的看着她，抬起手，无力的握住她的手腕。云漠满脸泪水，冷笑着甩开了他的手。

“陪在你身边三年的是我！陪你逃出南岭，和你共患难的是我！可你记住的却是和她的约定！我什么都比她强！我蛊毒比她厉害！功夫比她好，可有什么用？我还是输了......呵呵呵......多可笑！”她背脊挺直，高高的站在他的面前，冷冷的擦去脸上的泪水。

“我给了她该有的爱情、该有的尊严！除了这条命我不欠她什么了！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要活在她的阴影里？我也是人！凭什么？凭什么啊......”

她的话颠三倒四，含糊不清。

莫溪：“你究竟在说什么？”

云漠止不住的冷笑样子有些疯魔。

“说什么？哈哈哈......”她笑的太过用力，呛出了泪花，疯狂的咳起来。“咳咳咳.......”

边咳边笑边说道：“我说的是她呀，咳咳......你爱的人啊......咳，对了忘记告诉你了，她是我姐姐......”

“你知道吗，我，我亲手、亲手把她杀了。哈哈.....可、可不能怪我......不能怪我！我只是，呵呵......我只是想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我、我不杀她，她也会杀我，哈哈......我、我不想死......哈哈哈......我不想死！”

她凄惨的笑着，绝望的问：“云生，我给了你们的爱情足够的尊严，我甚至以她的身份死在你的面前，不够吗！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逼我？”

莫溪哑然，他看着她，始终不敢相信。

许久。

无力的勾了勾唇角。“你、你开什么玩笑？你、你是，是骗我的，对不对？”他的话语，几近哀求。

残忍的笑在云漠唇边停留许久，“还不明白吗？你爱的那个人，不是我。与你许下诺言的，也不是我！她是我的姐姐，她死了！一十三年前就死了！我亲手杀了她。这样说，你明白了没有？”

云漠嘴角噙着冷意，满眼绝望的看着他，她期许他说些什么，可她又怕他说些什么。她盼他说不在乎，又怕他不在乎。

莫溪的喉咙干涩，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还笑，只是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对他而言，多说一个字，都是残酷的。

他不说话，她就等着。

许久，惨白着脸，颤抖着问：“她叫什么？”

云漠一声嗤笑：“她输的那一刻，就没有名字了。”

“她叫什么！”

“我和她，用一个身份一起生活。白日是她的，夜晚是我的。泾渭分明，不可逾越。更不可以同时出现在旁人面前。直到十二岁......师傅的规矩，死掉的那一个，没有名字......”

“她......在哪？”

“你立的坟里。”云漠惨笑：“我说过，给你们足够的尊严。”

莫溪却笑不出来，“为什么还用这个名字？”

“我付出惨痛代价换来的，为什么要放弃？”云漠抹了一把泪，通红的眼睛噙着无边冷意。

“既然话都说开了，从今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举手投足。恢复平日轻佻的慵懒。

她眼底的笑意在他看来全是讽刺，轻蔑。多看一眼，对他而言都是凌迟之痛。莫溪避开了她的目光，“你后悔过吗？”

“后悔？噗......”云漠笑了就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扶着腰，低头笑了许久。

直到笑够了，直起身来，笑容渐消：“我要活下去......”

活下去的人，才有后悔的资格。

这一点，他不懂。他一辈子都不会懂......

“那个丫头存在这儿的解药呢？”

莫溪没有回答，他还沉浸在深深的震惊和痛苦之中，难以自拔。

云漠催促：“给我。”

话说完了，她又觉得没无趣，自嘲：“真够贱的！”

摇摇头，“当我没说过。”攥着匕首的手掌指节发白，打开了紧闭的门。

身后——

“你爱过我吗？”

声音低低的，像是竭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起来是那样勉强。

她头也不回的跨了出去。

“不重要。”

这一次，莫溪没有挽留。铃铃碎声，渐闻渐消......他狼狈的瘫在地上，紧闭的眼角，泪断线。

云漠死死攥着匕首，面无表情，离开的脚步，不疾不徐。殷红的绛桃落在了她的发上，她毫不在意。她就这样脚步坚定的走着，没有回过一次头。

至安和庄。

“轰！”的一声。

安和庄厚重的朱红大门顷刻间化为碎片，如破败的落叶纷纷落下。如此的，不堪一击。

“什么人！敢在这儿放肆！”门前的家丁提着长棍对着她，大声问。

云漠冷冷扫了一眼，“不知好歹......”

振臂一挥，那人像是蝴蝶一般在半空划过了一个弧度，接着落在了地上，捂着胸口吐出了一口血。

一波人听见异动，如蜂拥冲到了她的面前。

她看着迎来的人，妩媚的眼，含笑：“找死。”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不留后手。

一路闯进后宅，若入无人之境。

直到——

脚下被什么绊住了。

她正要发作，忽然脚下一震，隆隆轰响从地底翻涌而起。她忙退了几步，她方才站着的地面，就在她眼前生生陷了下去。

“云长老，不请自来，伤人害命可不是好习惯。”一声温润的笑，应着的，是罗扬稳重的笑脸，他的手掌对着大地，势头未收。

云漠暗道不好，知道遇见对手了。奈何怒气太盛冲昏了头就是不信邪。

她一跃而起，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跩了下来。

一时间心跳的极快，就像要从她的喉咙里跳出来一样。一股灼热的气息顶上了她的喉咙，血腥气在口中散开。云漠一抬头，撞见罗扬讳莫如深的笑眼。

面不改色的把口中的血咽了下。柔弱无骨的手，缓缓而动，诡秘的铃声幽幽响起。

罗扬盯着她，颇为震惊，随后，口中低低念了什么，戾手一擎，云漠捂着喉咙，浮了空中。

罗扬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狠狠甩了下去。

云漠蜷缩着跪坐在地上，口中的血止不住的流淌。可她还是握着拳，撑着地面，艰难的反抗着站起来。毫无疑问，倒下了，一次次倒下，又不知疲倦的站起来，再倒下......

周而复始，往复不息。

罗扬都厌了，道：“云长老，修为不易，何必自讨苦吃。回去吧。”

云漠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鱼、幼、安！”

“我不会让你见她。”

“鱼！幼！安！”她的腿已经动弹不得了，可口中还是唤着那三个字，匕首插在地上，握着匕首的手阵阵发抖，关节用力到泛白......

罗扬缓缓走来，在她面前停下，抬起手。

“手下留人！”一声高喊，急促，震耳欲聋。

云漠回过头，看见了顾怀瑾冲进来的身影。健步如飞的样子，丝毫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模样。

只一霎，如同醍醐灌顶，云漠一下子全明白了。

“顾怀瑾！”她咬牙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将她一并算计了。

顾怀瑾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云漠眼也不眨，将刀尖刺进了他的下腹。

恨恨拔出来，眼看他的眼眸自清明转至乌黑后，又转清明。淌血的伤口渐渐恢复，如常。

这场内讧来的猝不及防，罗扬惊掉了下巴，半晌都忘了合上。

云漠撇过脸，冷笑：“我从不怀疑你总能得偿所愿。”

云漠随手抛下沾满鲜血的匕首，“顾怀瑾，你够狠！”

推开他，步履蹒跚，吃力的踉跄着往外走去。

眼前一黑，向前一跌，没了知觉。

顾怀瑾只一瞥，眼疾手快的接住了她。那速度极快，超乎常人。

“络心门的内务，罗某无意插手，还请顾门主，管好手下的人。”罗扬看着他，警告：“从今往后，安和庄的人事，与络心门再无瓜葛。烦请高抬贵手，如若不然，罗某，乃至巴郡罗氏，皆不会对络心门徒众，客气。”

顾怀瑾沉声：“不会。”

罗扬郑重躬身：“如此，甚好。”

“安和庄的事情，似乎不是师傅一人说了算的......”

鱼幼安缓缓自山石后走了出来，腹部的衣带染血。身后，站着鱼烈。

罗扬一回头，看见了她的阴阳眼，面色登时变了。

“你......”

鱼幼安镇定自若坦然一笑，“这该问师傅。”又看了顾怀瑾一眼，“或者，问问顾先生......”

她缓缓走了过去，肆无忌惮的看着顾怀瑾。

弯下腰，挑起了脚下的匕首，摊开手掌，当着他的面，横着割下一刀。

随后掰开云漠的嘴，将手掌覆了上去。

眼看着云漠将滚热的血咽了下去，她笑着撤了手。

“诸位都没什么急事了吧？”扫了一圈几人难看的面色。“那不妨听听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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