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的岗草布满小屋的只檐片角，屋内传出声声吟唱，初时如穿堂风，细微清浅，渐如山风呼啸一声高过一声，逐渐混乱不清失去控制。

一紫衣女子闻声大惊猛然推开门。一声尖利的吱呀声响过，西斜的昏黄日光映入漆黑的屋内。

这个屋子四面蒙着黑布，尽头处，燃着九盏排成芒星状的油灯。云泣跪坐其中，双目紧闭口中呢喃；手中躺着一把匕首，血迹正从刀刃上点点滴落至一映着蓝光的石头上。而她开始不可遏止的战抖......

女子捂着嘴叫出声来，一脚踢翻了四面的灯盏，尖叫：“你疯了！”

云泣应声而倒，气息不匀，挣扎着坐起，女子上前搀扶，云泣扯着她的领子，“怎么样了？！”

女子道：“你先起来。”

“多少人！”云泣催问：“多少人！”

女子低声：“一共上去两拨人，上山之初都在腰间系了绳索，登顶之后族人听见尖叫呼救声此起彼伏，待将绳索拉回，才发现皆断了干净；绳索上满是斑斑血迹。共三十人上山，无一人归来。”

“三十人！”云泣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反复咬着字眼，“三十人，三十人......”

她转回身去，将倒下的灯盏一一扶起，置回原处。

女子长叹一声，将灯盏再次踢翻：“以你的能力根本做不出什么药来！除了搭上一条命你什么都做不了！”

云泣怒道：“至少我能有所作为！我不像你！要我置身事外干坐着看着他们无谓牺牲？我做不到！我们已经付出了三十条人命！三十人！”咬牙：“我的人！”

女子揪着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拖起：“死的也是我的族人！”

女子恹恹松手，“你不该招惹他！只要我们不到那山顶上那只怪物就没有办法伤你一兵一卒！我们的族人都能好好活着！”

云泣哑然。

半晌，幽幽道：“你知我不能。”

女子：“不能什么？不能违背他的命令？不能忘记他的恩惠？不能脱离他的保护？云泣！十年，十年了！顾怀瑾在利用你！利用我们全族！将我们当成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财产、物件！他一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根本不在乎我们究竟会为此牺牲十人，百人还是千人！他不过帮了你一次，你就处处受他掣肘！我们可以自食其力，也具备抵御外敌的能力！我们不必依附于顾怀瑾！你是此地的保护者，若你不能保护你的族人，我们何必尊你为主啊？”

云泣的目光投向女子，只是短暂一瞥，末了推开女子的手，淡淡道：“荀枸，你是在质疑我？”

女子避重就轻：“我只想告诉你，为顾怀瑾牺牲这件事到此为止。云山诸人，不是云主报恩的工具。我们不会再上那个山头。也不会再为顾怀瑾做任何事。若云主无法保证我族安全，我等不会坐以待毙。”

云泣：“这是威胁？”

女子似笑非笑，“我不知道，许多人已经开始不满，很多人都在问，我们为什么要为一个外人送死？！”

古定城边三十里，新余村

辛宏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一切都已不真切，可他清楚，不是什么好梦。

待他睁眼，望见一男子执壶斟茶，见他醒转，放下杯子上前来扒他的眼皮，倒腾了许久，只觉被掐得肉疼，却不记得男子究竟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为何在此。

辛宏抬头：“你是谁？”声音有些嘶哑。

男子听出异样，递给他一杯茶，“过路商人，算你半个恩人。”

辛宏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我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哪儿？”

男子看着他一脸警觉，不由好笑，“你记得多少？”

“记得？”辛宏挠头，记得？他该记得什么吗？辛宏摇摇头：“不记得了。”

男子又道：“那你记得你是谁吗？”

辛宏沉思半晌，仍摇摇头。男子暗笑，云漠的傀儡虫果然好用。

“你既忘了，我便告诉你。你乃是凉月承明阁二公子辛宏，路遇此地，遭了歹人暗算，受了重伤，被我拾了，现你伤好的差不多了，该回家了。”

辛宏抓住了他话中的错漏道：“既然你遇见我之时我已然重伤，你又如何知晓我的籍贯姓名家住哪里排行老几？”

男子低笑，不是好骗的。

道：“你昏迷之前约摸知道自己会忘记，颠三倒四的说了许多遍，嘱我一定记住。”

言罢起身，“桌上是些盘缠，还有些草药，大夫说了，按时服用半月便好了。再悉心调养上一年半载就不会落下病根。相识一场算是缘分，客栈我也付了一月房租，你安心在此养伤也可，回家亦可。我今日启程去北方，恕难相陪了。”

辛宏目瞪口呆，半晌，躬身作揖：“多谢。”

男子起身回礼：“告辞。”说着退出门去，辛宏急急唤住：“敢问恩公高姓大名？小生日后也好报答。”

男子轻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姓名就不必问了。”说着，缓缓而出，掩上房门。

门外，云漠拉住他，“怎么样？”

男子道：“忘干净了。”

云漠点点头：“那就好，省事了。”说着，上下打量着他不经懒懒一笑。

男子上下看了一遍，“有什么不妥吗？”

云漠笑着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对商人这个职业很是喜欢。难不成因着名字里带个商字，就遍地冒充商人？”

男子不笑了，转问道：“今日我不在，可有什么变数？”

云漠漫不经心：“变数？看你怎么理解了。”说着抬脚便走，男子三两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你妹子同她那相好的还是老样子，死不了就是不醒，晏青梧也没法子；至于鱼幼安嘛......”

云漠的声音沉了两分：“那个小丫头，已经学会喷火了......”

“喷火？”

“你自己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云山

顾怀瑾敲着桌子算着时辰。夕阳西沉，云泣方才迟迟现身。

顾怀瑾望了一眼天，再望了一眼面如菜色的云泣，“太阳落山了，我没看见我想要的。”

云泣攥紧了拳，“那山头根本就上不去，我们损失了三十人！整整三十人，族人已然不满......”

顾怀瑾停下了动作：“我对你无能的细节没有兴趣。我要结果。”

云泣脱口而出：“你想如何对我，我云泣绝无怨言，但我的族人不该成为你的工具！”

顾怀瑾无甚波澜，缓缓起身：“云主心疼自己人，那怎么未曾听闻云主身先士卒带队上山啊？”顾怀瑾噙着笑，鬼魅身姿迅然出现在云泣眼前，一把扼住她的咽喉：“做戏，要做就做全套。至少卸条膀子再来，或许我还能同情一二，在手上不轻不重划个口子装可怜博同情这一套，在我这儿没用！”

云泣辩解：“我尽力了！我试着转移......”

话音未落下顾怀瑾将其打断：“我说了，本座对你无能的细节，毫无兴趣。”

云泣抬起手，顾怀瑾惊呼一声，将她甩在地上，弓身捂住了头。“混账！”

云泣喘着粗气，道：“荀枸是对的......”

“你只知道利用我们和反复利用我们，就好像我们是你的财产、物件一般。不会再这样了。顾怀瑾，你已不似当年强大，我今日可不费吹灰之力杀了你，但我不会。因为我顾念当年之恩。但云山人不会再听你号令。想要寻药，自己去！”

顾怀瑾冷笑着站起身来：“是吗？那就让你见识见识！”

说时迟那时快，云泣不防，顾怀瑾袖中刀刃已然穿膛而过。

云泣瞪大了眼睛，捂住胸口的细刃，顾怀瑾低声笑着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最讨厌的，就是无能，还吵闹的人。”说着将刀刃往里送了两分，云泣霎时没了气息。

顾怀瑾嫌恶的松开手，跨过尸身，往山巅而去。

并未费多大力气，顾怀瑾便到了山顶上，一路上顺风顺水，并未遇见什么难处。

只听一声巨响，似是一人自云端传来一声呼喊，“终于来了！”

顾怀瑾循声而去，一无所获。

那声音再次响起：“你知道我在哪儿，我等了你许多，许多年......”

古定

左商赶到之时，一眼便看见了屋顶上冒起的白烟，待进了院门，才真真正正理解云漠的‘喷火’二字究竟是何意。

鱼幼安就站在院子里，确切的说，她是半昏睡的状态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在那里，晏青梧则是站在边上弓着腰低声喘气，一院子的水自石板淅淅沥沥流向低处。院墙上是火舔过的痕迹。

左商问道：“怎么了？”

晏青梧想说别说话，一个别字还未及出口，鱼幼安的眼睛霍的睁开，只一动，她的周围起了一圈火焰。地上的水如烈酒一般遇火即燃。晏青梧一脸怨念的舀起一桶水，泼向鱼幼安，鱼幼安一时恍惚，回过神来，大火，又自行熄灭了，而她也再次闭上了眼睛。

云漠单手接过晏青梧手中的木桶，打了个手势，示意二人进屋说话。

晏青梧如释重负，拉着左商进屋了。

左商闭上房门，狐惑：“究竟是怎么了？”

晏青梧哭笑不得，连连摇头，“不知道。云漠给鱼姑娘喂了安神药，屋中燃了一炉安魂香。本以为无事，哪知今日一早，鱼姑娘房里起了大火，本以为是炉子翻了，哪知竟是她......已烧了一路了。云漠说是正常现象，叫我不必惊慌，只管对着鱼姑娘泼水即可。也是神了，那火遇见水跟遇见油似得，可一泼鱼姑娘，火就灭了......”

左商不言语，至窗边开了一条细缝，向外张望，云漠不知何时弄了把椅子过去，倚在上边，手里提溜个水瓢，靠在水缸边上，不时泼上几瓢，给鱼幼安“降温”。

不由凝眉，晏青梧靠了过来，道：“放心，主上有办法。”

......

漆黑山洞里，血腥味还未散去，顾怀瑾在胡子拉碴的男子身前两丈处停下脚步。

“我来了。”

男子迎着自洞口投入的光，看清了他的脸，笑道：“劈尾鲛人和两脚羊的孩子......你长的真算好看的。”

“山爷，还是老样子。”

“当然了，可不是老样子吗。”男子晃了晃手脚上的锁链，“听那几只两脚羊说，你想要偷我身上的药。怎么？谁慧眼识珠给你破了不成？”他嗅了嗅，道：“闻起来可不像啊。”

顾怀瑾笑了：“山爷不是最会读心吗？不妨看看，我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那人摇头：“你？不看。看了也没用。当年要不是我贪嘴想尝尝你这味儿，如今也不至于成了阶下囚。你不妨靠近些，我仔细瞧瞧你？”

顾怀瑾不为所动：“山爷的本事，顾某人领教过，今时不同往日了，顾某力有不敌，更是不敢招惹。”

山爷撅嘴：“不敢招惹？那你还让那些两脚羊来扰我清静。”

顾怀瑾冷笑，“山爷用的也挺高兴的不是？”

“是挺高兴的。”

顾怀瑾道：“言归正传，今日顾某前来，是求药。”

山爷默然，“你要我就给？把我老头子想的也太简单了吧？”

顾怀瑾深深睨了一眼，“顾某不介意亲自动手。”

山爷不当回事，“不用吓唬我，我山精在这天地间的日子比你要长久，你算计不过我。”

顾怀瑾凑近了些，“给我药，我放你自由。这个买卖怎么样？”

山爷：“此话当真？”

顾怀瑾：“不假。”

“不怕我吃你？”

顾怀瑾坦然，“我的肉，山爷怕是吞不下。”

“怎么说？”

“您不妨试试。”

山爷不说话了，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好一会儿，郑重道：“那个药其实也简单，就是葶苧。此刻老头身上没有，不过我有存货，可以给你，不过你得先放了我。”

顾怀瑾拧眉：“熊耳山，有草焉，其状如苏而赤华，名曰葶苧，可以毒鱼。”

山爷：“约摸是这意思。”

顾怀瑾幽幽：“毒鱼。”

“也就你是个混儿，吃了才没死。我当年还指着那个女娃娃把你毒死了好下肚呢，味道许是差些，好歹不费力气，谁知一时大意给你算计了去。竟还让你更像两脚羊了。”

葶苧是毒鱼草，这么说来，是没用的了。

山爷不耐烦：“小子，到底放不放我？”锁链拉的山响，顾怀瑾眼前一亮，掩饰着扬起的嘴角，“放。”

困的住山精的锁链，想来困个巫罗也不会太难。

说着凑近了，割破掌心，将血滴在锁链上，“嘭——”三声响，锁链应声而开。

山爷两眼放光，对着顾怀瑾的脖子张口就咬......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