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定西城门，一座空城，万斤重的守城之门，大开着。

白衣少年，面如冠玉。惟睑下乌青，眉间凝川，令美玉微瑕。白袍沾染尘沙，腰间系着的酒囊，已空了大半。

少年并未在意，迈入城中。

他步步行过空荡荡的街市，推开一道道虚掩的门，口中唤着一个名字。

“幼幼。”

没有回应，他没有见到期待已久的脸庞，所见的，不是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空屋子，就是鲜血凝干的尸首。

这座城，俨然已是一座死城。

他的眉头紧锁，一颗心悬在喉咙里。

你会在这儿吗？若你在，该多害怕呀......

没有答案。

另一边，顾怀瑾等来了恭候许久的不速之客。

那人一袭墨色长袍，顶着一张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胡千——”顾怀瑾目光沉沉，落在了那张扎眼的脸上。

“呦......”来人乐了，“这么不像吗？”

顾怀瑾冷笑，“脸没问题。衣着、动作、表情，全错。”

“左商，从不对我笑，因为讨厌我，从不穿和我一样衣服；也不会如你，站没站相。”

“胡千眼底露出一丝笑。“想不到，你这么了解他呀。到底你俩是兄弟......”

“再说‘兄弟’两字，我将你舌头拔下来。”

“都并肩作战了，还恨着呢......”

顾怀瑾没有回答冷眼瞧着胡千在他的面前款款坐下。

“我的人，你抓的？”

胡千一愣，复笑：“这么直接啊......”

“也不知道请老朋友喝杯茶。”说着，伸手取茶壶，顾怀瑾伸手拦下，冷笑。

“你是朋友吗？”

胡千灿笑着收回手，“看情况。”

“哦？”顾怀瑾小指一勾，茶壶到了他的面前，“愿闻其详。”

胡千开门见山，“凤秦这个名字，不知你可有印象？”

顾怀瑾一时明了。是讨债的。

挑眉，“有点印象。”

胡千轻笑，“他是我兄弟。”

顾怀瑾不以为然：“所以呢？”

“听说，你手下人杀了他，而且，还在追杀他的家人。”胡千声音渐冷。

握着茶杯的手一紧，面色倒从容，“听谁说的？凤童？怪道我派人寻遍了江州都找不到她的一丝踪迹，原是到了你的地界......”

胡千不怒反笑，“是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伤的，是我要护着的人。”

顾怀瑾冷漠：“所以你便以牙还牙，抓了我的人？”

胡千笑道：“其实我早就计划好了，自你们进城开始我便计划好了，借那两个疯子的手，把你们一网打尽。只要你死了，你的络心门必将大乱，到那时，谁还会记得一个执行了一半的任务？可惜，那疯女人想拉着这城里的人一起陪葬，我只好给云漠留下破绽等着你们破局......”

顾怀瑾嗤笑：“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暗中相助了？”

“不必客气。”

胡千笑笑，接着道：“他们六个，都在我手上。”

“六个？手够快的啊。”

“我可以还给你，但是......”

顾怀瑾打断，“但是，有条件。”

“是。”

顾怀瑾冷漠：“说。”

“第一，停手。不再追杀凤家的人。”

顾怀瑾深深的凝着他，冷冷道：“不可能。令出不反，这是规矩。若我为你破了规矩，今后如何服众？”

胡千不甚在意，“那是你的事情。”胡千接着道：“你门中两大长老，你那妹子连带着她的小情人；左商同那小丫头；六个人换凤家人一条生路。这买卖值不是值？”

顾怀瑾敲着桌面，淡淡道：“第二？”

“我要买家的名字。络心门，说到底都是权贵手中的刀，我找你们寻仇没有任何意义。我要那个买凤家满门性命之人的名字。”

“可以。”

顾怀瑾答应的爽快，倒是叫胡千讶异。

不禁错愕：“这么痛快？该不是耍什么花样吧？”

“络心门办事，一贯价高者得。你出价高，我便做你这桩生意，向来如此。我何时说过要讲道义？”

胡千冷哼，“无耻。”

顾怀瑾微微颚首：“多谢夸奖。”

“不要脸！”

顾怀瑾满不在乎，“连自己的真面目都不敢露出来，顶着别人的脸招摇过市，也不知到底谁更不要脸。”

胡千不与他痴缠，

“名字。”

顾怀瑾淡淡：“姑苏，彭轩。”

胡千错愕，“官家的生意你如今也接了？不怕引火烧身？”

顾怀瑾若无其事：“那是我的事。”

“好，我管不着。”

接着道：“第三。”

顾怀瑾不禁拧眉，“还有？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胡千不理，接着道：“第三，那个木清，我要了。”

顾怀瑾淡笑：“晚了，早死了。即便不死，我也不会给你。”

顾怀瑾地笑着看他，“他犯我门规，残害同门。我的手段，你该知道的......这么晚才来要人，究竟想他活着还是死了？”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胡千心照不宣淡笑一句。

“不过一问。若尸骨尚存，予我可好？”也好让她死心。

顾怀瑾淡笑：“喂狼了。”

胡千默了片刻，“也好。”

整了整衣裳的褶皱，起身。

“给你三日，撤走你的尾巴，若我的线人传信属实，便放了你的人。”

顾怀瑾缓缓倒了杯茶，推至胡千身前。

“成交。”

胡千饮下一杯，转身离去。

顾怀瑾看着他背影的眼神，冷了三分。

胡千没有急着离开，至小院子的假山后，取出一支鼻烟壶，往躺在地上的女子鼻翼晃了晃，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犹豫的唤了一声：“左商？”

胡千浅笑，“醒了？”

忆起前事，鱼幼安猛然推开他一脸警惕：“你不是左商！你是上次骗我的人！你是谁！”

胡千收回鼻烟壶，悻悻一笑，站起身来，“学聪明了。可惜，不够聪明。”

鱼幼安：“什么意思？”

“你可知？那两兄弟为何对你这般好？”

“什么意思？”

胡千伸出手，指尖触及鱼幼安的脸颊，“真像啊......名字像，脸也像。就连我都未必能做的这般相似。这天生天然的脸，真不知是你的幸还是你的劫......”

鱼幼安的火气被他勾了出来，“别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想知道啊？”

胡千看着她满是怒气的脸，不由一笑，“好，我告诉你。”

他似是陷入长长的回忆，许久，才幽幽道：“这可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啊......”

有关顾怀瑾，有关左商，有关许多许多人，若不是那个苍凉决绝的女子，许多事都不会发生。谢双鱼，三个字，一个名字，害了多少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鱼幼安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待她面无表情的夺路而出时，胡千唇边勾起一抹笑，如愿以偿的笑。

往假山里再钻了几分，浅笑，“听见了？”

被五花大绑，堵住嘴的，正是左商本人。时辰他都算好了，一分不差。用迷药这件事情，他胡千自信炉火纯青。保证左商听的一字不差，

“只当是帮你兄弟二人坦白了，不必谢我。”说着扔下一把匕首，“自己磨吧，就不给你松绑了，哈，怕你急了——咬我。”

撕下面具，大笑而去。

鱼幼安怒气冲冲的冲进顾怀瑾的屋子里，顾怀瑾一抬眼，望见了她满脸的怒容。

“醒了？”

鱼幼安不由一愣，“你怎么知道？”

“胡千就这点把戏，除了易容和下迷药，他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再者，胡千能毫无干扰的在他面前狮子大开口，不就是仗着他不知他的迷药如何解开吗。

“我知道了。”鱼幼安面色发白，顾怀瑾隐隐觉得她知道了。

直到——

他看着那倔强的小丫头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吐出了三个字：

“谢、双、鱼。”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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