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的天。√阴云笼罩，倦怠的凉风将发黄的残叶吹落枝头，透着浓浓的凉意。山间，潮湿阴冷。

云漠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喃喃自语：“要下雨了......”转头问：“能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鬼地方？”

鱼幼安耸耸肩，“你问错人了。”

云漠极其认真的凝了鱼幼安半晌，挪开眼，“也是。”皮笑肉不笑的回以诡异的淡淡一笑，几步便将鱼幼安落在了后头。

鱼幼安不知道昨夜左商同顾怀瑾究竟达成了何种协议，也不明白如今的状况究竟该怎么算。她唯一知道的就是，颜和铃一行人到了客栈，左商同顾怀瑾大打出手，之后，她便没再见过他们两个，再后来，一觉醒来，他们便躲开人群，往深山里头钻，除了一块赶路，她看不出两人的关系有什么进展。而这两人虽然没有再动粗，却也跟陌生人没什么分别。一路上不言不语，他们对彼此的冷漠也导致所有人都陷入了古怪的氛围中。

鱼幼安想着，想着，渐渐远远落在了后头。没多久便与他们走散了。

而唯一意识到鱼幼安掉队的，只有晏青梧桐。

“鱼姑娘。”晏青梧三两步折了回来，轻唤了一声。

“啊？”鱼幼安茫然，惊慌的抬眼，不知为何，有些无措。

“快些走吧。这山上岔路多，还有瘴气，不小心迷路就麻烦了。”他温文尔雅的笑，催促：“快些走吧。”

“啊，好。”三两步跟紧了。

转而好奇的问，“这山什么啊？”

晏青梧看了她两眼，摇摇头：“不知道。”

思索片刻，道：“似乎没有名字吧......”

鱼幼安若有所思，“为什么没有名字呢？”

晏青梧不由笑了，“为什么非要有个名字呢？”

“总觉得该有。”鱼幼安认真的说，“你看，人都有名字，好听些的，譬如芳菲、管彤、涵雅......潦草些的，譬如，初一、十五、三七、五四；再难听些的以猪狗牛羊为名......可都有名字啊？凭什么一座山就不能有？”

晏青梧看着她认真的掰着手指头认真计算的模样，哭笑不得，“不是不能。只是人的名字好也罢歹也罢，重要的是区分，不让人认错了。人的名字是时时要用到的，山却不必。再者此处偏远，少有人烟。且不常来，也就没计较过它叫什么......这山或许有名字吧，不过我不知道罢了。”

“听你如此说，你来过此处？”

原是套话来了。晏青梧恍然大悟，笑道：“在这儿等着我呢？”顿了顿，“你若想知道些什么，也不必兜圈子，直说便是。”

心思被看穿了，鱼幼安倒也坦然，“我不过是想知道，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偏偏往这山里钻？”

晏青梧一愣，复笑：“让你直言，你倒真连铺垫都省了......”

“罢了，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来这山中，是为了寻人。”

“寻谁啊？”

“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鱼幼安一愣，挑眉，反问：“你该知道，我听不明白吧？”

“哈......”晏青梧不再答话，转而催促：“跟上吧。”

二人疾步赶了一段路程，绕过一座小桥，便与众人汇合了。所有人都停在那儿等着他们。

颜和铃白眼一翻，刺道：“你能再慢些吗？索性在山里喂狼好不好？”苻崇不动声色的拉了拉她的袖口，颜和铃偏头看他，苻崇微微摇头；颜和铃霎时，偃旗息鼓。

“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

顾怀瑾、左商异口同声。

鱼幼安古怪的望他二人一眼，刚想答话，顾怀瑾便冷声道：“走吧！”

气氛再次陷入冷淡，压抑的不像话。

穿过一大片密林，终于看见了些许——人迹。

一座小木屋，屋顶冒着几缕青烟，屋前有几棵梨树，结着青黄的梨子，地上豆苗缠绕着篱笆，肆意生长......在瘴气重重的山林间显得那样的不合时宜。

一行人渐渐的走近，待到看清了小屋的面貌，云漠却停住了脚步，深深望了一眼，眼中有一丝慌乱，撂下一句：“方才的小桥边，我在那处等着。”便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银铃声。

没有人发问，也没有人提出异议。他们对云漠的善变习以为常。

鱼幼安望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有些奇怪。既然不想来，为什么还要费力走上这一大段路？难不成，就为了远远的瞻望一眼这屋子？

待她再转过头，不经迎上了左商探寻一般的眼神，而他，在撞上鱼幼安眼神时，十分自然的偏向了他处。

鱼幼安觉得，他许是知道的。再看看其他人，没有丝毫异样，对她似乎也习惯了。

“先生不喜人多，我和顾怀瑾进去；你们便在这儿等着。”

左商吩咐了一声，迈进了房门大开的屋子。颜和铃从不是甘心听话的人，丝毫没将他的吩咐放在眼里，。而左商也没有阻拦，将门合上了。

于是乎，门前便只余晏青梧、苻崇、鱼幼安三人。

苻崇百无聊赖，一脸嬉笑的同鱼幼安打招呼：“许久不见，昨日匆匆一面还未及打个招呼。不知姑娘近日过的如何啊？”

“尚可。”知他不正经问，鱼幼安也没打算认真答。

苻崇哼了一声，“太敷衍了吧......”

鱼幼安回过身，望着云漠去的方向，幽幽道：“我总觉得，云长老今日不对。”

晏青梧：“哪儿不对？”

“说不上来。”

屋内

一白袍男子，正往灶里添柴，火上，炖着一锅汤。听见动静，向外望了一眼，得见来者，赫然站起身来。

对左商叹道：“难得，难得。竟让你凑齐了......”

顾怀瑾眯着眼，打量着他，不太客气：“听说，你有消息。”不是疑问。

男子拍了拍手，顺道将袍上的土掸了掸，“算是吧。”自顾自的往外走。

见三人如定住一般就是不肯挪脚，幽幽道：“难不成？你们想陪我在此处炖汤不成？”

......

三人相视，随着他走了出去。

男子引着他们进了堂中，一张矮几，，几个竹杯，下边铺着一张草席，边上一个炉子上烧着水，正好开了，冒着热烟。

“吱~~”

一声响，有些刺耳。男子抄起边上的一块白布，捏着壶上的提手，将水注入竹杯中，“山中清简，只有白水。”

倒了四盏，将铁壶放在了边上，席地而坐下。

招呼道：“坐吧。”

三人依言坐下，他这才缓缓道：“息玦的事情，左商同我说起时，我还不信，特让小徒弟细察了察。如今看来......怕是真的。”说着，端起一杯，吹了吹，微微抿了一口。

“说什么了？！”顾怀瑾急问，言辞锋利。

男子埋怨道：“急什么？我又跑不了......”

接着道：“据传，年前，古定城来了个怪人，瘸着腿，瞎了一只眼，络腮胡子，不修边幅，手中握着一把拐杖，上头挂着一串乌黑的铜铃铛，关键是——那拐，是用人骨头做的，上边还有手指头。”

“那人一来，城里便出了怪事。早先是城里的乞丐，大多是年轻力壮的。三三两两，乎的没了踪影，开始没人注意，再就是穷人家的孩子......因乞丐本就是无主的，居无定所，多一个，少一个，没人在意，而后穷人家失了的孩子，净是家中人口多的，且多是女娃子，有些家中本就揭不开锅了，少一个也不太在意，即便有报官的，因是贫民，官府也不太重视，装模作样察了两天也就罢了，再后来，城里发了瘟，死的人就更多了，这事也就撂下了不提了......瘟疫才过不久，城中的人逃的逃、死的死。散的散，除州府官员与城中那些跑不了的老弱妇孺，零星的几家药堂和几户农家，那城已然是空了。我那小徒弟在城中问了许多人，竟是一无所获；也就是城中老大夫知道些内情，可惜年岁大了，记性不太好，颠三倒四的，说了这点消息。”

“说了半天，你还是没说他到底去哪儿了！”颜和铃剜了他一眼。

“呵呵呵......颜姑娘倒是比你的兄长要性子急躁许多啊.......”言罢，饮水温喉，接着又道：“城中有一富户，薛定，家中妻妾无数，平日里还欺男霸女，圈占良田，作了不少恶事，瘟疫之时非但不打点细软逃命去，还开仓放粮，施粥布药；甚至还收留了许多大灾中失了父母的幼童......如今尚在城中的人无一不唤他大善人。你道怪是不怪......”

“那又如何？就不许他浪子回头不成？”颜和铃不满：“说了这许多，原是你猜的？！”正欲发作，男子摆摆手：“不然，不然......那薛定我小徒弟趁夜偷偷去查探过，耳后有一蛛网一般乌黑的细小痂块儿。”眸色愈发深了。

顾怀瑾脱口而出：“摄魂术！”

男子一愣，半晌方缓过神来，微微颚首：“我倒忘了，漠儿如今在你处。”

“漠儿？”颜和铃抖了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第一次，听见能把云漠叫的如此亲昵的......

男子将她面上的异色尽收眼底，淡笑解释道：“算算辈份，她该唤我一声师叔......虽如今她不认她那师傅，我倒是改不了口了，如此唤她，颜姑娘可是觉得不妥？”

颜和铃：“就你？年纪轻轻的，你是她师叔？骗小孩呢？”

“和铃！不得无礼！”左商急忙训斥。

男子摆摆手，“不妨，不妨，我看着，一向比较年轻......”

男子舒而展颜，“在下今年，七十有六。”

“什么？！”颜和铃大惊。

顾怀瑾倒是一脸淡然，幽幽道：“南岭一派，有一种蛊，唤作朝颜，可长驻容颜；凡种下此蛊，不论年岁几何，容颜恢复如少年之时......代价便是身体会比寻常人更为孱弱，且一身功法，就此化为乌有。空留皮囊，内里尽失......”

颜和铃：“对自己竟也能下此狠手？！”

男子笑着看她，“狠吗？我倒不觉得。我年纪大了，没多少日子了......退居山中许久，换副皮囊，看着自己年轻的样子，我也能过几天高兴日子不是？”

转而：“行了，该说的我也说了，该问的你们也问清楚了。你们之间的事情，该怎么了结那是你们的事情，我不掺合。便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左商客客气气：“先生休息吧，我们告辞了。”

男子点点头，三人推门离去。

待三人出门，男子唤道：“顾先生，留步。”

顾怀瑾一愣，停住了脚步，左商带着颜和铃出去了。

顾怀瑾：“何事？”

“帮我给漠儿传个话吧。”男子似有一丝哀凉，“当年的事儿，不怪她。”

“她那师傅，同门亦害，作孽太深......可那是她师傅，不是她，我的一身功法，那是我自己当年亲手废的......路是我选的，与她不相干。”

顾怀瑾虽太不明白其中缘故，可从云漠今日举动也隐约觉察，事关重大。

“此话，我一定带到。”

男子浅笑：“多谢。”

一行人回到了小桥边上，云漠孤伶伶的站在那里，一身红衣，手中银铃随风而舞，多了几分凄绝之美。此时，大雨落。

云漠勾唇浅笑，那笑妖娆无方，“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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