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遥大怒，从未有过如此之怒。

她为何从未觉察这个小丫头是如此狂妄之人？！她是络心门中的元老，是个可凭借一己之力搅动风云，可让世人为之惊骇的角色；而她，鱼幼安，不过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籍籍无名的黄毛丫头。

而就是这个黄毛丫头此刻却可以肆意挑衅于她，而她的做法不仅没有受到斥责，相反，顾怀瑾鼓舞一般的为她许下如此殊荣。她觉得自己被戏弄、被羞辱！熊熊大火在她的心间蔓延。

她缓慢的站起身来，看向鱼幼安处，刺目的斜阳余光正巧耀在鱼幼安的身后，她不由的眯了眯眼睛，笑的轻蔑冷厉。

班遥目光转投向顾怀瑾不忿：“即便我做错了什么，罚我便是！何必如此羞辱于我！”

顾怀瑾亦望向她，冷眼睨视，瞳眸中折射出冷冽的光，“本座并非与你商量。”不容置疑的决绝武断。顾怀瑾虽未曾言明，可班遥知道，这是他在对她警告之余，为她留下的一丝颜面。

“呵呵呵......”班遥惨然一笑，不觉拧紧的指节寸寸发白，眼底闪过一丝恨意，旋即消弭，被她轻巧的掩盖了，她轻笑一声，“既然如此，那我也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顾怀瑾冷声问道。

迎着顾怀瑾的目光，她扬起下巴，“这一场，只有输赢，生死不论。”冷厉的笑着，狂傲，轻慢。

既你不予我尊严，那我便自己夺来，用她的命，用她的血，来洗刷我所受耻辱！

她不在乎他是不是看透了她的想法，她甚至期望他能看透。她班遥自始至终都是一个骄傲的女子，她的尊严不容藐视，践踏！

“可以。”顾怀瑾未及开口，鱼幼安便轻巧的吐出了这两个字。仿若毫不在意。

“很好。”班遥冷笑，若是眼神可以伤人，鱼幼安此刻早已被绞碎了。

沉声道：“开始吧。”说着，从身侧抽出一把明晃晃的长刀，锋利的刀尖对着鱼幼安的面庞，步步逼近......

“慢着......”身后传来一声慵懒的笑语。班遥偏过头，满眼阴鸷。

云漠掠过她，漫不经心的踏入比武台的正中，若无其事的扫了双方一眼，“你手里是有武器的，那丫头可是什么都没有，怎么？年纪大了，想做做仗势欺人的事儿了？”嘲弄的笑，丝毫不顾及班遥点点阴沉的脸色。

红袖一挥，在阳光的余晖下，如同那翩舞的妖娆赤心花，耀眼明媚，夺人眼目；燃烧的欲望，危险、诡异、妖娆，却美的不可方物。

她的眼角眉梢流露着妩媚的神采冷厉、孤绝。

“下边儿的，愣着做什么？扔把剑上来啊？”唇舌尖轻吐，浅笑嫣然。

下边却没有一人有所动作。缘由嘛，再简单不过了。对面的，是班遥，而底下站着的半数都是天字号的人，即便不是班遥手下的人，也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诸多不屑，面对这一场几乎毫无悬念的对战，何必结梁子？谁愿意？谁敢啊？！他们更愿意看见鱼幼安铩羽而归，到最后，没有一人愿意伸手。

云漠恹恹叹口气，轻蔑一笑摇摇头：“哎，胆子都这么小啊？也罢，也罢......”调笑着对鱼幼安道：“小丫头啊，你也别灰心......我这里刚巧有一把匕首，你要是不嫌弃，凑合用吧。”说着，从袖中缓缓的抽出了一把匕首，刀鞘上，绕着艳丽的赤心花。精致亦散发着森森鬼气。

素手一伸，递与她。鱼幼安接了。云漠这才缓步踱回原处坐下，慵懒的倚着饶有兴致的观望着，丝毫不在意身旁两道炙热的眼光和班遥投来的森冷。

顾怀瑾低沉道了一声：“开始。”

随即，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向鱼幼安的面门。鱼幼安仿若不知道危险一般，纹丝不动......

遥的刀尖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浓重的杀戮之气，点点逼近，就在利刃将要划过她的身前之时，她这才如梦方醒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撤了几步，身子一偏，仓皇避过。

果然，不自量力！班遥嘴角噙着阴鸷的笑，手上的招式愈发凌厉，手中的刀一挥，反身刺向她的心口。

而鱼幼安，不知为何，只是躲避，丝毫不出手攻击。神色自若，丝毫没有一丝恐惧，彷如猫戏老鼠一般。班遥将着一幕看在眼里，怒火更炙。竟是如此不将她放在眼里？！

“出手啊！”班遥怒喝。鱼幼安不为所动，依旧只守不攻，绕着她的剑锋走......

数十招之后，底下嘘声一片。

“下去吧！”

“躲什么呀！出手啊！”

“干什么呢？！不敢就下去！！！”

“下去！下去！”

......

喝倒彩的，嘲笑的，底下几乎乱成了一团。

这里的人将躲闪称之为懦弱。在他们看来，与其一直躲避，还不如速战速决。这样，哪怕是败了，也没什么好丢人的，可若是一味的逃避，反倒令人不耻了。如若一开始就不敢出手，那便不该口出狂言。

“你猜？谁能赢？”云漠压低嗓音对身边的孟参轻笑。

孟参沉着脸低声喝道：“你搞什么名堂？！”

云漠不答，笑着转回脸，幽幽的感叹道：“这丫头倒是比我想的要机灵的多啊.......”

这话落在了晏青梧的耳中，瞟了云漠一眼，“如何说？”

“你没发现，班遥着急了吗？”她的眼光在一攻一守在台上飞舞的两人身上，笑意愈浓。

“那又如何？”晏青梧焦急的问。他不清楚鱼幼安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前一时，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后一刻就上台挑衅；那狂妄、目空一切的嚣张的模样，根本不是他相处了数月之人的样子。

“那丫头是在激怒她。只要班遥一着急，就会有破绽。等着吧......”云漠的唇边勾起一抹妍笑。

班遥是厉害，招招凌厉，没有废招。硬碰硬，鱼幼安绝不是对手。可班遥有一点却不及她，那就是耐心。她被捧在高处惯了，自负，自傲到了极点。不容许任何人藐视她的实力，践踏她的尊严。且多年刀尖舔血的日子养成了她嗜血、暴戾的心性；即便平日里对自己人再如何平易近人，终究秉性难移。城府不够，耐心不够，自大自傲。甚至，极易被激怒；而这，就是她的弱点。

她的弱点便是她的破绽。等到她的迫切完全控制住了她的理智，她的招式就乱了，一旦鱼幼安抓住机会；输，不过是时间问题。

果不其然，班遥忍无可忍，拼尽全力将长刀往前狠狠斩去，这一次，鱼幼安不再躲避了，迎着她的剑锋，径直冲了过来，丝毫不顾迫近的刀锋。

刀刃刺破了她的衣袖，班遥唇角微微一动，改了主意。刀锋一转在鱼幼安的衣角轻轻一挑，凌厉的刀口撕裂她的衣襟，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这是送死来了？班遥笑的更加得意了，不堪一击！

“嘶......”鱼幼安吃痛一声，拧起了眉，进攻的动势被生生截断，捂着伤口神情也凝重了许多。

班遥笑容绽开，就这点道行，也敢来她面前班门弄斧？呵，太可乐了......

接下来，就是班遥玩儿起了猫戏鼠的把戏，多次出手，却故意没有杀她，只是在鱼幼安身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底下为她喝彩的声音不绝于耳，班遥的神情也愈发自得......

云漠冷眼瞧着，笑盈盈的对隔着两个位子的顾怀瑾压着嗓子说了四个字：“差不多了。”

孟参同晏青梧一头雾水，而顾怀瑾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他直勾勾的盯着比武台上处于下风的鱼幼安，安放在扶手上的手，不经意的握紧了拳。

鱼幼安阴测一笑，极快的收敛了神色。回旋着拉紧双方的距离，像是一只翩然舞动的蝴蝶，对班遥的凌厉攻势她不过是拣不可不拦的挑着刀尖避过，时时留下诸多破绽。而这也使得班遥的刀锋在她的身上刺下的痕迹更深了，班遥未曾看出她的意图，沉浸在复仇的喜悦中......

正是此时，鱼幼安冷然一笑，脚尖轻点趁机扑向她，手中的匕首如流星划过，以极快的速度向班遥的咽喉割去。如同一道鬼影，快的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动作。

班遥猝不及防，再想阻挡为时已晚！

鱼幼安已将匕首架在了她的脖颈之上！

云漠妩媚一笑，不由拍手，“漂亮！”

班遥仍想挽回颓势，挣扎着企图挣脱束缚，鱼幼安毫不手软，不客气的在她的颈上一刀割下，鲜血抵着刃口滑落。这一刀割的不浅，鱼幼安压着声音厉声警告：“别动！”

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班遥怒不可遏，转而，眼眸一闪，冷笑一声，一抬手，腕中飞出一支轻盈小巧的袖箭，那冷箭是对着鱼幼安的左眼而去！两人距离太近，挡是来不及了......

鱼幼安奋力往后一倒，她能感觉到冷箭擦着她的脸颊上方掠过的风......好险！！！

再迟一步，后果不堪设想！而她毫无悬念的和大地来了一次亲密无间的接触......

倒在地上，就在此时，班遥抓住时机，挥刀而下！不带一丝怜悯.......

“当！”的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之声！班遥手中的剑被一支飞刀击落在地。

“谁！”班遥恼怒！

“够了！”顾怀瑾冷喝，拍案而起。随即掩住了眸中的怒火，换上了一副波澜不兴的冷脸。

冷睨着鱼幼安，“起来！”

鱼幼安抵着地面，艰难的站起身来，此时此刻，她仍觉得后怕。

“你输了。”顾怀瑾对上鱼幼安的眼眸，面无表情。

“她使诈！”鱼幼安不甘，焦急申辩道：“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可这地方，要的，从不是公平。可惜，你还是不懂得。

顾怀瑾厉声打断她积蓄的怨愤，“本座从未说过不可以！是你不够聪明......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合目，低沉道：“这一局......”

“慢着......”云漠再次出言打断。

“又怎么了！”顾怀瑾的耐心彻底磨灭！声音像是被扼在喉头，异常恼火。这一天她做的还不够多是吧？！

云漠懒懒的笑着，“别恼啊......我不过是想提醒你一句，别着急，再等等......”

“啊！”

班遥尖叫一声，捂着被匕首划破的伤口，面目扭曲，凄厉尖叫：“云漠！”

云漠浅笑，眼睛睁的老大。“呃，我忘了说了，那把匕首，我淬了毒的......”无辜，“我让你们扔把兵器上来的啊，你们没人愿意，我只能拿自己的了。”

幽幽叹息：“我云漠的东西，那一样是不带毒的？”拍拍手，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来，“宣布吧。”

顾怀瑾的脸色更黑了，咬牙，“鱼幼安胜！”

作为一目了然的始作俑者，顶着各方投来的或错愕，或审视，或仇视的目光；云漠极其坦荡，“没事儿了吧？”环顾了一周，复对顾怀瑾明媚一笑，“记得兑现承诺啊。”

临了，瞟了一眼狼狈的鱼幼安，温和的笑，“小丫头这一身的口子可不能白挨啊......没事我就撤了......”说着掩着脸打了个哈欠，纵身一跃。红衣翻飞银铃起舞，再无她的踪影......

云漠一走，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这是要变天啊！

众人大骇，却不敢出声。班长老是被云长老联合一个小丫头给算计了的；而这个小丫头摇身一变，即将与四长老比肩而立......

信息量好大啊！掩饰不住心底的激荡，比武台下眼神交流甚为激烈；台上也是没闲着。

晏青梧看看鱼幼安，再看看顾怀瑾，不知所措；班遥疼痛之余不忘送鱼幼安几记凌厉刀眼；孟参若有所思；鱼幼安更是迷惘，比试结束之后，她才回过神来，自己到底为何要搀一脚呢？

唯有顾怀瑾阴沉着脸，后知后觉，了然于心。云漠不客气的给他揽了一个大麻烦！

“今日之事！就此结束。余下所有封赏容后再议！”

顾怀瑾仓促吩咐，就此作罢，脚尖一点，亦消失无踪。

他一走，余下之人四散而去......

莲雾楼

云漠沏了两碗清茶，一杯放在自己跟前，一杯安放在对面，慵懒的靠在几上，笑道：“我前脚走，你后脚跟来。要不怎么你是门主呢？动作就是快。”

顾怀瑾默了片刻，低喝：“你究竟要干什么？！”

“干什么？”云漠无辜的委屈一笑，“我没想干什么呀......”

顾怀瑾上前，不由分说扼住云漠的咽喉，居高临下怒视着她精致的脸庞。云漠对他赤裸裸的威胁，无动于衷，亦回报无畏的目光，僵持了许久，顾怀瑾的手一点点收拢，剥夺着云漠喉中的空气。

“你别以为我全然不知！你控制鱼幼安让她找我和解、蛊惑她挑衅班遥、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我只是不明白，这么做，与你有何好处？难道只是为了教训班遥？还是你想通过控制鱼幼安，让她做你的傀儡，达成别的企图？”

窘息之感随之而来，云漠不惧反笑，从发髻上取下一把兰花钿钗，手指一弹，发钗的尾部化作刀尖，即便说不出完整的话语，仍笑着挑衅：“想......杀、我？呵，用......这个，省、点、力气。”

顾怀瑾怒而松手，“解释！”

“咳咳咳......”云漠捂着喉咙大咳，费力的喘息，待气息稍稍平复，伸手将面前的茶碗置于唇边，一饮而尽。

“还是老招......多少年了，也不换点儿新鲜的......”云漠仍是笑，勾动眉眼愈发妖娆。

嗔道：“坐下吧。”

顾怀瑾强压着怒气，与她对坐。

“说！”

“第一，我什么也不图。第二，我是控制了她，可我只不过是让她引起你的注意，至于她如何达到这一点，挑衅谁，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再者，许她承诺的是你，将她推入众矢之的的，也是你。同我有何干系？不过，她对旁人心软，对自己倒是一点也不手软......这倒让我很是意外。我不过是使了点小手段，让那丫头全力以赴......没伤她分毫，你何必跟我吹胡子瞪眼？”

顾怀瑾不言，阴沉着脸凝着她。

云漠无所无谓，耸耸肩，漫不经心，“你喜欢她。”续了杯茶，浅浅的扫他一眼，“再瞪我，你也还是喜欢她。”

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喜欢一个人有什么丢人的？藏着掖着作甚？既喜欢，堂堂正正的说出来就是了，这般小心翼翼还全不讨好，我瞧着都累......”

“你到底想说什么？！”顾怀瑾气蕴。

“承认会死是吧？！”云漠讽道。

顾怀瑾仍固执的问：“你、想、说、什么？”

“顾怀瑾，呵......你个死小子，强撑什么？是，论武功、论心计、谋略，我云漠甘拜下风。可情这一字，你远不及我。”云漠语重心长，难得的庄重；“我活的比你长，看的也比你明白。我们，与其他人没有什么分别。”

“我们，都会爱，都会疼，最后也都会死。人生漫漫，也不过数十年，一晃，也就过了。喜欢就喜欢，不要想太多。不要考虑什么值不值，配不配；人，有时候自私一点，没坏处。高尚的那是圣人，我们都是凡人，莫要让自己后悔就已经很好了......”云漠的眼神渐渐落寞，笑意也略带凄凉。顾怀瑾知道，她想起往事了......

冷哼一声，嘲弄道：“你就这么喜欢乱点鸳鸯谱？”

“呵，乱吗？我不觉得。”云漠回神，将悲悯的情绪丢开了。毫不掩饰嫌弃之意，“你活的太拘束，像是身上穿了一块厚厚的盔甲，刀枪不入，也少有人味儿！一点都不可爱......”

云漠侧身倚着，以手撑头，长舒一口气，“我呢，看着那个小丫头，还算顺眼；你呢，能找到一个在乎的，也不是很容易。既然你无计可施，她又不肯退让，那我只能搀和一脚了。”

说着摆摆手，作弄似得，“放心，我不过让她感激你，没强迫她喜欢你，你也不必介意她对你究竟是真是假......当然了，你若想一步到位，我也没什么意见。”

“你就这么喜欢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顾怀瑾没好气。

云漠唇畔勾起，调笑：“难不成终成路人你就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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