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幼安醒来的时候，四周无人，案几上笼着香炉熏着不知名的香，闻起来竟有丝丝清甜。初夏的暖阳炙热却不至于灼热，从支起的窗棱间挤了进来，依稀能听见窗外的鸟鸣声。鱼幼安缓慢而又小心的坐起身来，揉揉眼翻身下床趿着鞋子，踱到了窗边伸手卷起竹帘，倚着窗沿向外望去。窗口正对着一株木槿，重瓣的紫红色花朵照艳吐芳。几只飞鸟在树梢上歇着脚，听见响声便四散而去了。热气透过开口的窗，一丝一缕的向屋内散发，潮气和灼热的光一点点将她包围。鱼幼安望着窗外的木槿花，发起了呆。

“虽是夏初，也不要在窗边久站。”顾怀瑾捧着一盆水悄没声的进来了，鱼幼安循声蓦一回头，撞见了他的笑眼。顾怀瑾将水盆放在了架子上，“你病还没好，仔细别再中了暑热。”

鱼幼安扯了扯嘴角，回身将窗子合上，至他面前三步，停住了脚。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顾怀瑾感到了她停留的目光，有一丝尴尬，清了清嗓子：“咳，我以为你还睡着，就进来了。”话是明白，他不想惊动她休息，可细细琢磨好像更不对了。她睡着了他进来？好想更不对吧。

知道自己的话站不住脚，顾怀瑾话锋一转：“洗把脸。”

索性，鱼幼安不与他计较。她走到水盆边卷起衣袖将盆中的水泼在了面上。

少顷，洗漱毕了，鱼幼安回过头来，顾怀瑾还没走。反倒是毫不客气的坐下打量着她。

鱼幼安心里发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是他闯进了她的房间，怎么好像她还要理亏些呢？

顾怀瑾将她别扭的表情尽收眼底，半晌，乐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到底是谁先看的谁的。

“不客气。”

“什么？”鱼幼安晃了神不解的看着他。

“我救了你，你不该说声谢谢吗？”

鱼幼安纳罕：“你便是为这来的？”

“是。”顾怀瑾勾了勾嘴角：“也不全是。”

“我是想来问一句。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他回过身，挑起一个杯子，握着茶壶往里注水，将壶身倾到了底，壶嘴里很给面子的流下了两滴。顾怀瑾皱着眉，不死心的把茶壶晃了晃。还是空的。他叹口气，将茶壶又默默地放下了。

鱼幼安两手一摊，颇有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不知道，不在乎。”

顾怀瑾往她背后探了一眼，“你要是不知道去哪，可以跟我走。”

鱼幼安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他。扑哧一笑：“为什么帮我？”这个问题她一早就想要问清楚了，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顾怀瑾只是一味装傻：“为什么？因为高兴。”

“高兴？”

“对。”

鱼幼安自然不相信他那潦草应付的敷衍之词。鱼幼安相信，在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更何况是他那样的人。看过了太多生死，面对杀戮淡定从容临危不乱甚至可以将他人的性命当作儿戏，游戏一般的决定谁生，谁死。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不会是毫无理由的全凭一句高兴而已。

可她亦知道顾怀瑾在帮助她。哪怕她于他而言没有利用价值毫无作用。顾怀瑾在她穷途末路的时候一次次的把她捞出来。即便是相交多年的朋友都不见得有他那样的不计代价鼎力相助。他有自己的理由。不管是什么，顾怀瑾既然没有恶意，这就够了。每个人的行为都有自己的理由，就如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他不愿多说。也不必深究。

鱼幼安没有追问。默了许久。

顾怀瑾见她一副满怀心事忧心忡忡的模样，道：“不用想太多。我说的，不过是建议，没有胁迫的意思。是去是留，决定在你。凭心而定。”

顾怀瑾私心里自然是希望鱼幼安能随他走的，但是他希望鱼幼安是心甘情愿的，而不是因为威胁，不是出于恐惧、顾虑。他要的是她自愿。

他随手用指腹点了点桌子，调笑道：“若真不愿意，那就实话实话你也不必苦大仇深的想着如何拒绝才不会伤了我的面子。”

鱼幼安看着他出神。这段日子，鱼幼安好似已经忘却了什么叫做随心所欲。出了太多不可预料的事情，逼着她不得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逼着她改变；她的选择往往都是消极的，被动的。她仿佛已经被动的拖着走了许久许久。

虚情对虚情，假意换假意。她不得不提着小心对所有人事都多加防范，太多人一点点磨掉了她对人，乃至对这个世界的信任。有太多的情非得已，言不由衷。不论是她，还是其他人。太累了。

顾怀瑾不动声色的静候她的答案。他不着急，若她不愿，他绝不强求。可若是她愿意，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放手。

房间里沉默了许久，最后，鱼幼安还是开口了。

“我问你一件事，你答应，我便跟你走。”神情严肃，

看来事件大事。顾怀瑾挑眉道：“好。”

顾怀瑾答的干脆利落，倒是让鱼幼安不知所措了。“我还没说是什么事情呢？！万一我让你杀人放火呢？！”

顾怀瑾轻笑：“你会吗？”

“再说了，我顾怀瑾干的本就是杀人的买卖，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

鱼幼安不答握了握手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教我变强。”

这话新鲜，顾怀瑾好笑：“为什么？我记得你的武功不差，何必我教？”

鱼幼安眼眸中的光渐渐黯淡了，仿若陷进了深不见底的潭水中，冰冷刺骨。

“还不够。若我足够强大，就不会落得如此境地。被人欺骗、利用毫无还手之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顾怀瑾冷眼看着她赌咒的模样，这和当初的自己，多像啊。他不愿意让鱼幼安变成第二个自己。这也是他一次次的极尽所能推开她的缘故。任她误会，任她排斥，在靠近她的时候抽身退开。为的，不就是不让她变成今天这幅满身带刺小心翼翼的样子吗？！可是老天爷就是喜欢开玩笑，到头来，她身边的人还是将她伤成了这幅样子。也罢，也罢。

顾怀瑾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笑道，“好。”

“好。”鱼幼安亦说了一个好字。

顾怀瑾皱眉浅笑不解：“什么？”

“我跟你走。”

！！！犹如春日里的一声惊雷，震彻心扉。顾怀瑾大喜过望。他按捺着心底的浮动，抿唇克制着自己的笑容，嘴角还是不可抑止的弯起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不想太过失态，他压住激动的心情和不大受控的表情，道：“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你暂且休息，过几日我们便动身。”说着便大步迈着略略乱了的步伐出门。

身后传来了一句：“谢谢。”

顾怀瑾脚下不停歇。待合上了房门，低着头低低的笑出了声。甩了甩脑袋，抑制住了表情，转身离去。

颜和铃从房檐上翻了下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土，推开了门。

鱼幼安一脸疑惑的看着她，迟疑的问：“你，有事？”

颜和铃毫不客气的将房门重重合上，转身以鬼魅般的速度到了她的面前，不容鱼幼安多加反应，一把遏住了她的咽喉。面露凶光，看着她的样子，仿佛一只饿狼看着它的猎物。狠厉、凶残。

鱼幼安感受着颜和铃一点点收紧的动作，感受着肺部的空气点点丧失，窒息。

颜和铃怒吼：“你想要什么？！”鱼幼安感到自己的身体正一点点离开地面。她说不出话，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双手握住颜和铃掐着自己脖子的手，用力拍打着。

颜和铃似乎也意识到了被掐着的鱼幼安说不出话来，蓦的松手，鱼幼安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鱼幼安狼狈的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咳嗽，一边捂着脖子大口呼吸。

等她终于停下了，颜和铃再次厉声问：“你要做什么！”

忍着呛出来的泪，鱼幼安直视着颜和铃怒不可遏的脸，“我什么也没做。”

颜和铃看着她心安理得的样子就生气：“我警告过你，不要耍小聪明！不要利用我哥哥！看来，我表示的不够清楚。”

鱼幼安卧地上，没有着急起身。“你不喜欢我。”

“见我的第一面，你就不喜欢我。为什么？我好似没有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颜和铃；冷哼一句：“我是不喜欢你。”

“理由？”

“谁会喜欢一个赝......”

赝品。颜和铃几乎脱口而出。还是刹住了。是啊，对她来说，鱼幼安不过是谢双鱼的赝品。因为这张脸，鱼幼安得到了太多眷顾。本不属于她的眷顾。颜和铃不在乎鱼幼安知道真相会怎么想。但她在乎顾怀瑾会怎么想。

“赝......什么？”鱼幼安反问。

“演的一手好戏！无能、懦弱、自以为是！不自量力！”说完颜和铃松了口气。算是圆回来了。

“我没有。”鱼幼安笃定。

“呵，是吗？杀母之仇都可以不报，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博人同情，一遇见困难只想逃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想帮别人脱离苦海；都被人算计成什么样子了，还一副以德报怨的模样......我可说错了？”

“我......”

“你说，这样的你，凭什么值得我喜欢？”

颜和铃痛痛快快的将所有的气都撒了，不经意瞥见鱼幼安失神的模样。

话说重了。她不过十七岁罢了，衣食无忧受着保护，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善恶分明邪不胜正的教育。她能懂什么，说到底，她也没有真正做过什么。只因长了一张酷似谢双鱼的脸就要承受她全心的怒火，未免太不公平。

颜和铃悻悻道：“我的话说重了。”

鱼幼安却仿若仍旧陷在她的一番话里。情绪不明朗。

不知是问她，还是问自己。“母亲，与我而言，不过是个陌生的词，我一时也未曾得到过温暖，甚至，遭受着父亲的厌弃。辛奕虽不仁，他们夫妇二人终究照顾了我十七年，辛家三兄弟亦是。杀了辛奕，我不会得到片刻安宁。只会徒增愧疚。放过他，我错了吗？”

“父母生身，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陈村的人，不该救吗？”

“自甘堕落的人，何必救？连个人都不敢杀，你如何能救他们？挨了几刀还没想明白？这世上兵不血刃就能全身而退的买卖？”

“以德报怨，错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鱼幼安缓缓站起来，神情依旧恍惚。颜和铃其实也知道，顾怀瑾想带她走，自己根本拦不住。她这一趟，不过是个鱼幼安提个醒，警告敲打一番罢了。

“你可以跟他走，但是不要妄想耍小聪明利用他，伤害他。否则我不会放过你。”说完就留下鱼幼安独自一人伤神去了。

颜和铃辗转找到了躲在房里偷笑的顾怀瑾。自她去后，颜和铃很久没见过他这样高兴了。仿佛连带着过堂的清风都带着愉悦。

顾怀瑾看见她，掩住笑容，“什么事？”

“我是来告别的。”颜和铃苦笑着靠近了。

顾怀瑾突的站起来。沉默了。

“我走这一趟，只是为了确认你们是否安好。你，安然无恙的站在我面前；而他也活的好好的。我也该走了。”

顾怀瑾知道那个他。指的是左商。

顾怀瑾半开玩笑一般，“你知道，你可以留下的。和我一起。”试图挽留。却不愿强留。

颜和铃眉眼俱笑，只是眼角眉梢多了几许悲凉。

“哥，你知道的，我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我要快乐，我要一个家，我更想要自由。”

顾怀瑾怅然若失，仍挤出笑意：“那就去吧。”

颜和铃笑着笑着落下一滴泪来。“好。”

“我的妹妹。从始至终，你都是自由的。”

颜和铃迈着些许沉重的步伐离去。

顾怀瑾对着再次空荡荡的房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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