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幼安在书房安静的算着账，时而眉头微蹙，时而低眉浅笑，这样过了许久。学了这些时日，这其中的门道总算是知晓了一二。族中的人再没来找茬，诸事顺意。平静的就好像从没发生过似得。鱼幼安自然不会相信是他们就这样算了。若她没有猜错，不是左商，就是顾怀瑾从中做了什么手脚。而这其中的细节，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风平浪静，天下太平。

鱼幼安放下笔，环视四周。这是鱼幼安第一次来她父亲的书房。整洁的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三个足足有一个半人那么高的檀木书架上摆着一摞又一摞的书，鱼幼安踱步过去，略翻了翻。账册、诗书、医书、书帖；绢帛、竹简、纸制的......分门别类摆放的整齐有序。刻板的样子，像极了鱼韶的性子。

鱼幼安依稀记得，她第一次闯进来的场景。那一日，鱼韶华在家。她满心想给鱼韶演示她练了近两个月的招式，听底下人说他在书房，便蹑手蹑脚的避开奶娘和丫头，偷偷溜了进来。

她拿着桃木剑，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小心翼翼的往里头窥探。鱼韶将什么往一个书盒放，然后将书盒放在在第三排书架的顶部，一转头便发现了她。他呵斥着命她进来，问她看见了什么，鱼幼安照实说了，鱼韶没说什么便遣人将她带走，稍后传话过来令她再不许进他的书房，还命师傅看着她在梅花桩上单足而立，不许停，不许歇息还不许掉下来；整整三个时辰。这还不够饿了她整整一天。那一年，她八岁。

其实鱼幼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来，或许是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违背他的命令，还不会受到惩罚。鱼韶不让她进这里，她就偏偏要进。不但要进来，还要在这里扎下来。她想着，要能把他从棺材里气出来最好。任性的像个赌气的孩子。又或许她仅仅是好奇，那个她不熟悉的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人？

在鱼韶去后的几个月里，鱼韶的书房、卧房，所有他曾经禁止她去的地方，如今她可以自由出入，甚至，只要她高兴，拆了都行。

鱼幼安忆着往事，苦笑着，感叹着。她忽然好奇，当年害她挨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鱼幼安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到第三个架子前。

“怕是早就不在了吧。”鱼幼安自言自语，在架子前停住了脚。

她抬起头眯着眼，仔细的观察。“是哪一个呢？”思索片刻仰的脖子疼，“不管了！”踩着着架子上的格子，借力飞身上去，亏的架子结实，摇了几下愣是没倒。

其实就算倒下了也没什么鱼幼安本打算着要是倒了正好省的她折腾了。可坚强的架子没给她机会。鱼是乎鱼幼安小心翼翼的单脚立在书盒之间极小的缝隙里，艰难的将几个书盒搬开挤出一个落脚的地方弯着腰挽着袖子，在落了一层厚厚灰尘的架子顶搜寻起来。

架子顶上一字排开全是一模一样的书盒子，蓝布做的盒上头写着书名，鱼幼安在顶上认真的翻找起来，毫不嫌弃的用手抹开盒子上一层又一层的灰，一本一本的打开，再合上这一层的书门类纷杂，对鱼韶这古板又没新意的人来说，摆放的那是相当的乱。鱼幼安极其有耐心的一个个盒子打开，又一个个合上。花费了不少功夫。

就在她满手满身满脸污渍，脏兮兮的打算放弃的时候，一个书盒的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妻书》听起来像是话本子类的。而这样的书，鱼韶这种一身正气的人怎么会留着呢？按理说就算是看了随手扔了，烧了，毁尸灭迹；都比装进盒子里束之高阁要合情合理。

鱼幼安抱着好奇的心理将盒子小心的打开，里头不是书，而是一些散落的纸。鱼幼安抱着盒子，跳下来，疾步走到书桌前摆在桌子上研究起来。

里头是几张女人的画像，或坐，或卧，或躺，或立。神色各异，但有一个相同点——是同一个女人。还有几个小玩意，发簪、手绢、流苏、哄小孩子的拨浪鼓之类的。

鱼幼安一件一件的拿起来细细端详，手绢上绣着一枝梅花和一个“冉”字。冉，苏冉。

鱼幼安笑着笑着，眼泪不可遏制的落下来。她边笑边哭边骂着：“没新意的老头子！连个名字都懒得好好起。”

苏冉，是鱼幼安母亲的闺名。

鱼幼安小心的窥探着这些年她求而不得的秘密。父亲从不与她提母亲。在鱼幼安的记忆中，除了一个名字，苏冉，她的母亲；不过是个陌生人。

鱼幼安隐约觉得，她的母亲是个温婉的美人。盒子里散落的一些小孩的玩意儿，譬如项圈，手环之类的让鱼幼安觉得对他们而言或许自己曾经也是个被期待、盼望，可以被小心保护，宠爱的存在。

她极度小心的翻阅着那些陈旧微微泛黄摸上去好像立刻会碎掉的纸张，有父亲与母亲往来的家书，其实看起来更像是情书。因为上头开篇不到三句话必定会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念汝之心思之若狂之类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诚然，窥探他人隐私，尤其是父母的隐私，那是相当不厚道的！可鱼幼安顾不得这许多了，她想了解自己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就在她悲喜交加，情绪激动的翻到最后时，她发现了一张票据，准确的说，是一张存票。寄存的地方是一个叫永安的票号，地点则是千里之外的古定城。

鱼幼安的眸子渐渐结上了寒冰。究竟是什么值得父亲临时起意改道古定？他真的是临时起意吗？还是一早就这般打算的？若是去取东西的，票据又在这里，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

鱼幼安攥紧了那张泛黄的存票，周身的气息越发冰冷。

鱼幼安松开手，看着那张被她蹂躏的皱皱巴巴的存票眉头紧皱。若有所思：“会是你吗？”

这一切一切的答案，若要说有谁知晓内情又近在咫尺的怕只有一个人。

鱼幼安一字一顿的吐出两个字“辛.奕。”

看来，承明阁一游，是势在必行的了。

鱼幼安修整完毕，骑着马往承明阁方向奔去，一路狂奔，心跳快的像是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有一丝酸楚，有一丝疼痛，究竟是怎样的情绪，连她自己也分不出来。她的心绪不稳，骑马也是歪歪斜斜的。路上不知撞倒了多少个小摊子，在一群人的骂声里，鱼幼安仅存的一丝理智促使她掏出怀里的银子往身侧砸过去，待身上的银两用尽了，便将身上的首饰，随手扯下来扔过去。由于她出手大方，且马速极快，也就没有人不要命的拦住她要赔偿。甚至有些小商贩还巴不得她撞上自己的摊子，有钱挣，还早收摊，有什么不好？

好在一路上行人看见她疯跑的马就躲，也没有什么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侠士瞎出手。鱼幼安艰难的，“一路平安”的，到了承明阁的大门口。

由于从小在此处厮混，门口守着的家丁都认得她，贴心的帮她牵着马，错愕的看着她一路狂奔而入。没有阻拦，显然是习惯了。毕竟习惯咋咋呼呼的，家里就有一个。

鱼幼安熟门熟路的畅通无阻的到了辛家正厅，看见一群小丫头，逮住一个便问：“辛伯伯呢？”

小丫头被她吓住了，愣愣的喊了一句：“啊？”

鱼幼安不耐烦的重复一遍：“辛伯伯呢？！”样子凶的很。

小丫头快被她凶神恶煞的眼神吓哭了，怯怯的结结巴巴：“不......不......不知......”一个“道”字还没出口，鱼幼安便没了影子。

小丫头愣在原地许久，不知该如何反应。

鱼幼安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见人就拉住问，总算逮着了个明白的。

管事的跟她说了一句：“老爷在书房。”

鱼幼安便往书房的方向冲过去，像一阵风一样。

漏掉了管事的火急火燎的补充的一句：“在会客！”

鱼幼安至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自己狂跳的心，准备礼貌的上前敲门。却，听见了一个最近熟悉得很的声音。迫使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阁主，这忙您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那声音的主人，是鱼家的族长。鱼幼安咬紧了牙关，控制自己推门的冲动。

“这毕竟是你鱼家的家事，我，不方便插手。”辛奕支吾的推脱。

“是吗？当年您可不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威胁：“若是您的好侄女知道了您当年做下的勾当，怕是不会心平气和的叫您一声伯父了。”他接着道：“要是我那短命的侄子知道了，怕是拼着从地底下爬回来也要将你一块带走......”

鱼幼安微不可察的将耳朵往门上靠的更近了。

辛奕：“我说过，那是迫不得已！”

族长：“你还是跟我侄孙女解释好了。”

辛奕：“我辛奕绝对不会跟着你做那污糟事！”

族长：“别跟我装什么正人君子！这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笃！笃！笃！”不知什么往地上狠狠的砸了三下。鱼幼安猜想是族长的拐杖。

辛奕顾左右而言他：“鱼族长看来真是老了，怎么一个丫头片子都斗不过了？竟要我一个外人出手。”

族长火冒三丈：“若不是那个丫头片子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帮手给她脱困，还杀了我好几拨手下，就凭她？也能跟我斗！”

鱼幼安心中冒出了两个名字：左商、顾怀瑾。

辛奕：“哦？竟然这样厉害？”

族长：“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帮我将她手里的东西夺过来，要么，我将当年的事情都给你抖出来，你承明阁的名声怕是不好听了。”

辛奕气结：“你！”

族长：“我如何？”

辛奕：“鱼族长单枪匹马来我承明阁，就不怕有来无回。”

族长满不在乎：“若我不明不白的死在这，自然会有人去说。”接着语重心长的说：“鱼幼安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您名声，三个儿子的前途值得给她陪葬吗？”

鱼幼安忍无可忍，推门闯入。

气势汹汹：“我倒是好奇，族长手中是有什么天大的秘密！”

门内的两人都愣住了。

鱼幼安挑眉轻笑着嘲讽，声音都带着笑：“见不得光的事情，就该在晚上做不是？”心内怒火中烧。

鱼幼安冲着辛奕，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辛伯伯。”

辛奕的脸色铁青。鱼家的族长倒是笑脸盈盈，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鱼幼安：“族长该认得门在哪儿。”

族长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鱼幼安作势伸出手，冲着他的脖子一晃，他便急忙退了出去。论阴谋，鱼幼安或许斗不过他，可论耍混斗狠，他远不是鱼幼安的对手。

族长走后，鱼幼安对着辛奕，铁着脸看着他，却没有开口质问。

空气仿佛冷冻了一般，两人便这样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

辛奕沉重的低声道：“你听到了多少？”

鱼幼安：“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足以让您对您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顿了顿指着自己“我，的困境视若罔闻，袖手旁观？”鱼幼安蹙眉：“又或者说是什么样的背叛，足以让您身败名裂？”

鱼幼安直视着辛奕的脸，咄咄逼人。辛奕有一丝的狼狈。

鱼幼安撇开脸，看向别处：“罢了。”

辛奕错愕的看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鱼幼安苦笑着握紧了拳头，垂下眼睑。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我都原谅。”

辛奕不可置信：“你不知道......”

“不重要！”鱼幼安急急打断他的话，道：“无论是什么，我都不想知道。”

鱼幼安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我的父亲，抛弃了我。”

“他不是......”辛奕试图为他解释，被鱼幼安艰难的扯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梗着喉头。

“当他逃开的时候，是您收留了我。”

“比起他，您更像我的父亲。”

“无论您做了什么，那是您与父亲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该求得我的原谅。所以不管是什么，待来日，您再跟父亲好好忏悔。”

“在我心里，您是我尊敬的伯父，永远都是。”

辛奕：“如果我说，这个秘密与你有关呢？”

鱼幼安：“如果您不愿意说，我绝不问。”她回答的干脆，辛奕百感交集。

他颓然坐在椅子上，显得那样落寞。

“这件事情，我埋在心里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

鱼幼安心头一紧，十七，这个数字是多么可怕啊。

辛奕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你的母亲，本该活的。”

！！！

一声惊雷，从心底炸开将鱼幼安劈的体无完肤。她控制不住的颤抖：“你，你，你说，你说什么！”

“当年，苏冉在临产前，误食了一种毒药，叫钩吻。”

“是从我府上交出去的。”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当年，错将勾吻混在了给你母亲的补药里，才会使得你母亲生下你便虚脱力竭而亡。”

辛奕看着满脸泪痕的鱼幼安，急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可当我知道时已经太迟，无力回天。”他捂住脸，痛苦忏悔：“看着你的父亲心力交瘁，一夜之间变了个人。我，我实在是没有勇气向他坦白。这件事情被鱼修知道了，他便利用这一点，威胁我做了许多事。”“一步错，步步错。这趟浑水，我搅进去，便再也抖不干净了。”

鱼修，是族长的名字。

鱼幼安不知该如何回答，最近发生的所以事情都脱离了轨道。而这一次让她再也承受不住了。

鱼幼安捂着头，低声的嘶吼着，无力，绝望，泪如雨下。

辛奕：“你若想报仇，现在就可以动手。”他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把剑，递给她。

鱼幼安低吼一声，抽出长剑，一剑迎头劈过去。辛奕纹丝不动，没有半分要躲开的意思。鱼幼安在最后，还是收住了手，在离她心口半分处，停了下来，反手将他的长袖割断，凌厉的剑锋割破了他的手掌，鱼幼安将长剑重重的掷在地上。

落荒而逃。

老天还真是爱开玩笑啊，这一次，玩笑未免太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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