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商是个守信的人，诚然也是个效率极高的人。次日晌午便翻墙进安和庄将鱼幼安提溜出来，说是事情办妥了，让她跟几个西域客商见一面，商讨些交易细节，这事情就算成了。至于左商为什么总是不走正门，鱼幼安困惑了许久，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鱼幼安都将翻墙当成他的爱好。

烟雨楼

“你说的客商，就是他们？”鱼幼安抱着手臂用胳膊捅了捅身旁的左商，小心翼翼的指着在台上抱着琵琶，在台上围着一个红衣女郎纵情歌舞演奏欢快乐曲的三个奇装异服的男人，额角的筋狠狠的跳了条。

“嗯。”左商用鼻音哼出一个字，脸上的笑意化开，鱼幼安不可置信的看见了那三个男人将琵琶反举到身后，腰身一折，来了个反弹琵琶。不经赞叹一声：“好功夫。”一曲毕，左商笑吟吟的鼓掌上前：“不错，不错，进步不小嘛。”

台上有一道亮红色的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扑了过来，左商习以为常一般，熟练的躲开了，那影子见势一头扎到了鱼幼安的怀里。因为太过突然，鱼幼安未及时提防，闷哼了一声。

......

鱼幼安这才意识到台上的第四个人，只是那三个男人太过妖娆，以至于她自动忽略了这个本该十分起眼的红衣女子。然而，这时不是沉思的好时候。

因为——这厮手劲实在太大，将鱼幼安勒的有些喘不过气了。鱼幼安挣扎着拍了拍那女子的背，那女子不为所动，鱼幼安加重了力道，然而那女子是相当的执着啊！万般无奈之下鱼幼安只能用眼神向左商求助，左商十分上道，他含笑道：“差不多行了！”

那女子撒开手，后退了一步，将右手搭在左肩上，翩翩俯身施了个礼，然后抬起头来，落落大方。腮边漾出浅浅的梨涡，，明媚动人。

“我叫殷歌，很高高兴认识你。”殷歌说话的时候站的不规矩，喜欢左右晃荡，连带着她髻上的珠钗以及耳边的玉坠子都晃的不成样子。可她自己并不在意，一脸好奇的打量着鱼幼安，这眼神，可比看耍猴人戏猴子要炙热的多。

鱼幼安被她看的心中忐忑，只得着学她的模样干笑道：“你好，我叫鱼幼安。”

殷歌绕着她转起圈子来，她火红的衣袖上下飞舞，如同枝头照艳吐芳的绛桃，艳而不俗，灼灼华光，让人避不开眼。

殷歌在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之后，终于停了下来，她双眼发着光：“会跳舞吗？”

额，不得不说，鱼幼安被她的思维活跃性打败了，鱼幼安头皮发麻，尴尬的笑着说：“不会。”可殷歌没有就这么放过她的想法，像是撒娇，撅着嘴嘟囔道：“不会吧，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竟然不会跳舞？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鱼幼安：“真的不会。说完转头望着左商，毫不吝惜的送了他十几道寒光。说好的谈生意呢！左商微不可觉的递给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鱼幼安又狠狠的瞪了他两眼。

殷歌百无聊赖的看着他二人眉眼间的官司，摇了摇头,慢慢悠悠的说：“别瞪了，要是眼神能杀人，他早成筛子了。”

鱼幼安一惊，收敛神色，左商反倒是乐了出言呵斥：“殷歌，适可而止。”

殷歌媚眼一横：“哼，不好玩。”

看着鱼幼安脸上大写的迷茫，左商认认真真的介绍：“殷歌，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一直胡闹惯了，没什么坏心眼。”

殷歌将鱼幼安扯到身边扶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她：“左商都跟我说了，你家里那些人委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见钱眼开的势利鬼，就会欺负弱小，我殷歌平生最瞧不上这种人了，你摊上这种亲戚也真够倒霉的......你放心，这个忙我一定帮！”

殷歌答应的爽快，倒是让鱼幼安适应不过来了。这就算谈成了？

鱼幼安：“殷小姐......”

殷歌一摆手：“叫我殷歌。”

鱼幼安低笑：“殷歌。”

殷歌揽上她的肩，豁达：“这就对了。”说着将她拖到了酒桌边上，鱼幼安扫了一眼台上那三个干站着的三个男子，殷歌拍拍她的肩膀：“不用管他们，他们自己会找乐子。”说着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鱼幼安观察着，那三个人察觉到鱼幼安的眼神，款款施礼，继续弹奏，又唱又跳，果然欢乐的很。殷歌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了一个酒杯，笑的十分豪爽，像是商量：“喝一口？”若她不是个女子，鱼幼安还真以为她在调戏自己。

鱼幼安举着杯子，还没到唇边就闻见一股子浓烈的酒气，不用尝都知道绝对是烈酒，幸亏鱼幼安不是个量浅的。

鱼幼安面不改色的将一整杯的酒一股脑的倒进嘴里，烈酒入喉，顺着喉头一路烧进了胃里。

殷歌拍桌大喊：“好！痛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姑娘！”

鱼幼安：“什么？”面色微变，暗道不好。果然，殷歌又替她满上了一杯酒，就这样她俩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了约摸半个时辰，两人半分醉意都没有。左商本想让她二人好好商讨下互市的事情，可画风一变，两人竟然拼起酒来，无奈之下他只能上前阻止，拉回正题。

“差不多行了，今天可不是让你们俩斗酒的。”

殷歌推他一把：“就你扫兴。”转头冲下边的三个人喊了声：“莫多，莫嘉，莫照！上东西！”那三个男人停下来，喊了声：“好勒！”说完便走到台后，待他们出来时手上多了三个个头不小的箱子，待他们走到面前，殷歌迫不及待的打开一个箱子得意的说：“瞧瞧，我的东西一向是最好的！”

鱼幼安定睛一看，里头摆着的都是些珠宝原石，血红的玛瑙石，墨黑的黑曜石，墨蓝带着点点金光的青金石，圆润的珍珠，还有羊脂玉、绿松石、翡翠、琉璃、各色水晶......看得鱼幼安花了眼。说实话，这许多石头如何辨别真伪，鱼幼安以前不在乎，就算这半个多月恶补也是来不及的，所以说她还真认不出。她突然后悔没带几个老师傅来掌掌眼了，倒是左商，在一堆石头里面挑挑拣拣，研究了半天，殷歌狠狠的拍了下他的背怒道：“这么多年的交情，我还会糊弄你不成！”

左商幽幽道：“前车之鉴。”

殷歌：“不就是当年骗了你一颗夜明珠吗，至于记到现在吗！男子汉大丈夫竟是这般小心眼。”

左商挑眉：“你说呢？”

殷歌白眼一翻：“哎呀，行了行了，放心吧，我这回既没造假也没以次充好。”

左商：“那就好。”

殷歌不再理他：“幼安，货我可是带到了，你要是要呢，价钱好商量，不过说好了，粮食你可得卖给我。”

鱼幼安大喜过望：“好！不过，这样的宝石你有多少？”

殷歌思索片刻：“我手里头玛瑙倒是有的是，珍珠嘛，还有一车，都是去年从海女手里收的，都是好货色，玉石倒是不少，就是羊脂玉难产出，这几块之后再没有了，剩下的水晶、翡翠之类的林林总总大约有三车，你若是觉得不够，我回去跟兄弟门商量一下，想办法再收些，只不过再过几个月就是冬天了，道路难行，路上风险就大了。”她话头一转：“你手上的粮食有多少？”

鱼幼安：“这些还得跟铺子里的掌柜的商量才知道，至于粮食嘛，前日田庄报上来的大约有一千石。”

殷歌大手一挥：“我都要了！”

左商哭笑不得：“你连价格都没谈呢。”

殷歌大呼：“对呀！你要多少？”

鱼幼安不知行情，一时踌躇不知道如何回答。

左商笑了看着殷歌：“哪有这样问的?两个都是糊涂人，她倒罢了，新官上任，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没被人骗了去也是难为了你手底下那一帮人了。”

殷歌白了他一眼：“做人要懂得留有余地，你这般掀我老底就不怕我翻脸？”

左商睨了她一眼：“你会吗？”

殷歌又翻了一眼，不说话。

左商思索片刻：“要不这样吧，小安子你卖她八百石粮食。”殷歌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左商视若无睹，解释到：“要留些越冬。”接着说：“至于珠宝嘛，小安子你确定好了告诉她，就按市面上进价的三分之二的价格进货。”

殷歌急了：“你这奸商！”左商：“别急，让她今后每年都卖粮食给你，至于粮食吗也按市面上粮铺进价的四分之三卖你。”殷歌刚想反驳，左商补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将粮食运回去按进价的三倍卖。自己还私自抽三成。你爹知道了，怕是不会再让你来了。”

殷歌倒在鱼幼安怀里，有气无力的跺着脚撒娇：“他威胁我。”

鱼幼安犹豫许久弱弱的说：“我跟他，是一头的。”

殷歌推开她，气呼呼的坐好，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苦大仇深的说：“行！”

鱼幼安笑了，豪气的说：“我陪你喝！”

就这样你来我往的推杯换盏直至月上中天。鱼幼安到底是比不到殷歌从小喝到大的，趴在桌子上，沉沉的睡了。殷歌也是半醉半醒，戳了戳她的脸，笑开了。

感叹到：“终于把她灌倒了！这小丫头还真能喝啊！”

左商笑而不语。

殷歌：“诶，我可是好多年没见过你这么笑了。”

左商：“怎么笑？”

殷歌醉醺醺的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就是那种，连眼睛都在笑的样子啊。好多年没见过了。”左商收敛了笑容，不说话。殷歌调笑到：“你多笑笑挺好的，还能多活几年不是？”

她用手捅捅左商的胳膊：“话说，他还没放下呢？”

左商：“你说谁啊？”

殷歌呼了他一把：“别跟老娘装蒜，你俩这爱恨情仇在江湖上都是出了名的。他还跟着你呢？”

左商：“知道还问。”

殷歌皱着眉，将酒杯里剩下的酒都倒进嘴里：“你们两个没一个好东西，你吧，我刚见你的时候你就是个疯子，一味的揽权将钱、权抓都抓在手里了你还是不踏实，还想要更大更多，贪的不像话；他到现在还是个疯子，干什么不好，非干杀人的买卖一点一点的，把良心都给磨光了......”

她又往嘴里倒了杯酒，抚上鱼幼安的发，说：“这是只美丽的蝴蝶啊，小心点儿，别把她的翅膀给折了。”

左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殷歌深深的看他一眼：“我说的是你们两个。”她撂开手捧着脸看着鱼幼安的睡颜：“你要是让她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你说，她还会像现在这样相信你吗？藏好了，狐狸尾巴可别漏出来。”

左商：“我不打算怎么样。我只是想保护她。”

殷歌挑眉：“为她？还是为这张脸？”她抚上鱼幼安的眉眼：“这大千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啊。你说她这张脸真的像你那宝贝小鱼儿吗？”

左商沉默，点了点头。

殷歌：“这张脸，还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啊。”她转向左商：“既然你知道了，顾怀瑾也知道了，那颜和铃呢？”

左商摇头：“她已经许多年不与我联络了。”

殷歌：“你们三个闹成今天这个局面，是你自找的，怪不得她。”

左商：“我知道。”

殷歌：“这个小丫头的性子我喜欢，我过段时间就该回去了，如果我回来看不见这张漂亮的小脸，我可是会不高兴的。”

“放心。”

殷歌笑着说“行了，她喝多了，送她回去吧，我脑袋也疼了。”

左商将鱼幼安拦腰抱起，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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