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2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钱少而不存。

——《景口玉言》

龙家的水碓景云是见过的，就在后山山脚下的小河上，远远看去古色古香，还蛮有情调的。可走近以后，再沿着楼梯走上架空的水碓，她这才明白阿开之前的担忧是什么。

河中的水流推动巨大的木质水轮，水轮带动轴承，而轴承上着成排的石杵，石杵在牵引下有规律地舂碎碓中块状的瓷石。

这套设备又笨重又原始，尤其是站在碓前拿着铁锹不断翻动碎石块的时晨景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卖身为奴。

阿开很同情地问：“这个……我应该不用教你了吧？”

这种纯靠体力完成的工作，景云就是再外行，看一眼也就会了。尽管签卖身契时她豪情壮志，也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可真的看到这一切，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难过的。

她还记得小时候跟着爷爷捏泥巴，玩完以后爷爷都会打一盆温水给她洗手，爷爷的手很粗糙，打上肥皂来回搓几下就满手都是泡沫了，他把景云的小手握在掌心里，仔仔细细地洗干净，连指甲缝都不留一点泥。他说：咱们家的小公主啊，长大以后可别碰这些泥啊窑的，弄得灰不溜秋的，不好看，小姑娘家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开开心心的才好。

因为这句话，景云没有学景家烧瓷的手艺，一直以来也都遵循爷爷的话，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自己过得开开心心，可生活最大的讽刺就在于，你就怕什么，就越要面对什么。

现在的她，既不能打扮得漂亮，也很久都没有开心过了。

阿开没办法帮她干活，只能给予一点其他帮助，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棉线手套递给她，“带着手套，手不容易磨破。”

想来干活这件事上阿开是有经验的，景云没拒绝，一边戴手套一边自我安慰，“也就一千天而已，想想一千万，多划算啊……”

阿开听得真切，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替她把衬衣长长的下摆打了个结，大概是这个动作过于亲密，他自己都红了脸，轻声解释说：“这样不容易弄脏。”

自从阿开说她像他奶奶，景云就将他的帮助和示好一概归为孝顺，接受得无比坦然，毕竟等价交换并不仅限于物质范畴，也包含精神领域，她吃阿开一碗饭，就是让他尽一次“孝心”，祖孙情也是一种人间大爱嘛！而且阿开这人长得好看又听话，一看就是长辈们最那种小孩，即便家里穷，奶奶也肯定很宠他，他孝敬长辈也是应该的。

于是她语重心长地说：“阿开，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你要坚持哟！”

这让阿开一下皱起了眉头，在他意识到像奶奶并非一个接近她的好理由时，景云却对这句用来打消她疑虑的说辞深信不疑了？

“叫大师兄。”他松开手，很认真地说。

景云嫌他系得不好看，左右下摆的造型，回话也是心焉的，“那多别扭啊，我一直都叫你阿开的。再说了，我又没拜师学艺，还要论资排辈，我就是一个干活的学徒、龙家的长工，我叫你阿开，你就叫我景云。”

“不行。”他态度坚决地否定，给出了第二个选项，“不叫大师兄，也要叫阿开师兄。”

景云惊讶地抬起头来，他少有这样皱眉的表情，难得的严肃让他柔和的眉眼也有了锋芒，像是平静的海面骤然翻涌，露出深不见底的峡谷，她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阿开师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叫他阿开师兄？

又穷又老实又好欺负的阿开她叫师兄？她不要面子的吗？

可阿开已经如愿以偿，扬起嘴角笑得格外开心，景云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又穷又老实又好欺负，但他笑起来真的要人命，细长的双眼平日总是微垂着，看起来人畜无害，可一笑眼尾就轻轻上挑，像一片被风拂过的柳叶，似有似无地撩人心弦。

唔……景云歪头想了一下，那些追爱豆的饭圈女孩，每天真情实感地砸钱不就是嗑颜值嘛，而她不花钱就可以得到视觉享受，叫他一声师兄好像也不亏，就当是白嫖了！

想到这里，她冲自己的白嫖对象满意一笑，而阿开并没有意识到她笑容中精打细算的含义，只当她是认同了自己师兄的身份，也回以微笑。

这一笑当真心旷神怡，景云觉得自己不但不亏，还赚了不少呢！

***

站在碓前不断翻石块、比狗还累的时晨，一个转身就看见了他俩相视而笑的美好画面，说好了今天有人来替换他铲石头，结果却是给他精神暴击？

不过……他抓过一条毛巾擦去额头的汗珠，看样子苏木说的没错，大师兄是真的看上景云了。

一向兢兢业业、专心学艺的大师兄竟然会陷入爱河？对象还是师傅最讨厌的人，这可真不是一个好选择啊，但对其他徒弟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龙家窑没有一个人不喜欢阿开，可同样的，也没有一个人不妒忌阿开，大家既庆幸遇到这样的大师兄，又哀叹自己遇到这样的大师兄。

时晨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扛着铁锹走了过去，“大师兄，师傅说今天有人来换我，就是她吗？”

阿开心疼地看着景云，无奈地点了点头，“是的。”

在水碓工作比练泥还累，一听这话，时晨那叫一个欢天喜地，忙不迭就把铁锹递到景云手里，不过太高兴的话显得他很没有同情心，所以他还是客套地关心了一下：“可是大师兄，这活儿她干得了吗？之后还有一批石料要送来呢。”

水碓碎石是日夜不停的，如果不是他犯了错，一般都是大家轮流，不会只落在一个人身上，这批石料还没送完，至少得再干一周多。

但关心归关心，时晨早已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回房睡觉，哪知博爱的阿开将心疼的目光从景云身上移开，转而落在了时晨身上，“她只碎石，淘洗的活儿还是你的。”

“……”时晨如遭雷击，再次确认，“淘、淘洗吗？我一个人？”

阿开再次无奈地点头，甚至还带着些自责，“我今天也没有办法帮你们……”

时晨抱着脑袋绝望地哀嚎，景云看他的模样就能猜出水碓的工作是最底层的辛苦活。她绕着水碓房走了一圈，仔细地观察水碓的工作原理，架空的上层用来碎石，而下层挨着河边按高低顺序砌了三个四四方方的砖池子，应该是用来淘洗粉碎的瓷土的。

不是铲石头，就是搅泥浆，难怪时晨这么痛苦了。

没想到龙千峰对学徒狠，对徒弟也没多手软，景云啧啧嘴问阿开：“我要碎的石头就这些吗？”

“除了这些瓷石还有一些石灰石和紫金土，都要碎成粉状的细土才可以用。”阿开回道。

这些原料景云都认识，瓷石粉碎成瓷土用来做胎骨，含有氧化铁的紫金土是釉料，只是在她短暂的印象里，景家窑以前都是买现成的泥块直接练泥制胎，她既没见过碎石淘洗的工序，也没见过原始形态的石料，难免产生了一些疑问，“为什么不从矿场直接进泥料？区别大吗？”

因为身高差，她仰头提问时目光殷切，难得地流露出狡黠以外的专注，阿开以为她是要踏踏实实做学徒了，才会真心求教，不由地深感欣慰，“天泉一带的瓷土原矿风化不足，大部分都是瓷石，矿场上又是机械化粉碎，不如水碓舂得精细，而且水碓舂出来的瓷土是不规则形态，间隙比较大，做坯料时有利于颗粒堆积，密度大也更加牢固，就连调的釉浆烧出来都更有质感。还有就是矿场的泥料都是粗淘，杂质太多……”

“不不不。”景云打断阿开认真而专业的解释，“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瓷石是什么价格，泥料是什么价格，价格区别大吗？”

这个问题把阿开一下难住了，倒是负责交接石料的时晨答了出来，“我们买的瓷石是四百一吨，碎成粉的话按目数分，从几百到上万一吨的都有，但之前买过两千一吨的泥料，师傅都不满意……”

“我、就、知、道！”听到数字的瞬间，景云大吼一声，双眼雪亮。

她一边激动地搓手，一边绕着阿开算账，“水碓大部分靠水力工作，既没有设备成本，也没有能耗费，而且泥料和石料差价这么大，龙千峰这个老头子真是太会算计了吧！”

虽然她对龙千峰有一百种不满，但对他的省钱方式十分欣赏，无论是价廉物美的阿开，还是简单粗暴的水碓，都让景云萌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冲动！

她当即掏出，打电话给她爸景岚，“马上联系苏老板，对，就是我上上周去景德镇谈的那批餐具，我记得他们作坊后面有好几座水碓，当时还以为是装饰呢，原来他是自己碎石，竟敢骗我泥料涨价！”

“告诉他，不降价15%就退单！”

“没人可以骗走我的钱！”

“想都别想！”

……

剧情的骤然转变让阿开和时晨目瞪口呆，到底还是身为大师兄的阿开成熟一些，也稳重一些，很快就回过神来，“那个……你现在应该叫师傅，而不是老头子……”

“而且……”时晨磕磕巴巴地补充道，“虽然瓷石便宜，但人力……”

“人力？”景云挂上电话，冷冷一笑，“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人力劳动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难道有矿工因为勤劳工作而成为矿主吗？有流水线女工因为努力奋斗而成为五百强CEO吗？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景云见得多了，廉价劳动力就是廉价劳动力，她不是救世主，只是一个生意人，性价比是她衡量一切的参考标准。

“这现在是你的工作了。”时晨忍不住反驳，“难道你觉得自己的劳动不值钱吗？”

景云眉梢一挑，帅气地扛起铁锹走到石杵前，她轻蔑地瞥了他俩一眼，将阿开泛滥的同情心和时晨满脸的不服气一铲子拍进碎石里，“这里面的石料可是我的十只梅瓶，我用最不值钱的劳动换取了最大的利润，赚超多好吗！”

因为行程有变，所以今天还是按时更新啦~~周末再请假~会提前说的

今天不是可可爱爱的大师兄了，是严肃认真的大师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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